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任性么

苏润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转头去看，暗色的遮光窗帘与墙角间的缝隙里渗进些许亮光，光线很短很弱，看不出天气作何样。

她失神地在床头坐起来，抬手擦了擦脖颈间的薄汗，拿出移动电话瞅了瞅时间，六点十五分。

还没有到起床上班的时间。

也许是难得睡了个早觉的缘故，或许是破碎零落的梦还萦绕在心头，苏润再无困意，索性便踢着拖鞋下了床。

「唉，这天气，衣服也晒不干！」

苏润在阳台上撤回摸衣服的右手，恍然间发现墙角的睡莲开花了。只有一朵，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躺在一圈碧绿宽大的荷叶中间，给这暗灰色的天色增加了许多生机。

「种了快两个月了吧？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开了呢！」

苏润饶有兴致地蹲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到另一人角落里的花盆里，里面的那株植物除了叶子越来越多，枝干越来越粗，就何都没有了。

但还好，至少生机勃勃，没有蔫巴巴死掉的风险。

「果果送我的这一株玫瑰，应该才是真的不会开花吧？」

苏润跑到房间里拿出移动电话，对着睡莲和玫瑰各拍了一张图片，发了一人朋友圈：

小玫瑰，你要努力了哦！

这一天才刚开始，工作却也并不顺利。

一大叠的对账单在手上，打印机却闹罢工，死活也开不了机，打印复印扫描，全都用不了，苏润着急地额头冒汗。

总监老郑火急火燎地跑过来问：「小苏呢？小苏？快点，单子对好没有？对好了给我复印件。」

苏润苦哈哈地说：「郑总，资料我都对过了，是没有何问题，然而打印机坏掉了，我给供应商打了电话，他等下来修。」

老郑顿时不乐意了，「那要等到几时？老板等着呢，你这样，去市场部那边先复印几份来。」

苏润抱着一叠文件去复印，发现市场部的氛围有点奇怪，以往偶尔也会来串下门，核对个资料身份何的，市场部跟单的多是小姑娘，整日里叽叽喳喳不停，加上这是属于与外对接的部门，是以电话吵闹声更是不绝于耳。

市场部跟财务隔得并不算远，如果不急的话还可以等着打印机修好，现下特殊情况，也只能先应应急了。

但是今天，却异常寂静。

苏润将资料往打印机边上一放，小声问旁边下单的小文员：「你们作何了？挨老板骂了？」

小文员努了努嘴巴，向苏润指了指旁边的会议室，小声说：「来了个大客户，正开会呢，老大让我们不得喧哗。」

苏润哑然，虽然是市场部内部的会议室，可是跟办公间毕竟是隔开的，总不至于说句话都不让吧？

腹诽归腹诽，苏润也没有多问，将文件一张张码好，整整齐齐地放进打印机里面，按了复印按钮，等着复印件吐出来以后就抱着文件走了。

咯吱咯吱的机器工作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好！吴经理提的方案可行，至于单价嘛……」

苏润如遭雷鸣，这个声音实在是太熟悉太熟悉了，尽管几年从未联系，却反复在她梦里来来去去。

如今蓦地再听到，给她一种无休无止的梦魇的错觉。

她几乎是随即就抬起头，打印机与会议室只隔了一人玻璃门，磨砂玻璃里面的人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里面说话的人也突然抬了头，眼睛里的光透过这扇门，直直地扫向苏润。

饶是那磨砂玻璃再模糊，苏润也还是认出来了。

怎么会认不出来？只需要一个模糊的影像，鹰隼般的眼神，手撑在下巴下的习惯性动作，或者那低沉的与众不同的嗓音，根本就不需要再细细去看，去辨认。

三年过去了，可那个人，他还是来了。

伴随着打印完成的「嘀嘀嘀」的提醒音，隔壁会议室里也响起桌椅挪动，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声线，苏润知道，会议结束了，他们要出来了，而她的资料也刚好复印完毕。

她迅速地拿起自己的文件，没有任何停留地准备回身就走，越快越好。可人生有时候充满戏谑，她手忙脚乱中复印件原件偏偏就从手里滑落，还带着余热的光滑的A4纸顿时散落一地。

旁边的小文员忙不迭过来帮忙捡，说：「哎呀呀，可快点吧，客户要出来了。」

苏润自然清楚，心里更是焦急，她恨不得生出魔法来，对着满地的文件喊一声「收」，然后就可以一秒变回自己的手里。

陆陆续续有人从会议室出了来，边走边谈：「成总啊，今天就先这样，我们改日再接着谈，价格好说，主要是品质不是？走，我们先去产线看下，我们的设备啊，那可是……」

听到「成总」两个字，苏润的脑袋嗡嗡嗡地炸开了，蹲在地面低着头，想着索性慢慢捡，等他们过去了自己再走。

可偏偏不遂愿，有个人停了下来，锃亮的尖头黑皮鞋刚好踩到其中的一张纸上。

苏润没有抬头，想着此物人走过去了还好，若是就站在这个地方，该怎么办？

刚好市场部下单的小文员注意到了，本来也蹲在地面捡复印件的她，赶紧站起来笑了笑说：「那，成总好，不好意思啊，您踩到我的文件了，那……」

「你的？」小文员还未说完，那人站着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反问她。

只听声线苏润便确定了，心中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作何这么巧偏偏是成远？

苏润手一顿，显然那文员更加诧异，诧异于成远的那问句，对他来说，这复印件是谁的，很重要吗？

「额，嗯，哦不，不是我的，是苏润的，苏润复印的。」

「苏润？」

苏润皱了皱眉，此刻才终于想到，成远他，一定是故意的。

饶是她低着头也是无用，她心里想，他要么早就看出来了，要么最迟现在也知道是她了。

若是不抬起头霍然起身来看看，反倒显得她心虚。不就是分手了吗？不就是过了三年偶遇了吗？

成远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清瘦了些许，额前软趴趴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眼角的那颗痣，趁得细长的桃花眼生出几分妖冶，曾几何时，她被他抱在怀里，她用手抚过那颗痣，用唇亲过那颗痣，如今张扬地暴露在她面前，却让她手足无措。

过去的三年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心里钝刀割肉一般划过，如今再回头，却仿佛是转眼而过的岁月。

然而此刻苏润想，再如何也不能让人看出自己乱了心神！

急匆匆勉强整理好心绪，也整理好了手里的文件，只差成远鞋下那一张，她站起来，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地说：「成总是吧？能不能高抬贵脚？」

吴经理皱眉，嗔怪地说：「财务的小苏吧？这是成总，别这么没有礼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润对他的斥责置若罔闻，说：「抱歉吴经理，郑总还等着我呢，听说今日老板要看这些资料，能不能麻烦成总先给我？」

「这？」吴经理低头一看，讪笑两声，说：「成总，我们走吧，市场部统共这么大点地方，别耽误人家小姑娘办公。」

成远嘴角含笑，看着苏润，却听不出是在问谁。

「苏小姐是吧？」

小姐你妹！苏润恨恨地没有回答，装不熟是吧？OK！我也能够！

吃了一记白眼，成远却似乎没有介意，低头将那张文件捡起来拿在手里，却并未旋即还给她，而是接着说：「踩到你的文件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倒是觉着这也算一种缘分，苏小姐，你说是不是？」

苏润没有客套的意思，冷冰冰地说：「还给我。」

「哎？」成远抖了抖手里的那张A4纸，「苏小姐这样，让我想起我的女朋友来，难怪我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吴经理陪着假笑说：「成总又说笑，上次去Z市拜访您，刚好碰到您的女朋友来探班，跟小苏可一点都不像啊。」

苏润的手顿时收紧，嘴巴用力地咬了下嘴唇，心里瞬间便坦然，也好，即便不用这种方式清楚，他有新的女朋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成远将苏润的神情尽收眼底，突然玩味地笑了笑，说：「唉，瞧我这记性，前女友，是前女友。」

「呵呵……」吴经理一时想不出怎么接这个话。

成远微微摇头叹息，「说起我那女朋友啊，唉，」

苏润竟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无可奈何，还夹着宠溺，就仿佛是他回忆起了什么了不得的甜蜜往事，她觉着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他们之间那些过去，难道还有何值得他留恋的吗？

成远接着说：「当初跟我拌了几句嘴就生气了，连离开都是走了之后才通知我，我真的是莫名其妙就被分手了，后来我想了想，这男人啊，果真不能对女人太好，不然任性起来，那可是何都不管不顾的，吴经理，你说是不是？」

任性么？苏润觉着，这当真是她听到的最不负责任的一句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