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五章 陷阱中的陷阱

郭仪领着队伍一路往西，身后方金国的骑兵紧追不舍，好几次术虎木带人折返拦杀一波，队伍这才没被追上。金国骑兵，名不虚传。

出了村子五六十十里，再行这么远，就能到银州城。银州总兵夏元手中有万余兵马，若是他们入城坚守，理应足够等到援兵。

郭仪同术虎木两匹马在最前面，两人偶尔还说上两句。

「郭总兵，我感觉不对劲。」术虎木说话，这一路上，他几次折返与金军战斗。他感觉得出，金军不像杀死他们，只是想消耗他们的体力，把他们往西边赶。

「我们恐怕还在陷进里。」郭仪语出惊人，然而声线算小，就连许安也没听见，「我以为西边是出口，没不由得想到是入口。」

今日夜里月光清澈，行军容易识路。尽管没有下雪，但是气候寒冷。好些士兵的坐骑业已有些脱力了。

「继续直行，随机应变，现在转向来不及了。」郭仪轻声道，若是现在改变行军路线，最终能到达的可能不到队伍的一半。

乌鸦的声线在广阔的荒野里显得诡谲，雷鸣般的马蹄声已经比起最开始突围时小了不少。

「术虎将军熟悉前面的路吗？」郭仪追问道。

「前面十余里就是鬼头峡，是一段干枯的古河道。」

「那里一定有人埋伏，还有其他路吗？」

「有，往前五里富金山往北边走，绕道金国境内，再从最前边折返，从西门进银州。」

「会远多少？」

「三十里。」

两人声音平淡，都没有惊慌，毕竟，此刻惊慌就是自乱阵脚。

「你觉着有多少能撑过这一段路。」郭仪追问道，问题很残酷。

「不到四成。」术虎木稍微思索，说出了这个答案。

「从鬼头峡呢？」

「全军覆没。」

郭仪闻言，也不再犹豫，对身后方的许安道：「许安！」

「末将在。」许安的声音里有意思疲惫，这样逃命的行军，对于坐骑和人都是巨大的负担。

「传令下去，道到富金山后从绕道金国境内。」

「是。」许安闻声准备传令。

「慢，你再传令，黑狼军上四营和中四营交换坐骑，上四营止步于此，拦截金国追兵。」

许安眼神发亮，嘴巴微张，这命令一下，留守的上四营今日注定身死荒原。

「你去传令吧。」郭仪见许安愣住，出声提醒。

许安一咬牙，牵了马缰，坐骑慢了下来，往后军去了。

「四成？」郭仪问道。

「为了保住四成，这上四营只能送出去了。不能让金国的骑兵跟着我们。」

郭仪不再说话，他本想让安西军留下四百人，然而术虎木比他先下了命令。

「今日的账我不会算在你头上，这个账，是御虎子的。」术虎木声线冷漠，将出生入死的兄弟送进绝地，他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后军中，上四营和中四营在听了许安的命令后，立即止步，将体力还算不错的坐骑留给了中四营，而已经快要脱力的坐骑则留给了上四营。交换坐骑时，还有人想不拥抱告别，没人落泪，没人出声。

术虎木看见许安那双有些悲哀的双眼，道：「死在金国人手中，比死在自己人手中好。」

许安一拉缰绳，又回到了队伍最前边，道：「大人，好了。」

许安闻言震悚，看着郭仪。郭仪胡须翻飞，没有一点表情。

若是汉朝没人同金国来往，今夜这个杀局注定不能成。

眼见着到了富金山，郭仪一拉马缰往北边去了，队伍随即跟上，纷纷向着北边儿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身后方的追兵才来到此处。他们出村追杀郭仪时尚有六千人，在方才同上四营的搏杀中，被硬生生斩杀了四分之一。

领队的金国将领望着从富金山的道路上往北而去的马蹄印，指了指身后方的副将，道：「你带两千人往北追。」尽管这条道路上也又伏兵，但是他不敢犯错，为求稳妥，还是选择分兵。

「是！」那副将一挥马鞭，金国的队伍就像是一道分流的洪水，一股继续往西，一股则向北而去。

另一面，郭仪等人此刻已经出了大汉的国界，他们现在奔跑的地方就是金国的土地了。金国前些年也效仿北燕行省的安排，学习巡边，然而郭仪和身后方的两千余骑兵，并不太畏惧。

「这条道上一定有伏兵。」术虎木出声道。

方才郭仪又从安西军中分了三百人径直往西边去了，他怕追兵看见北边的马蹄印全部往北边追来。

「现在我们只能硬闯了。」郭仪顿了顿，「这个地方已经是金国地界了，伏兵应该不多，我们天亮前从赤山口南下，就能逃脱了。」

术虎木摘下面甲，从马背的小包里拿出一壶酒，抬起脖子灌了几口。随即道：「接着！」将酒壶扔给了郭仪。

郭仪竟然皱了皱眉头，道：「行军打仗你也随身带酒？」大汉自打武帝时候就业已不允许军中有酒了，第一批北伐的将士多少是饮酒误事。

「北地的军队中都饮酒，一来壮胆，二来还能暖暖身子，若受伤了，用酒冲洗伤口，还能阻止伤口溃烂。」

前两项郭仪倒还是理解，酒能代替金疮药阻止伤口溃烂他倒是不清楚。

「喝吧，天亮前才是北边儿最冷的时候。」术虎木又出声道。

郭仪也不再纠结，仰起脖子灌了几口，又将酒壶递给许安，道：「喝两口！」

「大人，我不删饮酒。」许安说得委婉。

「快喝，我都喝了，用不着你顶罪。」

许安无可奈何地接过酒壶，学着他俩的样子猛灌一大口，怎料这酒比中原的酒烈太多了，不作何喝酒的许安喝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

许安欲罢酒壶递还给郭仪，郭仪却道：「传给兄弟们，一人喝一口吧。」

许安闻言，转身却发现身后方的黑狼军骑兵，几乎每一个手中都拿着酒壶，还有的，把酒壶递给了身边的安西军将士。原本上四营被留下他们心中尤为不满，但是在富金山，见郭仪将四百余人的安西军留下了三百去送死，也就不好再说什么。隐隐约约地把身旁这群安西军当成了回不来的上四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郭仪这边算是暂且安全了，鬼头峡中，那冲锋的三百安西军骑兵在两侧高坡上的箭雨中纷纷倒地不起。最后一人被射落马下，他趴在地面，仰头瞅了瞅，那鬼头峡的出口还有数百步，他笑了笑，不清楚想起了何，随即歪着头，没了生机。

山坡上的伏兵随即下了山坡，来到鬼头峡中，领头一人没有穿盔甲，而是披了一件银白的狐裘。

他踢了一脚那士兵了无生息的尸首，道：「果真被看穿了吗？」声线虽然小，但是却清楚地传入了周遭人的耳朵。

并无其他理由，只只因他，便是金国的第十三皇子，寿海王完颜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金国的追兵也到了，最开始分兵的将领看了鬼头峡中那寥寥的几百尸首，心下暗喜：自己还好分兵两千背上了。

他下马后，跑到完颜克身旁，跪下行礼，道：「臣回特温参加王爷。」

「你去了追兵？」完颜克表情生冷。

「臣在富金山下派出了追兵两千人。」说这话时，回特温面上甚至还有一丝丝骄傲。

「两千？」完颜克冷笑，从身后方的侍卫腰间拔出马鞭，朝着回特温的面上就是一下，清脆的声线在鬼头峡中传出好远：「两千能有什么用？你个废物！」

完颜克手中的马鞭不停地挥动，回特温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完颜克第一鞭打在他的脸上，鲜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裳里。

完颜克打了几十下，总算消了气，将马鞭丢在地面，道：「回特温，你去追，要是杀不死那郭仪，你就代替他死。」

「遵命。」回特温捂着流血的脸颊，转身上门，带兵回去了。

「王爷何故发这样大的火气，不是还在北边安插了伏兵吗？」说话的是一个面色白嫩的侍卫，他的面容看上去就像是一人女子，若是放在天京城里，可是上好的兔儿爷。

完颜克听了这话，脸上挂了一丝笑容，却直接把手伸到了那侍卫的衣裳里。周围的金国士兵纷纷低头，不敢去看。

「王爷你干嘛。」那侍卫嗲声嗲气，下一刻，他的脸色却变了，完颜克的手用力地掐在了他的腰间，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侍卫不敢出声，脸色疼得变青。

「当真进了北边儿，我那一千伏兵能有何用？」完颜克虽然手上发力，但是面色却还是温和。他抽出手，温柔地抚摸那侍卫的白嫩的脸庞，朗声施令道：「所有人，收拾东西，进攻银州城。」

说罢，他收了手，向鬼头峡外边儿走去，他的座驾，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