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五章 有将郭仪，能解奇梦

许德如今权势滔天，手握雄兵，大有问鼎之势。但是，许德此人却是出身在剑南省的一个镖局里。

虽说祖上世代行镖，可许德却是愿意钻研学问。寒窗十年，终于高中进士，入朝为官。

年轻时锋芒太盛，得罪了朝中老人，几乎死在牢里。时任兵部尚书的魏国公安如海惜才，这才保住一命，被贬到当时节节败退的西线去——在当时，贬去西线的官员同送死没何区别。

就在未出京的这段时间，他暂住魏国公府上，怎知就这短短的一月，就被魏国公那千金给迷住了，然而想着自己即将不惑，仕途渺茫，而那千金不到双十年华且业已与赵国公之子订婚，就未敢开口，只是把这念想留在心里。

许德到了前线，只是做一些押送粮草的事儿，可就这样的小事儿，竟然遇见了吐蕃想趁着夜色从侧翼偷袭的大部队，许德提前预警，立下大功，升了个武略将军，手下有了三千兵马，开始上战场。

尽管许德是个读书人，但是毕竟生在镖局世家，一身刀枪功夫了得，行军打仗天赋异禀，一年有余，就将吐蕃侵吞的土地给打了赶了回来，他本人更是高坐安西将军。

正当许德受封安西将军，在京中名声大振之时，魏国公却只因在北线的战事中被鞑子打败，连丢六座城池，边境向南倒退两百里，惹得武帝大怒，不仅本人被斩，武帝甚至要在秋后诛其三族。

正当此时，西安的一封八百里加急到了天京，原来是方才受封安西将军的许德愿用战功保下魏国公三族，并向武帝求婚魏国公之女，那已经被赵国公府悔婚的新娘子安秋。

据说武帝注意到这封信气极反笑，问还是太子的先帝：此人忠乎？愚乎？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暗流涌动，魏国公安如海身死，爵位被夺，四个儿子发配充军，但是三族保下来了，魏国公之女安秋甚至嫁入安西将军府上。

跟在许德身旁二十年的冯天寿现在还依稀记得，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一手举着吐蕃贵族的头颅，一手挥刀斩退来将的许德在王妃进西安城的那天有多么的紧张。

得知王妃的车队不日就到时，许德次日一早便等在了城门外，任凭狂风吹过，卷得胡须翻涌，几次回过头来问冯天寿自己礼数是否周全。

许德心疼自己的小夫人，自打王妃来了，许德府上一应事物都是由王妃做主了。

许德年轻时战场上血留得太多，如今年纪大了，便多少有些畏寒，王妃便将整个王府里里外外安上了地龙，烧的是御用的没有烟尘的银丝炭，不管许德走到哪里都能暖和起来。

许德这秦王府从外边儿看上去独显一人大字，从里面看则发现它的精致。过道两旁，房屋周围，都栽满了天南地北而来的奇异花草，一来王妃喜欢，二来，这些茂盛的花草里，容易藏人。一年四季，花草错时而开，无论何时，都生机勃勃。许德从寒山斋出来，向着平常歇息的碧苑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低着头向他行礼，许德板着脸点点头。

德丰十年秋里，许德咳血，太医看过后，开了药方，并嘱咐王妃，许德不可再饮酒了。那之后，酒此物字，在秦王府上都成了一人禁忌。加之王妃待人和蔼，府里的下人都得到善待，都信服王妃，许德怎么藏，下人就怎么向王妃禀报。今日这一壶酒，不知许德花了多少功夫，才弄出来，今日里被景芝撞破，冯天寿都清楚，许德一定不好过。

琴声越来越清晰，顺着琴声，许德走到了千叶轩外。这千叶轩是他专门为王妃修来弹琴的，透过窗口，他注意到屋里灯火明亮，除了琴声何声音都没有。

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把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地听着里面儿的动静。就这时，门却推开了，走出一人身着淡绿长裙的少女，她方才推门动作有些大，门板甚至砸到了许德的额角，轻轻地响了一声。

「爹爹。」那少女哭笑不得，不清楚今日她这父亲咋还听起了墙角。

「琉璃啊。」许德捂着额角，直起身来，强装威严，说道：「这么晚了还来找你娘？」

「景芝姐姐说娘在生谁的气，晚上端了粥来，也没喝，我来瞧瞧是谁这么不识好歹。」说完，她向屋里瞟了一眼，屏风后面的人明显听到了，琴声波动起来。

「胡闹，爹爹你也敢嘲弄。」许德这样说着，面上却没有一丁点儿责备的意思，只道：「这么晚了快回去歇息，我去看看你娘。」

「爹爹咋空着手来了。」

「我还给你带点贺礼？」

「好歹拿几根荆条吧。」说完，琉璃笑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许德回过神来，那少女已经不见了身影，他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千叶轩。

「夫人在同谁置气，这饭可得吃啊，饿坏了身子可不成。」许德走向屏风后边儿，人还没到，就先开口了。

那琴声停了，屏风后的女子抬起头来。这女子说不上倾国倾城，只是长得极白，五官清秀，一双双眸就像是秋里的水波，充满神韵，举手投足间，泛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她望着许德有点发红的额角，平淡地开口：「我敢同谁置气啊，您是王爷，我可是戴罪之身。」

「夫人这是何话」，许德自顾自在王妃身旁落座，「谁敢说你是戴罪之身，本王诛他满门。」他不经意地瞥见一旁的景芝，手中还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粥，便示意景芝给他。景芝将粥递给他，之后退出了千叶轩，顺手还带上了门。

「这景芝越发懂事了。」心里这样想着，他拿着勺子微微地舀了一勺，送到王妃嘴边，道：「夫人不能气坏了身子，来，吃口粥。」

王妃却不张嘴，道：「你喝了多少酒。」

「这，本王同冯先生浅尝辄止，只不过半杯。」

「半杯酒你能喝到天黑？」王妃一双水波流转的双眸透出愠怒，紧紧地咬着许德。

「哎呀，只不过一两杯酒，夫人何至于此。」

「你自己的身体你还不知道爱惜。」王妃说着竟然就哭了：「你喝吧，你喝再多我也不管了，你死了，我带着由儿琉璃投了那陈江喂鱼去。」

由儿即是秦王世子许由，是许琉璃的胞弟。望着王妃脸上掉下来的泪珠，许德心都碎了，赶紧置于碗，手忙脚乱地替王妃擦泪。

「夫人，我以后再不喝酒了，快收了神通吧，我许德最见不得你哭了。」

王妃听了这话，脸色微微晴朗：「冯天寿也不是何好东西，以后他再来，我要让景芝守着他的书童，他那书箱里不清楚藏酒没有。」

「守着守着，景芝不够我再给你添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一起守。」

王妃这才不再落泪，开口道：「你和冯老狐说了些何。」

「不过是军中朝上人物的调动。」许德说着，又端起那红枣粥，舀了一勺送到王妃嘴边。

王妃红唇轻启，好歹吃了一口：「琉璃不小了，你这当爹的得给她选门好亲事，就是皇帝的女儿也要嫁人的。」

「清楚清楚，这大汉的才俊她随意挑，看上谁就谁，若是不愿，我去把人抢来，来，再吃一勺。」

王妃又吃了一勺红枣粥，道：「粥凉了，不好喝，我不吃了。」

「这还冒着热气呢，要不然我让厨房再做一份。」

「没胃口，下人都歇息了，我不吃了。」

许德把粥碗搁在一旁，道：「夫人最近吃不下东西，可是生病了，明日我把太医找来给你瞧瞧。」

「哪用大动干戈的，只不过是天气燥热惹得没有胃口，天凉了自然就好了。」说完，王妃下意识就斜过身去，把头靠在许德肩上。

「夫人可是累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不要，我就想靠一会儿你，最近总是贪睡，想晚一点睡。你给我念两卷戏折子吧，前几日景芝从那万殊堂里买了好些新的戏折子回来。」

「好，我给你念。」许德顺手从王妃身旁先前景芝站过的地方捞过来两卷戏折子，一卷上写着《东厢记》。

「就这个，景芝给我念了些许了。大概到」王妃伸过来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在那还泛着墨香的书录上划过，指着其中某处，道：「这儿，从这个地方念吧。」

许德清了清嗓子，望着那戏折子：「张生正在失魂落魄的时候，听得身后方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红娘，他好像见到了亲人似的，眼泪又淌下来了……」

那一晚，门外侍候的下人就听见千叶轩里，王爷那雄厚的声线，缓缓地念着最近市里卖得最好的《东厢记》，尽管王妃看过的戏折子，一定会赏给他们下人看，然而那毕竟是几天之后了，便，在那千叶轩的大门处，便多了好几个偷听的人，其他地方守夜的下人甚至路过此处，也就待着不走了，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声儿，时间一久，竟然还围在一起打起了瞌睡，就连屋里声线停了也不清楚。

许德微微把睡熟的王妃放到千叶轩里的软榻上，一开门，却见门外好好几个下人打着晕。「主子没睡你们倒睡得香？」许德开口，王妃向来觉浅，怕惊扰了她睡觉，许德声音很低。然而东倒西歪的下人门听了这话还是像被雷打了一样清醒过来，王爷可不像王妃那般好脾气的。

「本王要梳洗，今日就在这千叶轩歇息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了这话，下人们纷纷行动起来，手脚麻利，许德这才转身进了千叶轩里。

「王爷，快三更了。」一片寂静中，门外传来声线，是许德的车夫兼侍卫，李铁。

「清楚了，这就起。」许德的声音还是刻意压着，他不清楚王妃也是醒着的。

「安排人来洗漱？」李铁又追问道。

「等我出去，王妃还睡着。」

「把东西送到千叶轩来，我醒了。」王妃的声音响起。

「那便把东西拿过来吧。」

「是。」李铁声线远了。

不多时，一列侍女来了，许德的朝服也被带了过来，他们掌灯，开始帮许德梳洗。

「今日缘何这么早就醒了，你再睡会儿吧。」许德出声询问。

「老睡不踏实，梦见有鹿踢我。」

「鹿？踢你？」正在侍女的伺候下穿朝服的许德回过头了，脸上的表情显得错愕。

「嗯，醒了好一会儿了，睡不踏实。」

几个侍女举着一块铜镜，许德对着铜镜抚了抚胸口那麒麟上的褶皱，开口道：「你们把东西撤走，吩咐人来守着，让王妃再睡会儿。」

几个侍女微微行礼，便一人个退出了千叶轩，许德来到榻边，帮王妃理了理耳边的乱发，说：「你不要多想，好好睡一会儿，我先去上朝了。」

「嗯，过些日子我父亲的生辰了，少杀些人。」

「我清楚的。」说完，许德起身退出千叶轩，把灯火盖灭，把门关上了。

秦王府前，李铁早就准备好了车马，待许德上车后，他问道：「王爷坐稳了？」

「嗯，出发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车马声线在此刻的天京城里显得刺耳，所幸秦王府这一大片，早被许德给清了出来，最近的一户，便是原来的魏国公府，然而驱车前往，也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这隆隆的车马声反倒没有惊了太多人的美梦。

金道一头连着大明殿，一头连着午门，此刻寅时刚刚五刻，午门外等候上朝的官员业已不少了。除了许德扶植起来的文武大臣，其余的自诩汉室忠良的，都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金道另一旁，扎了个堆。

许德眼神在红色的城墙上飘忽不定，还在心底默默想着那鹿是咋回事。

他忽然回身，看向身后那群官员问道：「这梦见被鹿踢了是作何一回事儿，有知道的吗？」

那群许德养起来的人听了这话，一人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许德是怎么回事儿。望着这群人一个个迟疑的表情，他笑笑，不当回事，又转过身来，刚刚想去问问对面那群人，忽然又不由得想到自己在他们眼里国贼的身份，干脆不去想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是许德的问题在大臣中被讨论起来，就是对面那群人里，也有好几个侧着脸悄悄说着。虽是盛夏，然而毕竟太早，天色昏暗，谁都看不清谁的脸，不知何时，那午门前多了一人，他既不跟在许德身后，也不和那群自诩清高的大臣蹲在一起，就那么突兀地站在金道中间，同两边的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是谁？」许德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看他身形挺拔，宛若苍松，便随手在身后抓了一人问道。

「中间那人是兵部主事郭仪，是个有趣的人物。」

「哦？说说？」那人的话引起了许德的兴趣。

「郭仪此人担着兵部武选清吏司这样一人肥差，却是常常赊账买米。」

「此人好赌？」许德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他能够接受下属贪财好色，但是好赌之人纵是本事通天也难入他的法眼，好赌之人总是冒进妄为，要么成大事要么坏大事，许德不敢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诶，王爷这话就说错了，郭仪最是洁身自好，只是向来乐善好施，还在西城设了一人慈幼局，这才一贯入不敷出。」

「好名声么。」许德在心里简单地给郭仪打下了一个标签。

「你，」他又指示方才回话那人，道：「去把他叫过来。本王有话问他。」

「是。」被问话那人是礼部员外郎吴大凯，也算是个有才能的，然而就因为贪财，被那群汉室忠臣排斥，投了许德，听见许德吩咐，他自无不从之理，走上前去，将那郭仪引了过来。

走近了，许德才发现，这郭仪看上去三十许人，五官酷肖其父郭淮，脸色黢黑，自己在上朝时经常见这张脸，竟然不清楚多问问旁人此人是谁。

「王爷唤我何事。」那郭仪行礼，问话，一气呵成，不卑不亢。

「你可会解梦？」

「解梦？」在从许德脸上得到肯定，表示他郭仪没有听错后，郭仪开口道：「我不会解梦，但是略懂些许数理之法，王爷不嫌弃的话，我能够试着听一听王爷的梦。」

「本王做梦被鹿踢了。」

「鹿？」

「对，鹿。」

那郭仪稍加思索，开口：「鹿进梦来，是祥瑞，若是王爷被鹿撞了，王爷所行之事无往不利。」他顿了顿「若是王妃梦见鹿了，那小人先行恭喜王爷，王妃恐怕是有喜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话声音不大，除了那吴大凯，许德估计身旁没人能听见，回过神来，阴影中，也不知神色如何，只是平淡地追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王爷从来不在前朝说私事。」言罢，他笑起来，黢黑的脸透露出一股憨厚的气质来。

许德不再多言，心中略微有些澎湃，但是神色平常。那吴大凯心中有数，这事儿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于是拉着郭仪往人少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