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罪恶》

第一章

帝国协商团进入暗黑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或许是为了不引起戒备，协商团的护卫人员并不多，然而有一人消息引起了注意：护卫队的的队长是剑魂巴恩。

虽然暗精灵们一向讨厌帝国，但这次也抑制不住好奇心，队伍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不少人围观。

洛巴赫：(巴恩·巴休特……)

巴恩骑在旋即，和故作姿态挥手致意的帝国贵族隔开一定距离，他看起来的确很有骑士的派头——年少、自信，行为举止得体。

人们从他身上感觉了到非凡的气度，甚至觉得协商团的代表连他的佩剑都比不上。

人群中的洛巴赫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的鬼手，那只缠绕着沉重的封印铁链、扭曲丑陋的黑色手臂。虽然她从不曾只因拥有鬼手而沮丧，但想到死在这鬼手之下的人，她感到极其惭愧。

洛巴赫曾经是那群趾高气昂的帝国骑士的同伴。在阿拉德的不少国家，拥有鬼手的人常常会遭到排挤，但在重视武力强大的帝国，鬼手并不是一个多么大的缺点，甚至有人反而很羡慕能发挥超常力气的鬼手。

在这样的环境中，洛巴赫的成长之路走得相对比较顺利。虽然她只因不是贵族出身而定要克服很多难关，但凭借天生的才能和韧性，她比别人更轻松地取得了不俗的成果。

可，没过多久，有一天她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人疑问：作何会帝国所有的人都这么执着于强大？怎么会比起救助弱者，他们更重视炫耀自己的力气？

随着时间流逝，她心中的疑问逐渐扩大。洛巴赫向好几个值得信赖的同伴吐露了自己的烦恼，然而得到的回答并不能令她满意。

「首先，定要自己变强才能保护更多人，不是吗？」这大概是听起来最合理的回答了。

有一天，骑士团团长把洛巴赫和其他团员召集起来，对他们这样出声道。

「阿拉德已经没救了。秩序业已瓦解，法律失去了约束力。堕落的人们仅为了满足自己的贪念而行动，怪物们利用这场混乱危害人类。是以，我们要用严正的法律和严格的标准将此物世界从地狱中拯救出来！」

这番话振聋发聩，一下子就让洛巴赫因为那个小小的疑问而动摇的心坚定下来了。我们是对的，我们是正确的。我们才是救世主。我们是为了更美好的世界而战斗的战士！

因为肩负如此重大的使命，她一点也不觉得骑士团的生活艰苦，训练尽管辛苦繁重，但她感到极其充实。犯错的时候会被宽容，受伤的时候有人安慰。

尽管严格而正直的团长在私下里和他们并不亲密，但他就像一个慈祥的父亲。

对于从小就失去父母的洛巴赫而言，团长就是她最亲近的家人，她也是第一次从别人身上感受到牵绊。即使是有生命危险的任务，只要是为了他们，她必定想尽办法完成。

帝国的作风多少有些死板僵化，而守护帝国的骑士团的氛围是却是如此自由、和睦，听起来似乎很讽刺。可，最近洛巴赫开始觉着这正是皇帝的目的。

骑士团是为了帝国，不，准确地说是为了皇帝所代表的皇室而战的精锐部队。羁绊越强，就越不能容忍异端分子。洛巴赫对帝国的方针产生怀疑的事情暴露，曾经被团长找去谈过话。

当时她还是个新人，很怕被团长教训，可一贯用严厉的眼神看着他的团长注意到她害怕的样子，却蓦然笑了起来。这比一百句训斥都更有效果。

骑士团团长：骑士团、帝国，都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完美的组织。皇帝陛下也是如此。毕竟他不是神，不是万能的，也会有犯错的时候。我们所有人不都是这样吗？

我个人并不认为我们帝国追求强大是一人错误。领土广阔，意味着要保护的东西也不少。虽然身居高位的人稍微有些极端的思想倾向。但不管怎样，本质都是一样的。

只因要保护的东西太多，有时候也会发生保护只不过来的情况，就像你所说的，有时候没能救助弱者。这是我们骑士的耻辱。

是以，我们每天都在训练，积累经验，就是为了能多救一个弱者。在此物过程中，有时候也会出现忘记了初衷，自以为了不起的笨蛋……只不过，哪里没有一两个笨蛋呢？遇到这种人，你只要用力教训他们就行了。

从那天以后，新晋骑士洛巴赫更加努力地练习剑术。为了遵照皇帝的旨意拯救更多的人，为了让阿拉德的救世主——帝国能拯救更多的阿拉德人。

第二章

随着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起初怀有的疑问就像叛逆期的伤疤那样逐渐被遗忘了。

虽然洛巴赫是个很有道德感，以至于会产生那种「无聊」疑问的人，但她绝不讨厌战斗。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更好战、更无所畏惧，战斗时总是冲在最前方。

在她锻炼得极其结实的肌肉所暴涌的怪力面前，曾因为她是女人而嘲笑过她的同伴也会吓得腿脚发软。

尽管如此，她也从不骄傲自满，一贯坚持修炼。她的勤奋和正义感称得上是骑士道的典范。大家都很看好她：只要再积累些许经验，她一定能成为帝国最强的骑士。

有一天，团长把洛巴赫叫了过去。团长说皇帝在各地召集年轻的骑士，想要组建新的骑士团。团长很开心地为她写了推荐信，洛巴赫当天就向黄金都市帷塔伦出发了。

到达首都帷塔伦的洛巴赫顺利通过了骑士团的考试。这支骑士团由帝国各地数一数二的人才组成，每天都在进行考验体力和精神力极限的残酷训练。

然而，没有任何人抱怨。这支骑士团的荣誉团长不是别人，正是帝国的主人——皇帝。年轻的骑士们气势冲天，干劲十足。

洛巴赫对即将首次执行任务的那天记得很清楚。那一次，她终究有机会向皇帝展现实力，不可能不激动兴奋。对骑士而言，在主君面前争取荣誉是最重要的头等大事。

那天夜晚，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得睡不着，窗外一闪一闪的星光像是也在为她加油。

她怎么能忘记要为了救助弱者而执剑的誓言呢？那微不足道的荣誉是有多么大的魔力，她作何能被功利心蒙蔽了双眼，成为皇帝的傀儡，一而再再而三地杀害了那么多人？

可，她察觉到自己有哪里不对劲，定要醒悟过来。必须意识到认为骑士最大的荣耀是「在主君面前积极表现」的自己错了。

骑士团接到的任务很简单。「为了帝国更美好的未来，拾起手中的剑吧。」骑士团是强大的武装集团。他们要做的事情并不需要询问名义上的副团长。

消灭外来侵略者，夺走他们的土地。只因帝国人生活的土地总是不足够。至于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侵略者，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处决对皇帝心怀不满的反叛者，诛杀他们三族。只因反叛者扰乱了帝国的秩序。至于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叛逆，他们就不得而知了。唯一重要的，只有「除掉那些人」这个事实。

他们根本没有空闲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对皇帝的非难无异于对每个骑士团成员的侮辱，所以每次挥剑的时候，他们甚至把个人的愤怒也夹杂其中。

来到遥远异乡的贵族代表皇帝的致辞每次都是一样的。「你们是一心为帝国的真正的骑士。」这真是最强力的催眠剂。

自然，他们也并非不知道此物过程中有不合理之处。然而，为了推动巨大的车轮滚滚向前，就定要扫清路上的绊脚石。冤屈和悲伤，只是清除绊脚石的时候产生的小小疤痕。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结束了漫长的远程后赶了回来的时候，洛巴赫成了孤身一人。因为埋藏在她心底的疑问并没有被「高尚」的爱国心彻底磨灭。

她并非想说每个生命都很珍贵、连敌人也要拯救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但是她无法接受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洛巴赫决定退出骑士团。

副团长一脸冷漠的问了她好几个问题，最后问她有没有地方可去。她回答说没有，于是副团长说可以替她写推荐信，让她去离帝国很远的地方协助、保护研究者。

洛巴赫想要以骑士的身份改变帝国的，她迟疑了一会儿，便拜托副团长替她写推荐信。因为，在行动之前，她需要些许时间在别的地方整理心情、思考将来的计划。

此物决定，改变了洛巴赫的人生。

第三章

洛巴赫所去的地方，是被森林包围的广阔试验场。彼处各种辉煌灿烂的设备令一辈子只与剑为伍的洛巴赫惊讶不已。

年纪和洛巴赫差不多的研究员说这个地方研究的是阿拉德最高新的技术，强调防止技术泄露甚是重要。

她负责试验场的警卫工作，跟战斗比起来，保护研究员的安全简单得多，根本谈不上是工作。洛巴赫甚至有一种来度假的感觉，她开始专心思考自己今后该怎样活下去。

就这样度过了短暂的和平时光。现在她依然很后悔，当时的她太专注于反省和抒发满腔热情，没有好好打探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试验场隐藏在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单纯是因为「保护技术」，自己作何就那么单纯地相信了这种话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从何时候起，试验场的氛围变了。研究员们被禁止外出，洛巴赫所属的警卫队也是一样。尽管他们不能出去，但有人从外面进来。

巨大的木箱子每天被搬进来好几次。有时候还能听到哭声，据说是用来做实验的动物的声音。

某天晚上，洛巴赫不清楚为什么一贯睡不着，于是就到外面散散步。忽然，她发觉试验场里面的气氛有些奇怪，便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

尽管她没有进入管制区域内的权限，但她担心可能会出什么事故，便径直走了进去。随后，她就到了一个甚是奇异的地方。

彼处有一人巨大的机器，跟以前在极远处见过的实验装备的感觉全然不同。那像是圆形的环纠缠在一起的机器发出嗡嗡的噪音，似乎旋即就要爆炸了。

周围站着的研究员们明显一脸惶恐。然而，他们的紧张不是害怕有何差错，而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

洛巴赫不自觉地躲到了箱子后面。

嘈杂运转的机器中央一贯在闪闪发光，突然从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甚至给人一种太阳从中升起的错觉。不仅如此，光芒中还刮起一阵强风，洛巴赫根本没办法把头探出箱子。

究竟发生了何事？洛巴赫莫名其妙地环顾周遭，蓦然，她发现了之前一直被黑暗掩盖的东西，她愣住了。

那是些小孩子，也有大人。他们被束缚着，嘴被堵住，脸色苍白瑟瑟发抖。他们的手臂都是红色的。洛巴赫蓦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难道……她转过头去。她现在恍然大悟了，研究者们注视的不是发光的机器，而是机器下面跪坐着的一个男人。

和其他拥有鬼手的患者一样，他也被用鬼手也扯不断的坚固锁链绑着。或许是被压制时留下的痕迹，他浑身都是伤口。

他的嘴被堵住了，听不到他在说何。但是，从他充满愤怒和憎恨的眼神中，洛巴赫像是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声线。

洛巴赫蓦然站了起来。她想去阻止，但机器中发出的光变得更强了，周围全被不祥的光吞噬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睁开眼睛，可眼前出现了令她难以置信的情景。机器前面的那个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人缠着锁链的怪物。

它的样子非常怪异，干枯的鱼头下面连接着树根，它那可怕的模样业已很难称之为生物了。这让洛巴赫想起了马戏团大变活人之类的把戏，但这作何可能呢。

洛巴赫的大脑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她只是睁大了双眸，愣愣地看着怪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洛巴赫的手腕。洛巴赫吓得迅速回过头，原来是一人女研究员一脸焦急地用嘴型对她说‘跟我来’。

她看起来没有敌意，洛巴赫惊慌之下被那女人拉着奔跑起来。身后隐约传来感叹、叹息和压抑的悲鸣声，可，除了抓住刺痛自己的鬼手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研究员把洛巴赫带到外面，警告她再也不要靠近这里，随后回身又进入了试验场。洛巴赫只能点头答应。

洛巴赫筋疲力竭地回到室内，她的信心瞬间崩塌了。要改变帝国的想法，只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不切实际的想法。

光是想起怪物的样子，她所坚持的道德论就像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地方究竟在发生什么？我该作何做？

那天夜晚以后，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在洛巴赫眼中，研究员们笑容洋溢的脸，和怪物的脸重叠了。

在没有人可以信赖的异地他乡，她不清楚自己一个人该做些什么。就在她苦恼、犹豫、虚度时间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命令：抓捕偷走机密资料的盗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无精打采地参与搜索的洛巴赫发现了他们，但却在他们面前驻足了。他们衣着破旧、身材瘦削，况且统统拥有鬼手。

这群鬼剑士们像被恶鬼附身了一样朝警卫队扑过去，洛巴赫在措不及防的战斗中不得已杀死了几个人。因为如果不杀死他们，死的就是自己。

她回过神之后才发现，和自己同行的搜查组成员统统被杀害，倒下的鬼剑士用邪恶的眼神盯着自己。默默与他们对视的洛巴赫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抉择的十字路口。

命令绝不可违抗，要是放走他们，自己也会被帝国驱逐。况且，她也有鬼手，说不定会被当成实验对象，强制带到那个机器前面。

洛巴赫与他们为敌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是帝国的骑士。

洛巴赫渐渐地走向他们。那怪物可怕的样子总是隐隐绰绰地出现在她眼前。她不怕死。然而，自己可能会变成那种怪物的威胁，是不同于死亡的另一种恐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最终，洛巴赫还是跟随自己的心行动了。她告诉了鬼剑士们逃出森林的路，并且打倒了后面追过来的其他搜查队员。尽管她没有杀死他们，但她的行为足以被烙上背叛者的烙印。

那天，洛巴赫失去了帝国骑士的资格。逃亡的洛巴赫为了躲避追击者，只带着一把剑，在阿拉德四处辗转漂泊。尽管时时刻刻都生活在惶恐之中，但她从不后悔当时放走了那些鬼剑士。

她来到暗黑城，已经是通缉令被撤销之后的事情了。比尔马克的研究员们进行非人道实验的事情败露，皇帝震怒，下令加以严惩。此物消息尽管被极力遮掩，但还是传开了。真相已经被埋藏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那男人对帝国究竟了解多少呢？巴恩也被帝国利用了吗？可，如今的她不可能光明磊落地前去直接给予他忠告。她只能期望他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是个大英雄，终有一天会改变帝国。

洛巴赫抛开脑海中的思绪，再次望向已走远的巴恩·巴休特的背影。她听说过作为皇帝的佩剑，四处伸张正义的剑圣巴恩的故事。

洛巴赫转身出了人群。她想对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和间接因自己而死的人谢罪，并为他们祈福。不知为何，她肩上背负的罪恶感今日格外的沉重，刺痛了她尘封已久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