第三十三章 一盆水

第三十三章一盆水

恒亲王府的春天是甚是美丽的，花园中养育着各色珍品，只要是有心人，哪怕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都能意外的找到惊喜，豆绿牡丹，皎白山茶，复瓣寿仙桃。 精致的客舍也不例外，周遭种满了一株株花枝压满头的海棠，掩映着厢房纱糊的窗口，花树低下，三个锦衣玉带的男孩头对头，凑在一块儿低声争执。

「我最大，个子最高，自然是我去看！」老八赫连璞跳着脚叫，「要不是我洒了她一碗汤，她能去洗澡？我的功劳最大，当然是我去看！你们两个给我垫脚。」

赫连瑜其实并不在乎客舍里洗澡的人是男是女，然而这种偷窥带来的刺激是别的游戏比不上的。再说，他自认这个地方面出功劳最大的是他，凭何就得给人垫脚：「碧波桃花羹是我让侍女端给她的，洗澡水也是我命人准备的。要没有我，你撞了也白撞！」

小九急的团团转，好容易在这两人拌嘴的间隔找到机会，尖声叫：「不行！不行！你们一个都不许看，只有我能看！只有我能够看！」

「什么？」老八斜睨他，「凭什么只能你看？你倒是给我说出个理由来？」

因为她看过我，是以只有我能看赶了回来！小九嘟了半天嘴，此物丢脸的理由死活还是说不出来。吭哧了半晌，结巴道：「因，因为，我最小，身子最轻，你们扛起来不费力啊。」说到这里，他忽的理直气壮起来：「对，就是这样！要给你垫脚，我可受不住那个重！难道你敢踩坏我？」

老八看看自己结实的身板，再看看小九秀气的模样，哑然无言。

皇子也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老八的生母是个采女，三年前死了。他被张德妃收养。虽说成了四妃之一的养子，地位有所提高。可第一玉碟未改，他还是低位采女所出。第二，五岁大的孩子已经很记生母了，张德妃嫌弃养不熟，收的就有些勉强。只因宫中再没有比他更年幼的孩子，养是养着了，到底不能指望他和自己一条心。故而老八始终和养母隔了一层。

要说张德妃待他其实也不差，毕竟是个儿子。后/宫里儿子总是金贵的。若老八一生下来就被这样带，或许懵懵懂懂的也过来了。可惜正如张德妃所料，老八清楚的记得生母是怎么待他的，对养母怎么都亲近不起来。皇子们凑一块儿时，底气也有所不足。

小九则不一样。小九赫连濯是李贤妃所出，目前宫中最小的孩子。单凭他幼子的身份，就在当今皇帝彼处格外有些脸面。再则，李贤妃是四妃之中唯一一个文官家庭出身，父亲是先帝重臣。就看这一点，当今皇帝也得格外疼宠些，所以，别说老八拍马也追不上。就是同样四妃之一段淑妃所出的老七赫连熙，非到必要关头，也不愿和小九对着干。

小九的叫嚣还是很有资本的，谁也担不起‘踩坏’他的责任。赫连瑜第一人放弃，他也不是真想偷窥别人洗澡，就是觉得好玩：「行行行，你上就你上，哥哥我比你大，让你一回。」

老八瞅了瞅周遭，花园清理的干干净净，连个稍大点的石块都找不到，值得也悻悻表态：「那就你先来吧。」和赫连瑜一块儿，蹲身伏在窗口下的墙脚边。

小九紧张的跺了跺脚，挽起袖子，紧了紧腰带。小心翼翼的一只脚踩上老八。重心移过去，另一只脚悬空，准备踏赫连瑜。这时候，他全身的重量都在老八身上。

「哎呦！你轻点！」老八牙一龇，往舌头里吸凉气。

「嘘，小声点，里面听得见。」赫连瑜急死了。这两个家伙，偷窥还这么大声，生怕不被人发现作何的！

小九总算两只脚都踩稳了，拿指尖去捅窗纱：「里头的丫鬟你清走了？」

「不是我清的。」赫连瑜回答，「那丫头自己不要人服侍，遣出去了。喂，你看见没有，是男是女？」

小九狠呸了一口口水在手指，用力戳，气恼道：「你家这窗口作何捅不开？戏文话本里不是说，手沾了唾沫，一捅就通的么？」

赫连瑜也纳闷：「真的捅不开？不会呀。难道话本里是骗人的？」

老八被他们啰嗦的不耐烦：「你们懂什么？要是骗人的，看戏的人不早起哄嘘他们下台了。分明是你没力气，下来，让我来！我力气大。」

小九哪里肯依，老八捅通了，那不是老八第一人看见。万一真是女的……不行，绝对不行：「你别吵，我再试试。」他又加上一根指头，使劲的戳。

林若拙打算好好泡一泡花瓣澡，便遣了那两个丫鬟先出去。天气热，水凉的也慢，她正阖上眼渐渐地享受着，就听窗口外面嘀嘀咕咕，不知哪儿来的小孩说话声。

睁开眼，一看。喝！蒙了细纱的窗户外，一人半大的人头鬼鬼祟祟的左右摇晃，阳光照射，在房间地面留下一个清晰的阴影，连发丝和头顶的金冠都投映的清清楚楚。

这帮小破孩！

林若拙只用一秒钟就想明了前因后果。定是不愤她忽男忽女，跑来‘眼见为实’了？这群欠揍的小孩！就没想过室内里如果是真正的古代闺秀，会给人家造成多大的精神恐惧和名誉损失吗！六岁的小姑娘，搞不好被他们吓出病来都有可能！太不像话了！

沉着脸从水中霍然起身，因为脏衣服业已被收走，只找到一块不大不小的擦布巾。幸好王府装饰奢华，室内处处悬挂着帐幔，一层又一层，有纱，有绸、也有缎。爬上椅子扯下一幅，全身上下裹严实了。将椅子搬到窗户下，抓过水瓢舀上满满一瓢水，爬上椅子，打开窗口。

一张忙的已经滴汗的小胖脸赫然出现。

窗口忽然打开，小九大吃一惊。还没看清对面的人脸，说时迟那时快，一瓢热水整头浇下，哗啦——

「啊——！」小九轰然摔倒，底下两个也被连累，东倒西歪。老八用力撅着屁股爬：「作何回事，作何摔了？」赫连瑜不小心被袍子下摆罩住头，什么都看不见，一面拉扯一面闷声大叫：「小九，作何回事？」

小九还没答话，头顶又倾下来一大盆热水，团在一起的三人被浇了个从头到脚湿。

林若拙面无表情的收回铜盆。再一次感谢王府的服务周到，高高的架子上一盆热水，是给她洗脸洗手用的。挪过来刚好。

「你，你！你敢浇我！」老八总算爬了起来，抱着头大叫。

赫连瑜眼尖手快，飞快的扑倒老八，水瓢砸在身上，还好，没砸到脸。

林若拙冷冷看了他一眼，将手中水瓢霍的一声砸了过去，登徒子去死！

「小小年纪，不学好！下流！无耻！」林若拙用力吐出好几个字，「砰」的一声关上了窗口，锁牢！

小九傻傻呆在原地。见老八和赫连瑜龇牙咧嘴的爬起来，忙问：「你们都看见了，对吧，快说，她是男是女？」

「兄弟，这还用问？」赫连瑜咧着嘴拍他的肩，「这么大的反应，肯定是丫头啊！」

「丫头也没何。」老八的注意点就不在这个地方，「你们说，我们作何会被发现的？」

小九怒瞪他一眼：「还用说，肯定是你声音太大。」

老八叫：「那你早点捅开窗口不就好了。半天都没成，我说让我来吧。」

赫连瑜打了个喷嚏，这两位的关注点都错了好不好：「我觉得，我们得先换身衣服，你们不觉着冷吗？」

五月的风就是再暖和，显然也不是小孩子能穿着湿衣服吹来吹去的。三人齐齐感到了一身凉意。

「去，去我房里换，阿嚏！」赫连瑜话没说完，连打了两个喷嚏。更糟糕的是，他们这里动静太大，丫鬟们听见声线业已跑了过来。跑来一见三个**的凤子龙孙，顿吓的魂飞魄散！

洪姑姑第一个接到消息，她刚捧着王爷指定的那套衣服走在路上，一听，立时将衣服扔给侍女：「你去给林姑娘换，我瞧瞧皇子和世子去。你，赶紧去给王妃报讯！」

侍女匆匆忙忙跑到宴上，悄声对王妃耳语。

「说什么呢。」恒亲王耳朵尖，也是等的无聊，大声问：「何事鬼鬼祟祟的。」

恒王妃百感交集的看了他一眼，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那什么生的儿子会打洞。挥挥手，让侍女给他说去，自己对黄氏道：「出了点小事，我去去就来。你先坐着。」并严厉命令周遭侍从，「照顾好林太太和林公子，不得有失。」

这边，侍女再次对恒亲王耳语完。恒亲王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一声大笑，笑的前仰后合：「这群混小子！哈哈哈！」喷笑着又一次吩咐侍从，「照顾好林夫人林公子。」

这意思就是不让他们离开宴席，不能走动了。赫连熙若有所悟，起身担忧的道：「王叔，小八小九他们去哪儿了？我想去找找。」

恒亲王看了他一眼，道：「你跟我来。」

一转眼，姓赫连的走的干干净净，偌大一人花园宴上，就只坐了黄氏和林若谨，并周围一群名为伺候，实则拘禁他们不能离开半步的侍从。

「母亲，这……」林若谨焦急的坐立不安，「会不会是若拙出事了？」

黄氏眼皮都不抬一下，端坐，轻声道：「你急也没用，等着吧。」

这个地方是恒亲王府。赫连家的人不想让你知道，你就最好何也别清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园中，二八妙龄的歌姬依旧轻吟浅唱，丝竹声声。宴席上的气氛却早已和先前迥然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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