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圣宫中今日灯火通明,丝竹之声绕耳不去。皇帝请来了天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戏班子,在御花园里搭起了台子唱戏。
御花园里唱戏是一直没有过的,按照祖制那是万万不可的,可是想要劝谏皇帝的人见了小陆子跟在皇帝身边那谄媚的笑脸,一人个选了闭上嘴——高公公都倒了,谁去和他争啊。
「好,赏!」皇帝手中端着酒杯,面色微醺,身旁的万娇儿蜷缩在他怀里。
「皇上,奴才给您斟酒。」小陆子见皇帝杯中酒见底,上来替皇帝倒酒。
「滚下去,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皇帝看都不看小陆子一眼,像是呵斥乞丐一般,丝毫不顾及小陆子的颜面。
小陆子嘴角抽搐,周围侍候的太监內侍都低着头不敢看。
「皇上,陆公公一片好心。」万娇儿见小陆子面色不好意思,把头靠在皇帝耳朵边,轻轻地哈气。
皇帝被台上伶人的表演所吸引,那角儿黄莺般的嗓音让皇帝浑身痒酥酥的,就是万娇儿说话他也没作何听进去,只是敷衍道:「下去吧,下去吧。这儿用不着你伺候。」
小陆子拾了个台阶下,行礼告退了。
万娇儿望着皇帝是不是举起酒杯说好的样子,笑了笑,也跟着皇帝继续看戏。
小陆子出了了御花园,面上的笑容一下变得阴沉下来,守卫在路口的御林军都不敢上去触他的霉头。小陆子一路回了住处,关上了门,跟着他的小太监不敢进去,只听见里面不断传来摔东西的声线。小太监打了个寒战。
柳白河混在一群太监中间,他不蓄胡须,倒是看不出来,只是看见这御花园被糟蹋成这样,还是皱了皱眉。
今天白天,御林军业已在小陆子的示意下开始接受许德派来的侍卫的工作,此刻皇帝身旁的近卫都是御林军,虽然看上去盔甲庄严,然而一人个脸上仿佛都写着无精打采四个字。
柳白河提着酒,慢慢向皇帝身边靠拢,距离皇帝不过三步了,竟然还是没有人试图拦住他。他笑笑,不在意,微微地说了声:「皇上。」
皇帝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还在学着台上人的样子唱词。
「皇上。」柳白河又喊了一声。
皇帝依旧没有听见,不过万娇儿听见了,他看了一眼太监装扮的柳白河,双眸眯着笑。她本就眼如水杏,这样一笑,更显得妩媚。柳白河丝毫不在意,仿佛看不见一般。
「皇上,柳先生。」万娇儿笑着摇了摇皇帝,皇帝听闻是柳白河,将酒杯置于,眯着眼确认了一番。
「你这是好雅兴啊。」皇帝醉醺醺的,说起话来都是一股酒味儿。
柳白河皱着的眉毛没有散开,道:「皇上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吗?」
「大胆!」皇帝霍然起身身来,在周围人诧异的眼神中指着柳白河,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朕的不是!」
万娇儿见状大惊,她深知许德的侍卫一旦撤走,皇帝身旁不能没有一人像柳白河这样的高手坐镇,她赶忙低声道:「皇上,您醉了。」
「胡说!朕没醉!朕现在身旁没了许德的眼线!朕一定要杀了许德那个狗贼!」皇帝听了万娇儿的话四嫂不收敛,甚至学着台上伶人的唱词一般说话。
「皇上!」万娇儿起身去拉皇帝,谁知道皇帝竟是猛地一推,将万娇儿推到在地。
台上的伶人见状也不再唱下去,周遭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只有柳白河还站在人群中。
许德派来的侍卫们站得稍远,皇帝独特的唱词自然是钻进了他们的耳朵,一人个对着皇帝怒目而视。许歌大概猜到了那站立者的身份,让身旁的侍卫寂静些。他今日是最后一天来皇宫了,明日他就会跟着世子上吐蕃的战场。
柳白河见皇帝锐利的眼神,却是丝毫不惧,甚至迎着皇帝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去,皇帝被惊得一步步后退:「你干什么!退下!」
柳白河举起手中的酒,从皇帝头上淋下来,好一个飞流直下三千尺。周遭人见了这小太监的举动更是跪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一个个抖若筛糠。
「清醒了吗?」柳白河的声线在空旷的台下响起。
皇帝被一壶酒淋过后,终于算是清醒了,想起刚刚说过的话,后知后觉地感到毛骨悚然。有宫女上来搀万娇儿,万娇儿却是挣脱,上去扶着皇帝坐下,用袖子替皇帝擦去头上的酒。
「你们,统统都退下。」周遭跪着的人听了这话,如蒙大赦,一人个退了下去。
见着御花园清净了下来,皇帝起身向柳白河行礼,道:「柳先生,朕做错了。」
柳白河脸色微微好看些许,道:「皇上确定皇后了?」
「确定了,万家的女儿。」皇帝的话平静得很,只是万娇儿听了这话却是脸色黯淡了下去。
皇帝自然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柳白河却是统统收入眼帘,道:「皇帝立后之后,这宫中的守卫就由皇上亲自安排了,我希望这只队伍由我来训练。」
「现在的御林军呢?」
「全部遣散。」柳白河瞅了瞅极远处守在宫墙边的御林军,道:「这些酒囊饭袋,保不住皇上的命。」
「你会跟在朕身边吗?」皇帝追问道。
「我会,许歌的位置,我来做。」
「万一许德报复……」
「许德不多时就顾不上我了。」柳白河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能力。
「姐姐有何话吗?」
「长公主希望皇上多读圣贤书。」
「朕清楚了。」皇帝闻了闻一股酒味的衣裳,道:「那就这样吧,朕下去更衣了。」
柳白河行礼退下,也不再绕路,就从许歌身旁走过,这一次他没有蒙上脸,从许歌身边经过时轻声道:「一路平安。」
许歌没有去记住那张脸,而是背向他离开的方向,仿佛陷入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