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等这场战事歇了

我长到今天，经历过最心惊的事只不过如此了。

蓦然变了毛色不说，还变了品种。

相比于狼崽子嗷嗷的叫声，我还是更喜欢咱们猫族喵喵的叫声。

柔软甜腻。

刚来幻境的几天，我需要适应，但我还是适应不了自己变成了一只狼崽子。是以，日日提不起气力，无精打采，他们都以为我病了。

我这哪是病了。不是鱼焉知鱼之乐，呸，鱼之哀。

「你作何不吃东西。」小女孩摸着我的肚子十分担忧。

这几日观察，我才知晓，这女孩原来是年仅八岁的岚月！看起来精明能干，我极其欣慰。

她点了炭火。

屋里关紧了木窗，外头的风雪和寒凉才没吹进来。火的热气让她很暖，脸蛋都红扑扑的。她托起我来，让我也来烤烤。

的确暖和，不过我黑漆的脸皮无论如何也红不起来。

她往我的大碗里添了些吃食。「放开嘴吃吧！」

我放不开嘴，何人见过我这实打实的猫儿吃那些血淋淋的兔肉鸡肉。纵然如今托在了狼的身子里，我的饮食习惯还是没变的。

是以，不是我故意不吃，故意饿着。而是吃不下去。

她叹着气，无可奈何。我倒是有些愧疚了。我朝那食碗走过去，见一碗的鲜血淋漓。还是算了吧。

我想起来秘书之中提及的。

幻境里一贯重复的是往日的岁月。岁月重复，无法更改。我此时托身的狼崽子也是旧时岁月中的事物，至于它最后是怎样的我不知道。

只待她心魔要出生的那时刻，幻境中的控制力是最弱的，我只要在那时将心魔扼杀在襁褓之中便万事告成。

不过我不清楚她的心魔是在哪个节点出生的，况且心魔的隐藏性极高，所以说古往今来没人真的毁了心魔幻境。

不管怎样我都要试试。

还是细雪纷落的冬日，她抱着我去看他哥哥骑马。我从没看过有人驾马在雪地里驰骋的，这梅枝都要都要冻掉的天气，我有浑身的毛也受不住。

她哥哥说，兵荒马乱的日子说来就来，哪会挑个春暖日和的日子。

我在小岚月怀里冻得毛皮也要结冰了，但见划破寒霜、蹄子深踏雪堆的红棕马如身经百战的老将，底子一点都不虚。他哥哥紧握着缰绳，毫不松懈。

小岚月一脸羡慕和崇拜。她还不清楚吧，再过个几年，她比哥哥还厉害。

雪早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就停了，大磐石上的积雪已经老厚了，

他哥哥下马后，接过小岚月递过来的酒。酒是很烈的酒，只不过他饮得十分痛快，这一股脑子灌到喉咙里不知道他可有品到什么味道出来。

他喝完，有些暖了。眼神褪去了方才的寒冽，大概是醉了。

「阿月，哥哥娶个嫂子好不好？」他摸着小岚月的头发，顺着下来掐了掐她的脸，不怕手上的茧子刺破了脸。

小岚月听此觉着极其有趣：「哥哥，你要娶哪个嫂子？」

这个话，我听到了其中精妙之处。

「呵呵，什么哪个嫂子，哥哥如今一人嫂子也没有啊……」哥哥被逗笑了。

「哥哥英武之名在外，哪个闺中千金不把哥哥当作良人！」小岚月抓起哥哥的手，说起话来倒喋喋不休。

「不过哥哥不是说要等到乱戈休止、取个无上功名后，才娶妻安家马？」

「对啊！可是哥哥如今，不想佳人等太久了。」

「等这场战事歇了，就娶了她。」

不晓得她哥哥口中的佳人什么模样，倒有些好奇。小岚月听了她哥哥的话，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妥。

后来她哥哥十分害羞得给了她一个锦囊，鼓当当的。出声道，等哥哥赶了回来了，便托岚月给那个他心仪的女子。

战中兵荒马乱，放在身边搞不好要丢了，他妹妹是最让自己放心的吧。

我这只弱不由得风的小狼崽也不知何时见着个公狼崽来，难弄。

不久之后，她哥哥做了副将打仗去了。不知道是何战事如此得急。挂帅领兵的是宇文家的长子，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常胜将军。

小岚月跟那也姓宇文的小男孩，争论着，她哥哥是多么多么厉害，事实上比他哥哥厉害多了，只不过她哥哥着急娶妻管不上爵位上的事。

小男孩就听着她说着，不置可否，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某一日我死了，其实是小狼崽死了，我自己的意识还好好的，可是这副身体已是冰凉死透绝了。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小岚月抽抽嗒嗒地哭声。

听得我心里咯噔咯噔的。

「明明是暖和的春日了，你怎么没熬过来……」

很想睁开双眸的，纵使我意识清明极其，可意识不能主宰身子，再也变不回活着的样子来哄她。

她哭了很久，最后还是叹着气打算把我埋了。

不错，把我埋了。

可是我还活着，这样算不算活埋呢？可能现实中的小狼崽死了就被埋了。若是我这般被埋了，会不会被埋死。

入了这幻境还未破解出何，便要早早被埋死。我叫苦不迭。

果然被埋起来的感觉不好受，纵使心里哭着喊着，也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想来不会有人来救我，我将会被长埋于此吧……

我哭了不知多长时辰，竟然听见仿佛有人在挖我。我有救了。

等出了土，我仿佛能走了此物狼崽子的身体了。不过只有魂灵之身。

我见到抱着我的魂灵之身的是个极其青涩的少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多谢小哥把我刨了出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方才的情况可真危险呐！

此物少年面生的很，细眉凤眼，看起来也不大，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吧。

少年冷冷回我：「是我。」

我是谁，我细细琢磨着呢。睁眼将他细细瞧了瞧，果真此物少年身上附着另一人魂灵。我将那魂灵瞧了瞧，这不是阿落嘛！

「阿落！你怎么也进来了！嘿！你怎么进来的！」

碰到了同不是幻境中人的阿落，心里激动差点跳起来。可他抱我抱得忒紧。跳不起来。

不知他经历了些何，依旧对我冷冷得，好像我乱动的话就二话不说丢了我。

「呵，就清楚你没脑子。嫌命长是吗？」

「此般必死无疑的幻境，你倒是玩得开心。」

「我将怕是最后一人见着你活着的人了……」

……

他碎碎念了好久，我心情也愈加低落，愧疚之情愈来愈浓。不过浓着浓着就睡着了。

睁眼一看，面前是一人大大的黄面铜镜，而铜镜面前的女人也不是我的样子。

女人对镜描画着自己的眉，她的眼中有着清澈而迷人的色彩，唇薄覆上了朱砂，我见了她这副模样，感叹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莫不是我托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

果不其然，我的魂灵待在她的身子里。她的一举一动我都有感觉，不过她有自己的意识，我真是个宿者而已，控制不了她要干何。

比如我感受得到，她肚子饿了。

肚子饿了，哪受得住呢！我受不住了。好想她能去吃点东西。

只不过她居然想着不能再吃了，吃了就更胖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我见她腰身，分明细如竹签。

我气急了。

门外有人喊她催她。

她急急忙忙，淡淡的两条长眉画完之后便出了门。

深紫色绣着鸢尾绽开的长裙拖在地面，她小心拖起来一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跑得很急。把我累得半死。可恨我只是她身体里的一人宿魂，连叫苦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她是这个府中的舞姬，这日是来练舞的。

高台上一排排的美人，把我眼都要看花了。

舞姬心里想着，最后一次排练，要认真了，这舞是要给皇帝陛下看的，得拿出本事来……

倒是个努力向上的好姑娘。

旁边的乐师见着这些个姑娘都来齐了，便开始演奏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排箫乐起，旋律柔曼悠长，此中每秒的音调都和空气缠绵柔和着。这几个舞姬都是个身体灵巧的佳人子，她们的舞果真有倾城动人的味道。

想必以后都是美名远扬的舞娘。

不知她舞了多久，只知她转我也随着她转她跳我也随着跳起来，我没有一点自主性，无可奈何…无奈……

乐停舞罢。

看完舞的雀鸟笑着飞离了。

我也替她开心。想必被我附了身，得了我一些真传。貌似她开心过了头，不留神，脚上的鞋掉下了阶梯。

这舞姬心里还有些开心，好几个女孩中大概就属她跳得最好，所以她是站在最中心最起眼的地方。

这才想起来刚才跳得太起劲，鞋子有些松了。

唉我替她不好意思。走在前面的舞姬回头瞧见她这样子，忍不住要笑她。她自己也羞到红脸了。

不一会儿，他身后方的一个小乐师极其好心得去给她捡了鞋。

我替她松了口气，事情还没发展到恶劣的地步。

小乐师给她捡来鞋，出声道：「姐姐，你没磕着吧。」他也没等舞姬回答磕没磕着，自己动起手来，低着头顺顺当当得帮她将鞋穿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低着头，我瞧不见他是个何模样，只不过声音极其得好听，青涩稚嫩还是个少年。

我想着这等善良可爱的少年，理应很讨女孩子欢迎。

小乐师做完好事后，也没留下姓名。

而这时我听见她暗自思忖，此物孩子平时吃得何，实在太瘦了，羡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