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背后的敌人

「作何会，我梦里的那些记忆明明是甜的。」

「每每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却感觉很苦……」

我睁眼望着他，他只冲我笑了笑，我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于我的琐碎抱怨，哥哥他摇摇头，捏着我的床被，将我盖得严严实实。那时我见他一贯临着窗看护着我，有些过意不去，欲告诉他我已无恙。

他见我盯他盯得紧，便往我嘴里塞了块糖，慢慢化开的甜淌入了喉里，我才稍稍松下心情，满心的注意都在嘴中的糖块里。

我又想着，或许何都不要再记起，那种叫嚣于肺腑的难过便不再会有，吃饱喝足就畅快地躺着，念着哥哥教给我的拗口的诗词。

那时窗棂上的鸟雀也全都飞走了，窗纱引入浸酒香的皓月荧光。

睡意全被冲散到脑后，我挣开了床被，扑到他怀中，那一瞬温暖与安心灌满了胸腔。让我以为我与他就会一贯这样在一起。

在姻缘节一夕，城里的男女便成群结队地往月老庙里跑，姻缘天定，纵使我们都如水上鹅羽，旱来沉落雨来起浮，浮沉不定终会有一人期待已久的归宿。

我讨来一根红线，红着脸特别不好意思得递给哥哥，望他收着。

他停住执笔的手，淡淡地盯着那红线，瞧不出他任何心动的样子，我难免垂头失落。

「哥哥，我现在尝到了真心求不到真心的难过。」

我将红线扔在了地面，它孤孤单单一根倒有些可怜。我纠结不已，他作何会对我好，又在我期心满许时得来淡漠疏离。

我像是一只被任意把玩的小宠。

我打算再也不理他，不过这种打算只是在心里想想。

一次他喝醉了酒，回家半途中大雨倾压，夜晚他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迷糊不清。我将湿毛巾敷上他额头，他不停地咕囔，使唤我给他擦擦琴。

想必把我当成了府里小厮。

他盯着我，监督着我耐心细细地给他的宝贝琴擦干净。他还晕乎不定，双眸里映着闪灼的烛火。

只听到他碎碎念。

「我害怕自己会因为真心而变得患得患失，不再像自己。」

「所谓的真心是福还是祸，耗尽一生才会明白。当我只因感情而痛苦怨恨的时候，我便明白了，从我害怕开始，我就业已不是自己了……」

「我痛苦不堪，为何她却像个傻子一样活得那么开心……」

他说着说着便苦笑一番。

原来他也是爱而不得的人，不知他爱的那个姑娘究竟有怎样高的眼界，心中入不了这样一人公子。

他苦笑的样子我看着心疼。

我替哥哥难过，更多的是替自己难过。如果他能看看我的真心该多好，只是草木皆有难移的情，强求岂非罪过。

我慢慢记起些许，一点一点地就明白了他的话。

楼内嘈杂，纤肢柔颜数不清有多少，我化作男子之身，却招惹来几个娇弱娘子。骨头作麻，若我真是男子怕是要架不住，推脱开这些可费了我不少气力。

我气势汹汹推了门，欲对着哥哥张口大骂。此时眼见着他正同一娘子一板一眼说着什么。

那娘子一惊，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最后扑到哥哥怀中故作较弱模样。

我气急。

他不情不愿地被我拖走，离了这些个温软娘子，他似是有些不舍。我不停地对他数落一番。

他冷哼一声，对我之言全然不放在心上，也许对如此聒噪的我也心生厌恶。

我牵着他，他之手冷飕飕硬邦邦，这时极其难拖的他开口道。

「你倒是像个甩不掉的粘糖。」

「我的事，你操的心太多，又有多少意义？」

我只当作他说的胡话，他身上好些酒味，怕是脑中还未多少清醒。

「我的话伤了你吧，不过你作何没有不开心的样子……」

我止了脚步，脚趾头一如被烫得疼了，再走不了一步。回身对上他面，他依旧对之平淡浅笑，不把当下之事放在心上。

喉咙忽得来干涩和痛痒，即使如此，我憋着其中委屈，重重甩开他的手，开口对他道。

「你就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如今这样，你满意了？你心里在笑是吧！」

我瞪着眼看他，眼中湿泽难忍，此时不知如何业已视线模糊。他对此感到有些好笑，瞥开对着我的眸子，摇摇头：「你哪会知道我在想何。」

虫蚁又在咬着我那块心头小肉，四散漫开的刺疼却不及我情绪激动高涨。

「其实你还未尝到，皮肉之苦和摧心之疼交杂不分的那种滋味。倒还是有些不公平……」

他眨着双眸，故作着一幅无辜纯良模样，行过的路人许是要以为是我无理欺负了他。

他说的那种滋味我不解，却又清楚的知道其中感受，面前人月牙白色的锦缎长袍轻摆，我不敢对上他面容，低头瞧着他垂着腰际的青玉。

我心有千言来诉说愁怨，倒不知如何开口。

「我......」

「好。原来如此。」

我停住脚步哽咽，竟不知泪水淌到了脖子里，摸到脸皮子上，湿滑一片。

扯着袖子擦干了泪水，藏紧了委屈和不甘。「我这就走，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也为自己这话惊了惊，又立马为心中泛起的一丝后悔和不舍而感到羞愧自责，暗骂自己忒没出息。

可不能再让他笑我没出息，言出必行，我咬着牙狠了狠眼色。便化作了烟雾，在他跟前突然消失，叫他真的找不到我。

烟雾飘飘然，我忽得看见他身形颤了颤，眼前之烟雾让他淡水之面容流出了异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若不找我，我必不会回头，宁愿做一缕一直飘着的烟雾，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果真他真的没有找我，他自己的日子过得还挺潇洒，没了我倒多了几份清净，他难得的能抽得闲时去完成他的曲谱。

我太没出息了，总是飘进来看他，若是当时竖起指头发下誓言，这时我业已被雷劈得魂飞魄散。

青衫透骨，步于小楼深幽。绿柳河畔，不止一人撑着油纸伞，擦肩而略过，于水面抚过来的风团清冷凉淡。

我最后一次偷偷见他，是飘进了庭里一个青口白瓷的花瓶中。

此时一人我感到熟悉的小厮颤巍巍地跪在地面，等着惩罚。我不知又发生了何等大事。

小厮面前的哥哥冷笑，面上之刻薄难掩，他将手里的卷轴尽数朝这小厮扔去。

被这卷轴砸了脸，小厮吃痛一声，落在地面的卷轴渐渐地铺开，原来里头画着一人姑娘。

这个姑娘是个何模样，我倒看不清细。这小厮理应犯了很大的错，才叫哥哥那么生气，以至于发这么大火。

小厮没有出口争辩或者表忠心求扰，跪在地面等着降下罚令。

哥哥扔下一只短刃，便回身离开，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启入眼的日光里。

不一会儿我便见地上流出一滩血，而这小厮默默躺在这滩血中，没有人来救他。我不知他姓甚名谁，亦不知他这般乖巧地躺着是不是真的不疼。

离了妖族好一会，对其中好些事情都不大了解，亦不知是发生了何变故，我二姐堂堂的君后，竟被囚困在牢中。

纸上墨迹未干，我沾了沾浓墨，又铺开一张纸。

圆月无边，盈满而后便是缺，不会有一只圆满的月，命途非总眷顾着自己，自然也不会因拜拜神佛就能避开祸端。

我书了几封密信给好几个曾跟父亲同仇敌忾的叔伯，望他们念顾旧情帮衬一把。

这几个叔伯清楚我还活着，欣喜不已，便暗遣下眼线一路助我回到妖族。

从他们口中得知，我一家失势败落的始末，唏嘘其中牵动一发而扯及全身的无奈。

一切缘由都是狐族的陷害，迫于狐族强势压力，国君得罪不得，治了父亲的罪。看起来是简简单单的陷害和被陷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过我作何也想不通四哥为何变得此般残忍，认了亲不想触及我们也罢了，他却颠倒黑白是非，覆了我整个家族。

他是在求取着何，或是我们活着截住了他的去路。

我必要找到四哥问个清楚，若他是遭到了胁迫或是有难言之隐，也算是一个交代。

任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四哥必不是这样的妖，我通晓他善良心性。

后来我辗转入了狐族，乔装成他们同族，当自己是一只长尾尖耳的狐狸精，才不叫这些好杀异族的狐狸逮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此前被偷溜到家中的两只狐狸逮到，差点扒了我猫皮，断了我性命。我自叹狐族之本事甚大，异族也不敢招惹到他们，宁可吃亏也不愿同他们交恶。

一来庞大而涣散的族群倒不可怕，反而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团结为心。二来是对异族的敌视和防范，知敌可百胜，只不过从来没有异族深入过他们族内摸过他们的底细。

我不知我可会找到四哥。

背后有只暗操着的利爪，一不留神便遭其一爪，且回过神来茫然不自知。

树欲静而风不止，利爪凶猛不失谋略，只蓄力一击便身中要害。无源之爪尤不可怕，斩之便了断了其锋芒。

只怕是这爪不知是握在谁手中，深受其迫害，却不知敌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