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七章 王妃怀孕？

待皇帝在安圣宫里落座，他身上的明黄色龙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心里不满祖宗的规矩，暗自思忖他是皇帝怎么会还没有一般农夫那样的自由，赤着膀子去上朝。

皇帝抬着手，任由宫女们为他更衣，此物时候他才发现，今日这些宫女，都是新面孔，皇帝心下感慨，莫非长公主这么快就动手了？心中想着，他面色却是不变，向一旁的小陆子追问道：「小陆子，怎的身边侍候的人都变了生面孔。」

那小陆子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了，竟然没有一点声响，活像一只猫。他听了皇帝的话，道：「回皇上，是许德，听说皇帝从内务府拨款犒赏前线军士，替皇帝送来了一批宫女，说是答谢君恩。」

「答谢君恩？」皇帝笑了，紧了紧常服的袖口：「他想我开始爱惜名声了，多派些人盯着朕罢了。你们说是不是。」他向那几个宫女发问。

几个宫女没有回答他，只是全部跪了下去，皇帝算是自讨没趣，让几个宫女退了下去。

他走了几步，在书案边的冰鉴旁坐下，小陆子见状，为皇帝取出冰鉴里早就准备好的果子，还替皇帝拿来了那本历经磨难的《高祖治言》。

皇帝在那金碟中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块香瓜，就用手放进嘴里，那香瓜的汁水透过口腔，传入身体，皇帝的心思瞬间清醒不少。

他没有再去拿第二块香瓜，而是翻开了那本《高祖治言》，昨日散朝后，皇帝也是这样，开始仔仔细细地研究起那本《高祖治言》，身上的那点少年习气算是彻底退干净了。没人知道长公主和皇帝说了什么，只是高力士见了皇帝的样子，竟然老泪纵横，也不顾那好几个侍卫还在身旁，就说：「天佑大汉。」

皇帝接着昨日的进度，看了没几行，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阉宦之人，为奴尚可，不能与行。皇帝细细地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笑了笑，正当他准备继续往下看的时候，忽然想起那高力士，今日可是一眼也没看见。

他抬头向一旁侍立的小陆子问道：「大伴今日怎的没有到安圣宫来。」

「回皇上，兴许是天气太热，高公公前日还晒了一中午的太阳，昨日上午高公公来见过皇上以后就病倒了。」

「病倒了？可传太医去看过了？」皇帝从书中挪开眼神，望着小陆子那干瘦的脸颊。

「皇上，高公公毕竟不是您这样的万金之体，哪有用太医的福气，只不过是派小太监去太医院拿了两剂药，早间听跟在高公公身旁的小太监禄喜说，高公公已经能下床。」

皇帝点头，又继续看那本枯燥无味的《高祖治言》，下意识地皇帝伸手去拿金碟中的瓜果，小陆子见状把金碟往前挪了挪，皇帝碰了碰荔枝，小陆子赶忙帮他剥好，皇帝接过，眼望着要递到嘴边了，却又放了下来，那荔枝晶莹剔透，在皇帝手中显得可爱万分。

皇帝叹了口气：「大伴在的话，一定劝朕热天喝热茶，贪凉伤身。」说完，把那荔枝放回了金碟中。

小陆子本来已经在替皇帝剥第二颗荔枝了，听了皇帝的话，悄悄地把剥了一半的荔枝也放回了金碟里，朗声道：「来人！上茶！」闻言，在门边候着的宫女退出去一人，是去端茶了。这一切看似平常，却没人注意到小陆子的嘴角不经意地抽了抽，不知是何意思。

此物时候，许德也方才回府，一下马车，管家许昌讨好地迎了上来，给许德递上一块毛巾，许德接了毛巾，一边擦去面上的汗，一面往里走，追问道：「太医院的人来了没有。」

「回王爷，太医院的张太医业已到了，那郭仪同我说张太医是您请来给王妃诊治的，我便把他安在前厅里饮茶。」

「嗯。」许德点点头：「我先去更衣见王妃，一会儿再传那张太医。依稀记得给人家端一冰鉴去，这贼老天，毒得很。」许昌答应了便赶忙去安排，许德则直接往王府后边儿走去。

待许德换下朝服，穿上一身常服，顿时感觉人清爽不少，向身边的侍女问道：「王妃今日何时起的。」

「回王爷，王爷上朝不久，王妃就起了，也不要人服侍梳洗，一贯待在千叶轩里看戏折子。」

「早晨可吃了东西。」

「景芝姐姐端了些许果脯和燕窝粥过去，王妃吃了一点，便不再吃了。」

许德点点头，一贯到千叶轩大门处，才让两个侍女候着，自己推门进了千叶轩。

许琉璃竟然也在这个地方，坐在王妃身边看戏折子，看见许德进来，笑着喊了声爹爹。许德点头，道：「一早又来烦你娘，整日就清楚看戏折子，都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也不知道练练女红。」

许琉璃语塞，这两年上王府向许德求亲的人可是把王府的门槛都踏破了，前些日子，就连御家的管家也悄悄上门来。

只不过王妃想要琉璃找一人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这才把这些婚事一一推了。许琉璃眼望着过了年就双十了，双十还没嫁人的女子在大汉可是少数。此刻听许德这么一提，脸色就红了：「娘还不是整日拿着戏折子看个不停，爹爹怎的不去说我娘。」

「你能和你娘比吗？你娘的孩儿都快二十了。」

「我去监督由儿读书，爹爹，娘，女儿告退。」许琉璃终于招架不住，退了出去。

看着琉璃那急促的步子，王妃开口了：「你去调笑她干嘛，女孩子脸皮薄。」

「不去管她，反倒是你的身子好些没有。」

「还是那样，浑身都没有力气，今早读戏折子，有琉璃陪着竟然还差点打瞌睡。」

许德在心底暗暗揣测着郭仪那摸不着头脑的解梦，瞅了瞅屋里没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这月事可还正常？」

「王爷问这个干吗？」王妃脸色红了，和琉璃看上去竟然有几分相似。

「我叫了太医来，一会儿你还得答他。」

「我只不过是夏天倦怠了些，何至于把太医叫到府上来，你嫌自己名声不够臭吗？」王妃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

「人已经在前厅里了，就让他号号脉，要不然不仅你，我夜晚也睡不踏实。」

王妃看着许德的双眸，笑了：「那便听你的罢。」

随即，就是好好几个侍女进屋来替王妃梳洗更衣，甚至还把许德赶出了千叶轩。

许德在门外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究觉着有些不耐烦，追问道：「还没好吗？」

「王爷再等等，王妃还想描个眉。」景芝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无视了许德声线里的那一丝火气。

「号个脉罢了，又不出门，何须描眉啊。」许德皱着眉，在千叶轩外踱步，又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门终究开了，王妃尽管还是常服，然而这一身水绿色的长裙比起方才那身鹅黄色的显得多了些精神，人看上去像是也没那么倦怠了。

「走吧。」王妃走到许德身旁，对许德开口。

许德看着她精致的眉眼，那一丝被天气带来的火气融化在她的烟波里，灭得彻底。

「咱们直接去碧苑里，」许德看了一眼跟在王妃身后方的景芝，道：「景芝，你去前厅将张太医带过来。」

「是。」景芝往前厅去了，而许德则带着王妃直接回了碧苑，这碧苑，就是许德和王妃平常居住的地方了，碧苑后边儿是侯月阁和落星阁，是许由和许琉璃居住的地方。

许德和王妃刚刚在碧苑的茶室中坐了，景芝便带着张太医过来了，那张太医是一人干瘦的小老头，看上去恐怕七十多了。

张太医看见许德和王妃，纳头便拜：「臣太医院太医张思鹏拜见王爷王妃。」

「起来吧，张太医还请坐下。」

「谢王爷。」那张太医谢过许德后，便在王妃对面落座了，开口道：「许管家同老朽说是王妃身体抱恙？」

「是，麻烦张太医了。」

那张太医手脚也麻利，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个脉枕放在那茶案上，王妃把雪白的手臂放了上去。

张太医把手搭在了王妃的手腕上，一面眯着眼去感受脉搏，一面问道：「王妃最近身体有何异样。」

「异样嘛，就是老犯困，还没有胃口。」王妃还没开口，许德抢在前面答了。

「王妃最近的饮食清淡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妃最近一贯是在喝粥的，油腻的东西一点儿都没沾。」答这话的是景芝。

张太医听了点点头，闭着眼不再说话，只是那青筋环绕的手还稳定地搭在王妃手腕上。

正当许德以为这老货睡着了的时候，张太医睁眼了，道：「王妃，近来月事可还正常。」

「已经迟了好几日了。」王妃说这话时脸色悄悄红了。

「那便是了，」张太医拾起那只干瘦的手，示意王妃结束了，起身向许德行礼「王爷，依老朽之见，王妃是有喜了。」

整个茶室里蓦然寂静下来，落针可闻，王妃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而许德则脸色通红，胡须微微颤抖。

「有喜了？」景芝手中的茶壶轻轻地随着手抖动，她第一个出声向张太医询问。

「应当是有喜了，只是腹中胎儿尚小，脉象并不稳定，是以老朽刚刚才多确认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有月事推后的情况，会不会有错啊。」王妃站起身来，看向许德，她生过两个孩子了，身体这些变化她兴许该早些反应过来的。

「王妃若是不相信，七日后老朽可再上门为王妃号一次脉，那时，脉象应当也稳定下来了。」那张太医业已站了起来，收拾了药箱。

「那便麻烦张太医了。」许德心情大好，还想要送张太医出门。

「王爷止步，老朽能记得路。七日后，老朽再上门来为王妃号脉。」说完，便回身退出茶室，顺着来时路退了回去。

「景芝，快去送送张太医，封个大红包。」许德这才想起忘了给张太医封红包。

景芝听了，向前厅追去。

许德转过身来，紧紧攥住王妃的手，王妃甚至能感到许德的手，这双不知取了多少人项上人头的大手在微微颤抖。

「夫人，来，坐下。」许德那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泛滥起笑容。

「说不定是误诊呢，王爷可别开心太早了。」虽是这样说着，然而王妃还是让许德牵着，坐了下来。

「没不由得想到我许德到老来还能再添子嗣。」许德明显答非所问。

王妃看了许德那难得一见的傻笑，也笑了，道：「王爷不老，白头发都还没几根。」许德虽然五十有九了，但是头上却没几根白头发，身体除了冬天咳嗽的毛病外，也一贯不错，甚至有人笑许德是乌头公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时，前厅里听说了这事儿的许昌急匆匆地跑了来，向许德贺喜。许德笑言：「你算机灵的，今年府上所有人财物发双份，新衣三件，为我孩儿冲喜。」

「谢王爷。」茶室里的下人听了许德的话都跪下来磕头。

「若是下次张太医再来说是误诊呢。」王妃似笑非笑地望着许德。

「那本王便砍了他的脑袋。」许德说着取人性命的话，面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收敛。

王妃看着许德的笑脸，仿佛看见自己在西安城门前下马车，第一眼瞧见他时，他面上那种大业终成的笑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仅仅一人下午，王妃怀孕的事传遍了秦王府，到了晚上，就传遍了整座天京城。

入夜，由北向南穿城而过的天京河上画舫不断，琴瑟之声传出老远，包裹着城墙上守夜士兵的美梦，那若隐若现的歌声不清楚叩响了谁的心门。这样繁华美好的盛景惹人沉醉，却不知这大汉已如那天京河般，看似平静，暗流涌动，在夏日炎热的风中，伪装出一派欣欣向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