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嬷嬷就像新来的女主人似的, 在四阿哥的院子里转了个遍,犄角旮旯都巡视到了。
她去后院看望小阿哥和小格格,李格格宋格格见到她极其的客气。宰相门前七品官, 宁嬷嬷是德妃娘娘的人, 李氏宋氏可不敢得罪。
宁嬷嬷细细询问小阿哥小格格的饮食起居, 李格格和宋格格谨慎的答了,除此以外何都没说。
淑婉所料不错,李格格和宋格格根本不敢说她的坏话。
谁也不清楚宁嬷嬷会在这里待几天,她回到永和宫还是德妃娘娘的心腹,可李格格她们还要长长久久的在福晋手底下过日子。
宁嬷嬷像空降领导似的到处检查,淑婉业已派人去永和宫把她的行李包裹取来了, 又派人给宁嬷嬷收拾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
人已经被德妃送来了,退是退不回去的, 不如大方一点,做的好看一些。
等四阿哥从御书房赶了回来, 淑婉一面帮他换衣服, 一面跟他讲宁嬷嬷的事
「我太年轻了, 额娘不放心我,特意把宁嬷嬷送过来帮衬。」
四阿哥微微皱眉,他不喜欢别人往他院子里塞人,即便是亲生额娘也不行。他业已成家了,最讨厌这种被人盯着管着的感觉。
「额娘说要给人, 你就答应了?」
这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四阿哥很快反应过来, 自己说了句废话。
长辈赐人是为了淑婉好, 淑婉根本没法推辞, 推辞就是不知好歹。
淑婉感叹道:「我也不想答应的, 宁嬷嬷是额娘身旁的老人了,据说办事靠谱,什么都懂。我把她带走了,额娘那里用人的时候恐怕会不顺手。只是……」
淑婉抬头看四阿哥,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欺负的小狗。
「只是小阿哥宋格格病了,我又打人板子。额娘说我不积德,管家手段太过凶残,是以才把宁嬷嬷送过来教我。」淑婉低头抠手,「抱歉,是我做事不周,给你和额娘添麻烦了。」
四阿哥轻轻抚摸淑婉的额头,「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
在四阿哥的印象里,淑婉一贯都是活力满满的样子。
那日她打了宋格格,虽然惧怕他责怪,但依然强撑着自己高傲的样子,像一只色厉内荏的小狐狸。
今日她蔫头耷脑的,真是让人不习惯。细细看看她的双眸还是红的,可见是哭过了。
四阿哥搂住淑婉的肩头柔声问道:「额娘骂你了?」
淑婉连连摇头,「没!没有!额娘没骂我!只是教了些许管家管人的规矩,并没有骂人。」
「那怎么哭了?双眸都红了。」
四阿哥低头亲了亲淑婉的双眸,淑婉乖乖在四阿哥的肩膀上蹭了蹭。
淑婉扭过头去,「谁哭了?你看错了!我可不是听话的好孩子,被训两句就要哭天抹泪擦鼻涕。」
「都是我不好,我不会管家,不会管人。这些倒罢了,我还不会说话,不会看人脸色。」
四阿哥柔声哄她,「你业已做得很好了。」
四阿哥觉得德妃有些吹毛求疵了,俗话说管家三年猫狗都嫌,主子太软弱怕是要被奴才骑到头上来。
淑婉的一顿板子先震慑住下人,以后再以理服人也来得及。
这些日子里,四阿哥也在观察淑婉的管家能力。
自从她接手家务,家里的奴才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有轮休替补,这一人病了还有下一人顶上。
分工也变得明确,每个人的活计都差不多,很小的一件事也能找到负责的人,不会出现互相推诿责任的情况。
四阿哥劝淑婉不要自责,「咱们已经成家,再过二三年就要搬出去住了。一家有一家的过法,额娘有额娘的处事风格,咱们有咱们的行事规矩。额娘是长辈,她说话你听着就是,别太往心里去。长辈嘛!尊着、敬着、孝顺着就对了。」
淑婉又在四阿哥的肩头上蹭了蹭,觉得他说话真好听。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管老太婆,忍两年就出宫了,咱们该咋过就咋过。
淑婉在心里庆幸,幸好她嫁给了四阿哥,他简直是最适合自己的人。
他理智清醒,愿意尊重正妻,不像五阿哥似的,只管自己高兴。
再有淑婉娇气可爱的绿茶风格正好得了他的喜欢,换一个男人未必肯吃这套。
这也是淑婉运气好,算是捡漏了。
四阿哥总是冷着一张脸,吓得小妾宫女都规规矩矩的,大家都以为这位爷喜欢温顺规矩的女人。谁能清楚他其实是个闷骚呢?
淑婉从四阿哥怀里钻出来,脸上有点红。
「你不要安慰我,我今日惹额娘生气了,你越温柔,我越愧疚。」
「哦?」四阿哥笑着问道,「你跟我说说,你作何惹额娘生气的?」
淑婉小声出声道:「其实……我也不清楚哪里惹到额娘了。额娘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小阿哥和宋格格都病了,但慑于我的威严,不敢请医问药耽误了病情。这样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解释清楚。」
四阿哥沉下脸来,心里不爽。这样不实的消息是从哪儿传出去的?再者宋格格是今天早晨请的太医,消息未免传的太快。
淑婉接着出声道:「额娘说打人不好,恐怕会冲撞了小阿哥。我劝额娘放宽心,人是我打的,小阿哥是李格格在照顾,若论因果,报应也该报到李格格身上。」
四阿哥也为淑婉的逻辑所折服,她打人,随后报应到李格格身上,她有考虑过李格格的感受吗?
「你这因果论的有趣!」
淑婉觉得自己的理论一点毛病都没有,「为母则刚,李格格自然要保护孩子了!」
「你是嫡母,你不保护他吗?」
淑婉不客气地出声道:「不能!我将来还要生孩子呢!谁的崽谁负责!」
四阿哥摇头失笑,她说话太直了,但凡她装一装大度,说几句软话,额娘都不会生气。
四阿哥问道:「除了这些,你跟额娘还说了何?」
淑婉苦恼地摇摇头,「再没别的了!额娘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今儿个都跟我喊起来了!」
淑婉瞪着眼睛给四阿哥学了一下德妃式的怒发冲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给我滚!回去抄经祈福!滚!」
淑婉的小表情逗笑了四阿哥,他想矜持一下,不要笑得太大声,可越是压制越想笑。气音从鼻腔里走,几乎笑出了猪叫声。
淑婉攥着小拳头在他肩头上捶了一下,「我被婆婆讨厌了,你很高兴是不是?」
「好了好了,别气了,婆婆不疼你,夫君疼你。」
四阿哥拉着淑婉跟她黏糊,这时春儿在门外敲门。
「爷,福晋,宁嬷嬷求见。」
四阿哥不经意地翻白眼,真是扫兴!
他拉着淑婉落座,「让她进来吧!」
宁嬷嬷不愧是调教宫女的老牌嬷嬷,她微低着头进门跪拜行礼,一举一动优雅恭谨,带着特殊的韵律,就仿佛有乐队给她奏乐打节拍似的。
再看看淑婉身旁的四个宫女,秋香和冰香只能做到行礼不出错,春儿夏儿比她们强点,但是跟宁嬷嬷比起来就是不中用的黄毛丫头。
宁嬷嬷跪在地面挺直腰背,嘴角含着笑,看起来温柔可亲。
「奴才奉德妃娘娘的命令,过来伺候四阿哥和福晋。奴才虽然老了,但腿脚耳朵都好使。四阿哥和福晋尽管使唤,奴才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主子的恩典。」
四阿哥的脸上还是招牌的冷淡表情,没有感激也看不出欢迎的意思。
「姑姑是额娘的心腹,来我们这委屈你了。这院子里宫女太监一大堆,不缺人手。嬷嬷只管陪着福晋说话逗趣,别的不用你管。」
宁嬷嬷惊讶地抬起头,她没想到四阿哥竟然不愿意她管事。
宁嬷嬷又看了淑婉一眼,看来福晋是提前给四阿哥吹过枕头风了。
淑婉忙道:「姑姑,四阿哥是好意。这些年你伺候额娘辛苦了,现在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好好享福了。姑姑懂得多,你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有你在我身边提点着,我心里也踏实。等我们出宫开府了,姑姑也随我们出宫,我给姑姑盖一人院子,姑姑在彼处养老享清福。」
宁嬷嬷连道不敢,德妃娘娘都不能出宫让儿子媳妇伺候,她何德何能,哪配有小院子养老?
「谢福晋好意,奴才低贱,能一直伺候着四阿哥和福晋就是奴才的福分了,不敢奢求太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尽管没有揽到管家大权,宁嬷嬷有点失望,但德妃娘娘的吩咐是调教福晋,这个结果倒也能够接受。
宁嬷嬷接受了四阿哥的分配意见,她以后贴身伺候淑婉,别的不用她管。
淑婉笑道:「姑姑刚来,我给姑姑准备了接风宴,一会儿让夏儿她们陪姑姑喝两杯。太仓促了,接风宴有点简单,姑姑不要嫌弃。」
宁嬷嬷行礼谢恩,「福晋太客气了,奴才是来伺候人的,这怎么好意思?」
秋香扶住宁嬷嬷的胳膊,「嬷嬷才是太客气了呢!你伺候娘娘这么多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给您准备个接风宴是应该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冰香笑着扶住宁嬷嬷的另一只胳膊,「这顿接风宴是我们福晋自掏腰包,嬷嬷可一定要领情,我们也想借您光,喝一顿酒解解馋呢!」
四个宫女像劫人似的,簇拥着宁嬷嬷出去了。
四阿哥出声道:「你倒是大方,还给她准备接风宴!现在人都走了,谁伺候我啊?」
淑婉:「我啊!我不是人吗?我来伺候你呀!」
四阿哥心道:就凭你掐人脖子的伺候手法,到底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淑婉觉着屋子有点暗,又从里间拿出一盏灯放在台面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皮肤莹润洁白,烛光照在她的脸颊上,仿佛一颗珍珠在发光。
四阿哥心里一热,怪不得都说灯下看美人,果然好看。
他凑到淑婉身边,贴着她的脸,咬她的耳朵。
「宫女不在也好,咱们俩到床上去,我来伺候福晋,如何?」
淑婉捂着耳朵瞪他一眼,「呸!登徒子!厚脸皮!我不要你伺候,我还要抄经呢!」
淑婉取出一大摞纸,「你闲着没事帮我裁纸磨墨,最近一段时间我要清心寡欲,这样抄经才虔诚!」
四阿哥长长地叹了口气,亲娘害我啊!
第二天清晨,淑婉感觉到四阿哥起床了,她抬起胳膊遮住双眸没有动弹。
这时她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看,淑婉置于胳膊,睁开眼睛就看到宁嬷嬷站在她的床头。
淑婉嘴角微动,小声骂了句mmp。
这人有病吗?竟然站在人家床头盯着她睡觉。
「宁嬷嬷,你这是做何?你这样吓到我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宁嬷嬷毫无诚意地说了声奴才有罪。
「福晋,阿哥业已起来了,您也该起了,您还得伺候阿哥穿衣呢!」
四阿哥往这边瞟了一眼,「福晋昨晚抄写经书一直到三更天,我让她多睡一会儿。我也用不着福晋伺候着穿衣,这么多奴才是干何的。哪有主子干活奴才歇着的道理?」
宁嬷嬷笑言:「四阿哥误会了奴才的意思,服侍夫君是为妻之道。作为妻子,理应在夫君还未起床的时候便起来准备热水和早饭。自然了,宫里不需要福晋亲自烧水煮饭,但服侍穿衣梳头这种事还是理应由福晋来做,福晋做的肯定比奴才细细。」
四阿哥把擦脸巾摔进水盆里,「嬷嬷挺有趣,没嫁过人居然懂得为妻之道。」
宁嬷嬷哑了,她想起头天福晋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心道,四阿哥他们俩真不愧是夫妻,说话都一个调调。
淑婉掀开被子,慌慌张张地起身,「姑姑说的有理,服侍夫君是做妻子的本分,我这就来!」
她趿拉着鞋子,跑过去给四阿哥编头发。
三股辫很好辫,淑婉把四阿哥的头发梳顺。她动作很轻,没有弄疼四阿哥。
四阿哥满意地点点头,还别说,媳妇伺候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淑婉把头发分成三份,分了好几次都不够均匀。
四阿哥等得不耐烦,「还没梳好吗?」
淑婉笨手笨脚地编辫子,「爷不要急,我旋即就编好了!」
她加快动作,不小心刮住了发丝,扯疼了四阿哥的头皮。
「嘶!」四阿哥疼得倒吸冷气,「你到底会不会编?」
淑婉急得要哭了,「我……我以后会多多练习的。」
她好不容易把辫子编好了,四阿哥站起来就要走,淑婉又把他拉回来了。
「爷,还是让夏儿重新梳一遍吧!」
四阿哥皱眉,抓住辫子扯到跟前。
他细细的辫子上面松,下面紧,粗细不均,难看极了。
四阿哥白了淑婉一眼,淑婉颤着身子低下了头。
四阿哥浑身散发着冷气,吓死个人,淑婉战战兢兢地送他出门,头都不敢抬起来。
夏儿麻利的把辫子打散,重新给四阿哥梳好头发。
临走前,四阿哥冲淑婉冷笑,「我几乎以为宁嬷嬷是我的岳母了,她说话比我说话还管用呢!」
宁嬷嬷慌张跪下,「四阿哥恕罪。」
她的提议完全没有问题,谁能不由得想到福晋手这么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淑婉怯弱地行礼道歉,「抱歉,我再不敢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阿哥冷哼一声,甩袖出了家门。
淑婉返回里间,不换衣服也不梳妆,趴在床上哭天抹泪。
「我自嫁给阿哥以来,从未跟阿哥红过脸。今日只因些许小事,我惹得阿哥大怒,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阿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宁嬷嬷不好意思极了,「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没不由得想到福晋不会伺候人。福晋别难过,奴才细细教您,您总能挽回阿哥的心。」
春儿咬了咬下唇,昨晚夏儿跟她说了,要想得福晋青眼,须得忠心,还得使出看家本事,让福晋刮目相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眼下,机会不就来了!
「都说嬷嬷见识广,作何这会儿糊涂了?四阿哥方才为什么生气?只因福晋只听你的,没听四阿哥的!这会子你还让福晋跟你学伺候人,您是怕四阿哥不够生气啊!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宁嬷嬷皱眉,她在德妃身边极得脸,不论谁见了她都得给她几分脸面。一个黄毛丫头,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真是奇了怪了,这丫头头天陪着自己闲逛的时候瞧着挺乖巧的,作何今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春儿心里也在打哆嗦,这可是德妃身旁的嬷嬷,主子都要让三分!
只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主子身边不缺奴才,要想出头可太难了。富贵险中求,她今日就演一个忠心护主!
「嬷嬷冲我瞪什么双眸?福晋又不是我惹哭的!您老人家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吧!马上就要请安了,福晋还穿着里衣呢!」
春儿梗着脖子小声嘀咕,「亏得还是伺候娘娘的人呢!心里一点成算都没有!」
宁嬷嬷大怒:「你!」
淑婉拉住宁嬷嬷的手,「嬷嬷,她还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扭头呵斥春儿,「好没规矩,作何能这样跟嬷嬷说话?罚你两个月的月银,看你还敢不敢!」
春儿讪讪地闭了嘴,宁嬷嬷心里舒服多了。
淑婉擦干眼泪,梳妆打扮后去永和宫请安。
今日太后身体不太舒服,免了大家的请安。德妃不想见儿媳妇,连面都没露,让宫女打发她回去了。
回到家里,淑婉简单吃了点东西开始处理家务。
宁嬷嬷站在淑婉身后方看她处理事情,看了半天只有一个感想——慢!
一页账本子宁嬷嬷已经看了三遍了,淑婉还在看。
怎么这么慢?简直能把人急死!可淑婉理事没有错处,她又不能说。
极小的一件事,淑婉也要刨根问底,问个半天。
宁嬷嬷望着她处理事情,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被消磨过去,日中四阿哥回来午休,对淑婉还是带搭不理的。
淑婉小意温柔地伺候着,又是布菜又是舀汤,可惜四阿哥不领情,对她一贯没有好脸色。
到了午睡的时候,宁嬷嬷等人都退下了。
四阿哥像偷情似的,看见这里没人,一把抱住淑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媳妇受委屈了,宁嬷嬷还老实吗?」
淑婉鬼精鬼灵地皱鼻子,「我是谁啊!能让宁嬷嬷欺负了去?你走以后,我就装哭,春儿把宁嬷嬷好一顿损。我今日才清楚,春儿长了这样一张利嘴。」
四阿哥笑道:「春儿忠心护主,我有重赏!」
「我已经赏过了!」
四阿哥:「你赏你的,我赏我的。」
淑婉噘嘴,「不行!我的钱是我的,你的财物也是我的!」
四阿哥捏淑婉的鼻子,「淘气!霸道!」
他按倒淑婉又偷了个香,「不说他们了,陪我睡觉!」
淑婉挣扎,「不要!我要清心寡欲!」
午休时间太短,四阿哥不想清心寡欲,奈何时间不允许,只能多亲两下过过瘾。
春儿夏儿住一间屋子,夏儿拿出一个银锭子塞进春儿的手里。
春儿不解,「你这是何意思?」
夏儿笑言:「恭喜春儿姑娘啦!福晋说了,你今早说的那几句话格外动听,这是赏你的。福晋还说,你会说话就多说些,千万不要憋着。」
春儿捧着银锭子双眼放光,这不是普通的赏钱,这是她搏出来的富贵啊!
春儿翻出一个精致荷包,把银锭子细细装好。
「让福晋请好吧!我还有更厉害的呢!」
春儿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脑子里琢磨着各种骂人的俏皮话,就等着下午大展身手了。
午睡时间快到了,春儿夏儿去叫四阿哥和淑婉起床。
看见春儿,四阿哥难得温和地出声道:「上午春儿护着福晋,做得很好,有赏。」
春儿喜得合不拢嘴,她在四阿哥身边伺候了这么久,头一次得了四阿哥的笑脸。
「爷,奴才没有别的能耐,骂人还是会的。我又想了好多骂人的话,保准把宁嬷嬷骂得找不着北!」
淑婉微微摇头,这个春儿啊!她的确嘴巧,会夸人也会骂人,只是心眼不太够用,不如夏儿聪明。
上午宁嬷嬷得罪了四阿哥,春儿骂人正好戳到四阿哥的痒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现在宁嬷嬷又没做错事,凭何无缘无故骂她?
宁嬷嬷不是好相与的,她清楚自己得罪了四阿哥,一定会想办法扭转四阿哥对她的糟糕印象。
宁嬷嬷到底是德妃娘娘的人,四阿哥不看僧面看佛面,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夏儿心思细,可以替淑婉筹谋。春儿尽管不如夏儿聪明,但她朱唇利索,倒是可以压服院子里的小宫女小太监。
淑婉指着春儿笑道:「你这丫头吵嘴吵上瘾了,尊老爱幼的道理都不懂吗?宁嬷嬷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你别欺负她。去把经书和纸笔拿来,下午不用处理家事,我要继续抄经书。」
春儿有点失落,她日中准备了那么久呢!没想到用不上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四阿哥笑话淑婉,「抄经?你改邪归正了?你有那定力吗?」
淑婉瞪她,「你瞧不起谁?你念念我的名字!」
四阿哥不明所以地念了一遍,「淑婉?」
「对,淑婉,说明我又贤淑又温婉,对于我这样的大家闺秀来说,抄经算何?你快去上学吧!等你赶了回来,我再教教你,何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四阿哥快要笑死,「好好好,我就等着福晋教我了!」
四阿哥走后没多久,宁嬷嬷就过来了。
她寻思着福晋下午没事,理应去看看小阿哥和小格格。
作为正妻,不论嫡出的孩子还是庶出的孩子,只要是四阿哥的血脉,福晋都应该一视同仁。
头天宁嬷嬷去李格格和宋格格那里看过了,李格格不太会养孩子,屋里闷热闷热的,小阿哥待着未必舒服。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宋格格自己都病恹恹的,怎么照顾小格格?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依着宁嬷嬷的意思,福晋应该把两个孩子接到自己的正房照顾。
她得先得到四阿哥的信任,让阿哥注意到她的价值,让阿哥做她的靠山,才好管教福晋。
不过她初来乍到,还没有摸清情况,不宜做这些大动作。况且四阿哥并没有看在德妃娘娘的面子上,给她优待。
宁嬷嬷来到正房,刚要行礼问安,就被夏儿拦住了。
她拉着宁嬷嬷到外面说话,「嬷嬷先别出声,福晋沐手焚香,准备抄经。抄经的时候可不能有人打扰,不然显得不虔诚。」
宁嬷嬷掀开门帘,悄悄往里面看。
淑婉洗干净手,用布巾擦干,随后点了一支香,双手捧着佛经默默诵读。
宁嬷嬷满意地点点头,福晋虽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但好在听话。
等她抄完经书,再说看孩子的事吧!
宁嬷嬷对夏儿说道:「福晋抄经需要清净,你们都出去,我在这里守着福晋。」
夏儿笑道:「那就辛苦嬷嬷了,有您守着福晋,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眼下正好到了领月例银子的时候,我和春儿去领银子。福晋彼处有些针线活要做,就交给冰香和秋香好了。」
宁嬷嬷笑道:「你安排的很妥当,你们去忙吧!」
夏儿她们走了了,宁嬷嬷给淑婉泡了一壶茶,放在淑婉的手边。
淑婉不信宗教,但她敬畏神佛,抄写经书的时候特别虔诚。
金刚经大约有五千多字,淑婉在抄写前先诵读一边。
抄书的字体必须用正楷,她一笔一划,专心致志地写。若是写错了字,抄窜了行,她就把这页纸扔掉,重新再抄一遍。
这般专心致志,宁嬷嬷看了却不停摇头。
不为别的,还是太慢了!
宫里的妃嫔几乎都信佛,大家都为皇上或者为孩子抄过经书。
宁嬷嬷见过德妃娘娘抄写经书,同样是虔诚的净手焚香,德妃娘娘抄写的经书又快又好。
笔尖在纸上游移,流淌出一个又一人方方正正的字体。笔尖摩擦在纸上的刷刷声,让人听了心里平静。
宁嬷嬷最爱看德妃抄经书,她能站在彼处看一天。
现在,宁嬷嬷望着淑婉抄经书,觉着自己的这个爱好没了。
这不怪宁嬷嬷矫情,看别人抄经解压,看淑婉抄经升血压。
淑婉是大家闺秀,她母亲是宗室贵女,她从小接受优良的教育,正楷写得漂亮极了。
别人晃动手腕,三下两下就写完一个字,淑婉提着笔,一笔一划地描啊描,不像写字,像描花样子。
描出来的正楷确实漂亮,那又有什么用?能把人急死!
金刚经字数多,一次抄不完,每次停下都要做回向,要念回向文。
淑婉写着写着毛笔掉毛了,她揪掉毛,手上沾了墨汁,她就要停下,洗了手重新诵读金刚经,然后继续抄。
宁嬷嬷看不下去了,「福晋,抄经尽管要虔诚,但也不至于这样繁琐。」
又过了一会儿,她想如厕了,她再次停住脚步,方便完了,把净手焚香诵经的流程再做一遍。
淑婉认真地批评了她,「嬷嬷,抄经当然是越虔诚越好。礼数多,佛祖不会怪罪。」
她拈起笔,想了想又把笔置于了,做了回向,重新舀水洗手。
宁嬷嬷要急死了,「福晋,您作何又洗手了啊?」
「抄经一定要心平气和,摒弃杂念。我每次抄经前诵经一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态进入到那种无妄无我的境界里。」
淑婉警告宁嬷嬷不要再跟她说话了,「你不要打扰我修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淑婉满脸的无欲无求,好像佛光普照,要把她带到西方极乐世界了。
其实她心里暗暗发笑,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上午淑婉处理家务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每次她磨磨蹭蹭,宁嬷嬷面上的表情就像便秘似的。
淑婉想起未嫁时候,在家看侄子读书练字的情形了。
她的侄子调皮捣蛋样样接通,一到读书的时候就犯困。
淑婉望着他写功课,只是写五篇大字,他能从半头晌磨蹭到后半夜。
抠手指,抠纸,抠笔,抠砚台,抠鼻孔,他身边所有的东西都能抠一遍,就是不肯写作业。
当时把淑婉气的,抽断了两根鸡毛掸子。
现在淑婉成为了自己曾经讨厌的人,她磨蹭的功力,不到侄子的极其之一,但这业已足够折磨宁嬷嬷了。
宁嬷嬷以前负责教导新来的宫女,可能是工作的原因,她身上有点老师的气质,喜欢说教,有点强硬,总是希望学生们跟着她的步调走。
教导宫女不仅仅是教她们守规矩,还要教她们伶俐快速地干活。
比如擦地这种简单的洒扫类工作谁都会做,但怎样快速安静地把地面擦干净也是一门学问。
宁嬷嬷真想用力地管教福晋,可惜她不是淑婉的婆婆,更不是淑婉的亲娘。
淑婉洗了手,又一次坐在桌前。
她心道:磨洋工的感觉就是好啊!她定要慢点抄,她早晚有一天要把宁嬷嬷赶走。将来德妃再让她抄经,她就能够少抄几本应付过去。没办法,她成亲第二天敬茶的时候就说过了,她做事慢。德妃不信能够问宁嬷嬷嘛!宁嬷嬷可是亲身经历过的!
摸鱼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现在就把未来的鱼规划好了!
淑婉慢吞吞的抄经方式把宁嬷嬷折磨够呛。
宁嬷嬷时不时地转头看向门口,暗自思忖夏儿她们怎么还不赶了回来?
这四个丫头心也太实了,她说在这里伺候,她们都不知道过来打个替班吗?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宁嬷嬷估摸着四阿哥应该快赶了回来了,她总算可以解脱了。
奴才们吃御膳房的大锅饭,主子的餐点马虎不得。
四阿哥马上就要赶了回来了,可福晋还在一下一下描花样,晚饭又该作何安排呢?
宁嬷嬷不太清楚四阿哥的口味,不敢自己做主。
她看看外面,夏儿她们还没回来。她又瞅了瞅淑婉,被折磨一下午的怨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宁嬷嬷也不清楚自己作何想的,她抬手推了淑婉一下。
她站在淑婉面前,淑婉在认真抄经,真的没有注意到她。
「啊!」淑婉吓了一跳,她右手的毛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印迹,左手条件反射冲宁嬷嬷扇了过去。
宁嬷嬷也被吓到了,她只不过是在淑婉肩上微微拍了一下,至于吓成这样吗?
她捂着手背揉了揉,福晋劲儿还挺大的,她的手都拍红了。
「福晋恕罪,奴才不是故意吓唬您。您看看这时辰,眼看着四阿哥就要回来了,您理应为四阿哥准备膳食了。」
淑婉放下笔,她低头看见纸上那道长长的墨迹,心里戾气横生,恨不得把宁嬷嬷吃了。
她摸鱼磨洋工容易吗?就她描花样的手法,这一篇经文起码要描一人时辰。
她好不容易放空思绪,认真抄点经书,宁嬷嬷这一巴掌就把她的劳动成果给拍没了。
夏儿等人听见尖叫声连忙进来查看。
淑婉叹了口气,「宁嬷嬷,我敬你是永和宫出来的,处处给你留面子。我派人帮你取行李,又给你收拾一个好室内。你也去过宋格格的屋子,你的室内比宋格格的还好呢!」
宁嬷嬷忙道:「多谢福晋照拂,奴才知错了,请福晋恕罪。」
「知错?我看你是明知故犯!我业已告诉过你了,不要跟我说话,不要打扰我修行。你倒好,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头,把我的经书都毁了。你这是干何?吓唬我玩?」
春儿可算找到了发威的机会,她站出来出声道:「宁嬷嬷,亏您还是永和宫的老人呢!您作何能犯这样的错误?刚入宫的小宫女都不至于这样。您这样可有点丢德妃娘娘的人了。」
夏儿站出来和稀泥,「宁嬷嬷别理春儿!她向来直爽,有口无心的。您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别跟她一般见识。」
宁嬷嬷气得咬牙,又是此物小丫头!她的年纪给自己做女儿都嫌小呢!她竟敢如此跟我说话!
宁嬷嬷不想忍,她是德妃娘娘派来的人,凭何要受一人小丫头的气?
「呵,春儿十七岁了吧?她这样的年纪可不小了!做宫女,最要紧的是谨言慎行。跟我比起来,她确实年轻。有些道理,她现在还不明白,等她老了就懂了,只是不晓得她能不能活到懂事的那天。」
淑婉不悦地敲敲桌子,「宁嬷嬷,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懂事啊!我在跟你讲你的问题,你数落春儿做何?你还威胁她短命!怎么?你是刺客,你要荆轲刺春儿啊?」
宁嬷嬷强忍住怒气,给淑婉行了个礼。
「奴才知错了。」
淑婉:「哎呦,亏得你长了一张嘴,不然我都看不出你的悔意!春儿说的没错,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做事还不如小宫女。早上的时候你惹阿哥生气,还想教阿哥做事。现在更是厉害,居然还敢跟我动手!」
宁嬷嬷可不敢认罪,这罪名她可担不起。
「福晋!您借给奴才熊心豹子胆,奴才也不敢跟您动手啊!奴才只是想让您歇一歇,不要太劳累了!」
宁嬷嬷慌张跪下,淑婉霍然起身身,觉得这样怼人更有气势。
可能是起的急了,淑婉跟前一黑,又做回椅子上。
秋香冰香冲过来扶住她,夏儿眼珠一转,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宁嬷嬷,你太过分了!你做错了事,福晋只不过说你两句,你居然把福晋气晕了!」
秋香也哭道:「福晋您醒醒啊!为了这么一个人气坏了身体不值得啊!」
冰香更狠,她嚷嚷着喊人,要把宁嬷嬷绑起来送回永和宫。
一口又一口黑锅往宁嬷嬷身上扣,宁嬷嬷觉得明朝的诏狱都不敢这样冤枉人。
她不停地辩驳,「我没有!我没有啊!」
可惜她只有一个人,春儿她们四个轮番往她身上扣黑锅,她寡不敌众,有口说不清。
「作何回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四阿哥黑着脸走了进来。
春儿忙道:「四阿哥!宁嬷嬷把福晋气晕了!」
四阿哥连忙去看淑婉,他搂住淑婉的肩膀,胳膊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到床上。
置于淑婉,四阿哥揉了揉胳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实话,他媳妇有点沉。
淑婉偷偷睁开一只眼,手指挠了挠四阿哥的大腿。
四阿哥嗔怪地看她一眼,像是是责怪淑婉装晕吓唬人。
淑婉吐了吐舌头,她也不想晕的啊!她本想直接怼的,像这种在男主角面前装晕的戏码,明明是后宫争宠才会用的。
淑婉在心里给宁嬷嬷道歉,抱歉哦!宁嬷嬷!让你变成了宫斗剧的恶毒女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