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情之一字

「阿落……」

我想着要安慰他一番，他情伤这样重至今日也还痛彻心扉……

虽说他为人歹毒，风评极差。只不过我跟他相处下来，他倒没有真的害过我，还帮了我不少忙。被人欺骗感情，遭了算计，他真的忒惨。

他斜倚在亭子外的走廊上，一如既往薄薄的青衫，他现下倒没有用簪子挽起发来，淡去了些许花容浮萍之色。

幽深静谧的眸子里如生起浅雾，不明其中的意味。

我轻拍他的肩头，我当然不会嘲笑他情事上的挫败，情不知所起，他的命定之人也在何处这般想念。

他启唇轻言。

「我竟放着正经事不做，跑来这里……」

「你的性命关我何事……」

我竟生出一些怜悯来，劝慰他。

「阿落，感情上的事不单是一个人用情、伤情，时间是一味良药。」

他听后，眼眸低垂，睫上好似落了冷霜。

「愚蠢，至极。」他忽而转过去看一地的濒落的藤上花，袖中微露半截手指，无可奈何揉着自己额间。

不知他在说我愚蠢还是他自己，只不过还是觉着他能早早想通为好，莫要为此再伤了心肝脾肾。

阿落伤了情心中不平衡，故而总见不得别人成双成对或者腻腻歪歪。总要从中作梗一番。

总在叶苏牵着花满衣的时候，阿落把我拉出来不让我跟他们待在一起。

「他们又不是做见不得光的事，我作何就不能跟着！」我冲他道。

他提着我的衣襟，早把我拽来离他们好几丈远，我见他们手牵手的背影越来越远，想着他们要是亲嘴我就看不到了。

我越想越心焦，可就是挣不开他的控制。

悲矣，弱者若是受制于强者，连亲嘴都看不到。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静水流深，芙蓉暗香随遣。箫声远，意缠绵，情一字如人间烟火与丹青，相逢于落魄伴于身旁。

我想着，出去以后，找个日子同席瑜好好讲述一番我的见闻。

关于叶苏的家世，不光花满衣有所好奇，我也日日按耐不住猜想一番。

莫不是他是宰肉的屠夫，屠夫力气大，他抱着排箫稳稳当当，吹起来轻轻松松。

那日花满衣带着他驾船，游于莲花池上。

二人含情脉脉之际，我早被这一池的莲蓬馋得不得了，刚长出来的莲蓬子并不是很硬，却是清脆爽口。

游船徐徐过，我见着叶苏终于摘来一莲蓬，想来他要喂给面前人吃，我澎湃不已。

他呼痛一声，白嫩的手指被莲蓬刺刺破流了点点血。花满衣心咯噔一声，抛了那可口的莲蓬，心疼地照顾着跟前人。

「阿苏！」

她见跟前人两手微颤，唇色开始变得苍白。

「阿苏，你作何了……」

后来她家阿苏十分不好意思道：「姐姐，我晕血。」

说完极其虚弱地躺在花满衣怀中，花满衣十分心疼，耐心给他吹着被刺破的手指。

我半颗莲蓬子都没吃到。

想来此怕血之徒理应不是屠夫了。

雨接连下了两三天。

一纸青山色。

他撑开一把油纸伞，将花满衣揽在怀里。

花满衣一转头就能与他鼻子贴鼻子了，她想着初遇时青涩稚嫩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开了些。

五官雕刻分明，浓眉舒展开来，鼻梁高翘有型，早不是那时青涩模样，唯有瞳仁灵动干净如旧。

她微微笑着，问他：「阿苏，你家是做什么的。」

叶苏个头也比她高了许多，他低头瞧了会花满衣。

「这么些日子，姐姐你终究问我了，我还以为，你从不在意我的家世。」他笑容明媚。

他思了思，对她道。

「我生于平凡人家，家里是卖胭脂的。父母相爱，我是最受宠的孩子。我喜欢做何他们就支持我做什么。」

是个十分明媚的少年。

「那你家会喜欢我此物媳妇吗？」她忽而就红着脸。

他点点头，约好某日去见家里人。

花满衣后来又跟叶苏说。

「我没有父母，也不知道他们做何的，不能带你去看了。」

叶苏将她揽紧了，告诉她这些都是不打紧的。

纵笔素笺写帛书，流水曲终心缠绵。

万般从未有过的柔情想着留给终究遇到的心上人，枯萎的难过和痛苦万不想分给心上人同尝。

花满衣纵然受了委屈，也不会对叶苏说，不想给他添烦恼。叶苏说她笑着最好看，也许叶苏以为她只会笑。

这年七月初，她被家主卖到了宇文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一次官宴上宇文家的儿子注意到一舞倾城的她，直叹竟有如此妙人。家主卖了她后升了官，她从这一家的舞姬变成了那一家的舞姬，没有何太大出入。

只是三日没见到叶苏，有些想念。不晓得叶苏是否清楚她已经被卖掉了，不能同他在一人屋檐下相处了。不由得想到此处，纠结悲愤于自己如浮萍般的命。

我虽只是一只同她无关的宿魂，但我同情她的遭遇。

后来叶苏找到了她，抱着她对她说还好找到了她。

「姐姐，我会赎你出来的。我会带你走。」

他捧着她的脸道。

因为夜禁，她同他没有多处好几个时辰便分开了。她一贯想着他的话，她会获得自由的。

只因有了信仰，日子便不难过下去。同从前总是哀怨叹气度日不同，她觉得能熬出头的苦日子没什么值得她哀怨的。

她的旧主不日找她密谈。

「满衣，你定要促此事成功。」

她旧主要她做不齿之事，以助力他们的计划，原来一开始把她卖进宇文家就是有所图谋。

「这等背主大逆之事，我不做！」

若应了他，自己还跟那些人有何不一样，还有什么资格有一人明媚的以后。

她挨了一巴掌。

「听说，你同府中的乐师，早就暗通款曲。」

「难怪不肯给我做妾。」

他恶狠狠，语气拿捏得极佳。

她前来送汤，汤中下好了药。至小公子房门，才知公子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船歇火明，官民上灯。京都繁盛，皆喜度婉华节。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如今要以此道害他名声，花满衣问自己会折寿几年。

她轻语:「公子，汤至。」

小公子置于笔墨书简，谢过。他接过准备饮下。

花满衣此时解了自己衣衫的带子，等着面前的公子饮完这碗汤。

哪知公子蓦然皱眉，对着这碗汤终未下口，忽然出声道:「这碗汤，是谁做的？」花满衣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叫他看出来端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花满衣惊慌，生死只是在这一晚了。

公子抬眼看她，好像是见着她解开衣带的模样，惊到了自己。

小公子弯身作揖，以不见她不雅之荣。他义正言辞道。

我不知他会怎么处理此等事，花满衣跪着说不出任何话。

「姑娘此心莫要再错，本是佳人，何必从贼？」

公子没有惩戒花满衣，给了她重新改过的机会。花满衣心中五味杂陈，又感念此公子君子仁道，又担忧旧主无良残害无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见不到叶苏的日子，日日都是煎熬。这种煎熬同以前的哀怨迷茫，带给她的痛苦都是一样的。她想着若是苦一阵子也没什么，如此便一直撑下去了。

她心情低落，我也随着低落，希望她以后跟着心上人，日日都不分开。

阿落对此，跟我说:「情缘皆有命数，缘起缘灭皆有命盘操控。」我不懂他的什么命数何操控。我问他可知最后他们有没有相守。

阿落说他不知。

婉华节的第二日，听说江岚月爬了墙头把小公子拐了出去，全府的仆人都在找小公子。

那日阿落拽着我，也要拐我出去，我言道此节又不是鬼节，我们两只魂灵凑什么热闹。

阿落:......

他同我说道，摊面上的炸鱼甚是经典。不是经典不经典之说，我主要喜欢逛街。

果不其然，我吃完一只炸鱼还想再吃一只。我们两只魂灵明着偷吃也不会发现，我想着在外面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打着饱嗝，他嫌弃我不知吃相为何物，我也嫌弃他细嚼慢咽不得劲。他吃完一条我已经吃完了三条，他对此感慨我也十分感慨，我竟能白嫖这么多炸鱼。

我请他来戏楼听戏，说不上请，实质上两只魂灵听戏也不用打赏财物。对此白嫖之事，何乐而不为。

十七年前的戏楼，相比于之后，是旧曲新人而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唱的是何戏？」阿落问道。

「我听过哎！」我喜道，「唱的是人间的一个御妖师同一只妖爱得死去活来的故事。」

阿落听后，一阵扭捏，轻咳一声，道:「死去活来？」

我想到他是历了情伤未愈之人，万不可说何情事来打击他。我渐渐地给他解释。

「此死去活来不**不细腻，不用太在意。」

他疑惑将我望着，我心虚起来。

「人与妖他们终归要殊途，纵是爱得死去活来，以后呢都会过去的，那人呢，自然会找个心仪足以相伴一生的姑娘！」

我感叹我此番解释无甚漏洞，我实在是个机灵鬼。

他转过身，不再同我说话，想必对这戏也产生了兴趣，想来他离情伤痊愈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