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不要走

苏润这一觉睡得很久，梦也很长，当肚子里同样熟悉的痛感袭来，她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手握着，苏润却没有全然清醒过来，喃喃地问：「安安，是成远来接我出院了吗？」

明显感觉到那两手僵硬了一下，苏润的手动了动，说：「我忘了，他说不要我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紧闭的双眼里流下来，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晕湿了一片。

成远百感交集，一夜未眠。

初见苏润，他并没有多少印象，只是出于同学间的礼貌，将她送到了医务室。再见时苏润穿的裙子，跟他妈妈走了时穿的那一条非常像，像到让成远恍惚。

可是苏润是笑着来到他身边的，妈妈是哭着走的。

爸爸与妈妈感情破裂，三天两头都要吵架，他每日放学都不敢回家，因为经常在离家不远的胡同口就听见了吵闹声，他小时候经常住在邻居袁叔叔家里。

离婚的判决书下来了，妈妈抱着他哭了很久，随后就毅然决然地走了，爸爸一蹶不振，开始酗酒，乱发脾气，打砸家里的东西，那一年成远十五岁。

他真的很想妈妈，尽管长大后体谅了她一人无依无靠的女人在外面生存下去会有多艰难，所以不得不将他留在家里，然而也还是恨她，怪她，更气爸爸不能振作起来，恨他的自暴自弃。

所以他一直是矛盾着长大的，直到遇到苏润，他越是爱她，就越是觉得她会走了自己，是以他耍小脾气，他让苏润处处哄着他，让着他。明清楚自己不应该，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有时候他甚至想，是不是只因自己缺失的那一份母爱，想要从苏润身上找赶了回来？想想又觉着可笑，苏润跟他一样大，而且是个女孩子，哪里就该承受他的那些无理取闹？

苏润应该是不一样的吧？她爱笑，温柔，包容，像泉水一样滋润着他。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连她也会走，可是她真的走了，况且甚至不如妈妈那样，好歹抱了抱他，跟他说了再见。

收到短信的时候，他简直都要疯了，他两天没有回去，住在了朋友那里，等火急火燎跑过去找她的时候，苏润业已在火车上了，电话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打通过。

成远依稀记得，他失去理智做得最疯狂的一件事，是方勉在机构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冲过去把他给打了。很多同事都在，还有公司的领导，方勉反击的时候拿旁边空着的啤酒瓶当武器，成远抬手挡了一下，差点割到血管，两个人都吓坏了。

他心里清楚苏润没有背叛他们的感情，可是当时脑子混乱，冲动，根本不能思考，他说出的话也全都是气话，胸膛里蹭蹭冒着的十丈火苗，被苏润一人短信浇了个透心凉。

他的手到底留了疤，在医院的时候方勉也在，两个人相顾无言，都变成了同样的伤心人。

但是他记得自己说过，说过方勉这样真的很没出息，就像他爸爸一样，他想说，他最看不起这样的男人。

可是身临其境才清楚，那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方勉跟他摊开了说得很恍然大悟，他终于后知后觉地体会了苏润的心情。

可是，业已晚了。

再后来，他跟方勉只因这件事双双离职，他去了博胜，方勉就不得而知。

他去医院找过几次安安，可是安安说她何都不清楚，他虽然不相信，可是也无可奈何。

成远常常在想，纵然是他错了，错怪了她，可是如果苏润对他真心的话，作何能这么快地一走了之？怎么会连冷静的时间都不给他？怎么会连个告别都没有，面都没有见？

殊不知，为了能最后见他一面，苏润给他打了多少没有通的电话，又在他的室内大门处坐了多久，而那时候，她还是个病人。

苏润睁开双眸的时候，成远正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一时间，她差点忘记了，他们业已分手三年了。

「我，我好饿，我胃疼。」苏润嘟着朱唇，语气像是在撒娇。

「啊？」成远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蓦然起身，说：「你再休息一会儿，我煲了粥，快好了。」说着就起身去了厨房。

房门半开，苏润躺在床上，刚好能看见成远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成远也真的是长大了，以前的他一直没有下过厨的。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人小碗进来，里面是瘦肉粥，拿着勺子准备喂给苏润吃。

苏润愣了，自己接过来，说：「自己来吧，多谢了。」

成远疑惑地看她接过碗，迟疑了一下，问：「你何时候胃病这么严重了？」

苏润拿勺子的手一顿，缓了缓才说：「没何，工作以后作息时间不规律，南方湿热，我又爱吃辣，是以，嗯，也没有很严重。」

「都晕过去了还不严重？」

「没事，只是蓦然痛得厉害，再加上蹲的久了，起来头晕。」

成远停了一下，望着她将粥放进了嘴里，马上又问：「作何样？好吃吗？」

「啊？嗯，还，还可以。谢谢了。」

「你，你方才说梦话，说何住院，接你出院何的？你作何了？何时候住院了吗？」

苏润低着头看碗里一块被自己搅来搅去的肉，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可能睡糊涂了吧。」

看来是真的糊涂了，不然作何跟他这样相对？苏润将碗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要下来，谁知一动，肚子又痛起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坐回床上。

「你干嘛？起来干嘛？你靠在那里，我给你喂。」

苏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用了，我吃饱了。那，这是哪里啊？离我住的酒店远不远？」

苏润想说不用了，可是外面天还黑着，出去的确也不方便，一抬头碰上成远的目光，还有他双眸下的乌青，问：「你没有睡觉？」

成远脸上微怒，又不敢发火，坐在一面挡着苏润想要下床的身体，说：「这是我住的地方，现在是晚上，你先休息，等天亮了还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

成远没有回答，苏润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说：「我不走，你也去休息吧。」

「你真的不走吗？」

「嗯，我天亮再走。」

成远的脸色又有点黑，苏润说：「合同签完了，我有几天假期休息一下，还要返回去上班。」

成远看了她一会儿，苏润觉着很不自在，他只好先出去了，还给她带上了门，开了门边上一个小夜灯。

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仅供视物。可苏润明明依稀记得成远说过，他睡觉不能开灯的，就连窗户都要用遮光帘挡住光，不然他睡不安稳。人果然都会变，生活习惯也是一样。

她躺在成远的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这时候听见自己手机振动的声线，可在手边找了半天也没有注意到移动电话在哪里，顺着声音听了几天，打开床头柜下面的抽屉，理应成远顺手给她放进去的。拾起手机一看，是余晖打来的，可是已经自动挂掉了。

苏润拿移动电话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人相框，业已收了起来，反着贴在抽屉里面，明知道不应该，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拿起来去看，是一个女孩，跟她差不多的年纪，很漂亮，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微卷的头发撩起来，墨镜插在头发里，靠在一辆车前，在阳光下看起来明艳动人。苏润认出来，那是成远的车。

想必是他的新女朋友吧？苏润苦笑，成远也算煞费苦心，只因将前女友带了赶了回来，现女友的照片都收起来了。

心中也多了几分酸楚，想着成远现在一定大不一样了，不光有了事业，生活上也会照顾别人了，只可惜，那人不是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正想着，余晖的微信框弹了出来。

「小润，这么晚一定睡了吧？早晨起来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

也好！是该开始新的生活的。

苏润毫不迟疑地给他拨了过去。余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欣喜。

「小润啊，你还没睡吗？」

苏润放小了声线，说：「睡了一觉，又醒了，你怎么了？有事吗？」

「哦哦，是这样，我家里有事，我要回老家一趟，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让你姑姑给我送过去，我过几天给你送到机构去。」

余晖跟苏润是老乡，况且余晖的父母跟苏润的姑姑在一个单位，现在他们两个尽管不在一人城市，可离得不远，余晖更是隔三差五就开车去一趟S市，每次都是各种各样的理由，出差，陪同事来玩，重要的客户在这个地方，等等等等，然而苏润清楚，他多少是为了她而来。

苏润顿时也有了些笑意，说：「这么巧，我也要回去呢，次日或者后天就回去。」

「真的吗？」余晖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说：「只可惜我在Z市，不然我就过去接你，我们可以一起走。」

苏润疑惑地问：「你在Z市干嘛？」

「机构招标的新案子，领导非要我一起来，不过好在次日就忙完了，我打算夜晚出发，你后天从S市回去的话，我就等等你，到时候一起返程。」

「我，我，」苏润犹迟疑豫半天，终究下定了决心，说：「余晖，我也在Z市。」

成远猛地将门推开，说：「不行！」

苏润脸色微变，对着电话说：「我先挂了，次日再联系。」然后抬头转头看向成远：「你在偷听？」

成远不置可否，说：「我自己的家，不需要偷听。」

苏润咬了咬嘴唇，将手机放进包里，从床上起来，理了理衣服就要走。

成远急了，一把抓住她，说：「不行，你不能跟他走，不行！」

苏润冷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成远一愣，眉目间全是痛色，「苏苏，你变了。」

「不要这样叫我！」苏润将手臂收回来，说：「变了？呵，彼此彼此。」

「你，你听我说，我也有话跟你解释，苏苏，你听我说好不好，你不要跟别人走。」

语气近似哀求，让苏润动容的这时又倍感熟悉，像极了那天她求他的那个夜晚。

可是成远，他不是也没有选择听她的解释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润没有回头，心底眼底都是疲惫，她轻轻捂着肚子走到大门处，给余晖发了个定位。开门的一霎那，她说，

「成远，你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