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回家

苏润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醒的时候大概业已是中午了，一别起床时的阳光明媚，天气果真如成远猜测，阴阴沉沉，有一种大雨将落未落的感觉。

是被成远打电话的声线吵醒的，但苏润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在睁眼之初听出了他语气激动。

「作何了？你吵架了？跟谁打电话？」

「哦没事，你醒了？」成远挂了电话，又换了一种语气去苏润说。

「这？天好黑啊。」苏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

等红绿灯的空档，苏润将车窗玻璃摇下来，望着天边不断聚集的黑云，低气压让她没来由一阵呼吸急促。

「成远，还有多远？」

成远突然转过来，望着苏润说：「苏苏，刚刚你睡觉的时候，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他，他不在家，要，要不，我们，我们就，先回去？下次再来？」

成远的脸色并不好，听见苏润叫他也没有反应过来，苏润诧异，又问：「你作何了？」

看成远吞吞吐吐地，苏润皱眉问：「不在家？去哪里了？出远门吗？」

「不，不清楚。」

苏润说：「都快到家了，就算爸不在家，我们也回去看看吧。」

「可，可是……」

苏润觉着有些不对劲，试探地问：「成远，你是不是在骗我？」

哪有人到家大门处退缩的？就算家里没人也没有随即回去的道理！

「苏苏，抱歉。」成远清楚此刻想骗过她已经来不及了。

「我提前给爸爸打电话，一直没有通，方才打通了，然而他，他不想让我回去。」

苏润冷笑一声，说：「恐怕是，不想见到我吧？」

成远面色不好意思，说：「是怪我，怪我没有提前跟他说清楚，蓦然就这样，他有点，有点接受不了。」

儿子要带女朋友回来，这有何接受不了的？

「你是不是跟他说了我们业已结婚的事？」

成远点头说：「对，以前没说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但现在都要带你回来了，肯定要实话实说。」

苏润叹气，「你是木头吗？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没有提前跟父母商量，现在蓦然就带我赶了回来，你说老人家心里怎么想？」

「能怎么想？这件事他本来就不该过问！」

苏润觉着他的语气有些不太对，又问：「你们父子，是不是关系不太融洽？」

成远说：「自打妈妈走了，爸爸就一蹶不振，整日酗酒，喝醉了会冲我发脾气，那时候袁叔叔他们一家还没搬走，我经常都是住在他们家里，我年少时袁叔叔和阿姨照顾我，我在外地，他们又时常帮我照顾身体不好的爸爸。」

苏润感慨，「多亏了他们，难怪你说媛媛是你妹妹。」

「对，袁叔叔一家人特别好，对我恩重如山，我跟媛媛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

「只可惜，她未必这样想。」

成远攥住苏润的手，说：「苏苏，我知道你何意思，你放心，我绝对没有骗你，我对媛媛，真的就是兄妹之情。」

苏润斜着眼睛看他，问：「你真的不清楚她怎么想的？」

「我知道。」成远话题一转，接着说：「我爸爸喜欢媛媛，袁叔叔从小疼爱我，现在也欣赏我，媛媛是独女，两家人不是没有说过那方面的事，可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从始至终，哪怕那时候觉着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你了，我都没有气馁。苏苏，你不要怪我爸，怪我没有给他时间去接受。」

「你放心，我不会的。」苏润说完又问：「如果你没有找到我呢？要是我们没有再见，你会作何样？」

「不可能，下定决心找一人人，就一定能找到，而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余生非你不可！」

苏润心里掀起惊涛飓浪，为成远的话，更为他的执着和认真。

那时候的她，从未想过要再遇见他，更没有料想过今时今日，一次都不敢想。

她对成远的思念也许更甚，但是她不敢期待未来。甚至做好了接纳别人的准备。

「成远，感谢你，感谢你找到了我！」

「何？」成远一面开车，一面将头凑过来一点，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成远轻轻揪了揪他的耳朵，笑着说：「小心开车！」

「得叻！」成远喜滋滋地将头摆正，说：「走，回家看看，老头子要是生气，咱们以后不赶了回来看他了！」

「又胡说！」苏润嗔怪地瞪他一眼，「给你爸听见，更不喜欢我了！」

成远的老家在县城里面一个胡同巷子里，北方很老式的那种建筑，一条胡同里住了好几家邻居。

可是那些人陆陆续续都搬走了，看房子里一般就只有留守老人，老人家恋旧，不肯走。

成远拉着苏润的手，提着几盒营养品沿着青石砖路往里走，还不时提醒苏润：「小心点，这地砖是活的，下了雨这踩到了会溅身上泥巴。」

看地上湿潮，显然才下过一场雨，天还是阴沉得厉害，黑云聚拢，山雨欲来。

成远在厚重的黑木门前敲响的时候，苏润蓦然惶恐得厉害，手心里出了不少汗，人也有些焦躁，站在那里踱着步，脑海里想象着初见的画面，思忖着如何搭讪寒暄。

敲了许久，终究吱吱呀呀地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跟成远长得不是很像，身高倒是类似，吊着一双双眸看了看成远，又瞅了瞅他身后的苏润，说：「不是说了，带回来的不是媛媛就不要赶了回来了！」

「爸！」成远皱了皱眉头，问：「你又喝酒了？医生作何跟你说的你忘了吗？」

「你倒是记得医生的话，那我作何跟你说的你忘了吗？」

成远只觉着头皮发麻，第一次带着苏润赶了回来，实在不好在大门处争论这些事，等下邻居出来看到了，又免不了一通解释。

「先进去，进去再说。」

成文俢却挡在大门处说：「我让你回来了吗？我让你进去了吗？」

苏润从成远后面出了来，冲着成文修尴尬地笑了笑，说：「叔叔有礼了，我叫苏润。」

成文修哼了一声，并没有抬头看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成远怒声说：「老头你何意思啊？是苏润她提出来回来拜访你的，你快让我们进去！」

「拜访我干嘛？你们故意来气我的吧？」

老头子生气可不是装的，面上眼里随处可见，成远皱了皱眉，说：「你是认真的？」

两个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天上蓦然劈下一道响雷，阴沉得天空短暂地亮过一道白光。

大雨马上就要落下来！

「阿嚏！阿嚏！」苏润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成文修这才抬头去看她，因着喝了一点酒，眼睛有些无法聚焦，却在看见苏润时大惊失色，抬手要打。

「好啊，你赶了回来了？你这个狠心……」

一句话未说完，成远猛地抓住了他抬起的手臂，厉声呵斥，「你住口！」

成文修吓得哆嗦一下，人也全然清醒过来，看着苏润说：「我，我……」

成远妈妈的照片，苏润是见过的，平心而论，两个人并不像。

可是成远长得像妈妈。

成远第一次见她时并没有感觉，第二次就入了眼，是因为穿的这件裙子，后来入了心，是只因苏润的性格温柔，多半有些像记忆里的妈妈。

人都说夫妻相，或许他们夫妻之间，也逐渐气质契合，加上这件成远妈妈年轻时经常会穿的裙子，加上如今雾蒙蒙的天色，还有成文修喝酒后晕乎乎的大脑。

或许没看清，却在抬眼时有了第一反应。

是抬手去打她。

苏润觉着触目惊心！

「你能够不喜欢她，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是我心上珍爱之人，你不能伤害她一分一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成远重重地将他爸爸的手臂甩下去，接着说：「还有我妈妈，这些年我能够不在你面前提起她，但是她的走了，你要负统统的责任！」

成远的眼里有了泪花，将苏润紧紧拥在怀里，苏润能听到从坚实的胸腔里传来的铿锵有力的心跳声，早就乱了节奏。

「好，如今你长大了，也敢来教训我了！」成文修明知有些理亏，却并不服软。

「我没有教训你，是你自己做错了事，爸，今日不是我要来的，是苏苏知道你身体不好，想要来探望你，从未有过的来，你是不是真的要拒之门外？」

蓦然起了风，黑云聚拢越来越厚，天越来越黑，在成家父子对峙的间隙，雨滴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瞬间就湿了头发和衣服。

成远话音未落就揽着苏润转身，雨滴从脖子里流进后背，冰凉凉的触感让苏润极不舒服，她感觉自己旋即就湿透了，雨下得又快又急，成远的那件大衣聊胜于无。

成远迅速将大衣解下来挡在苏润头上，对站在面前还在沉默的男人说：「我走了，你快进去吧！」

苏润也没有何要说的了，进不进这个门此刻并不重要，被成远拥着往外走，踩在坑洼不平的地砖上，地砖失去平衡一头翘起，里面的泥水溅出来打在裤腿上，本就湿了的裤脚徒增重量，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小远！」背后的胡同尽头，成文修还站在原地，连叫他的声线都带了哭腔。

两个人回头看，成文修也早已湿透，从门里面出来，站在小路中间，看起来凄楚可怜，苏润忍不住神伤。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成远，我们回去吧，爸爸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不要寒了老人家的心。」

「不回！」成远的眼泪早就跟雨水混为一团，他咬着牙说：「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长长记性！」

苏润无可奈何回身，对着那仿徨无助，在大雨里几乎就看不见的身影大喊：「爸爸，你快进去吧，下雨了！」

成远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