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进了白玉宫,看见地面跪着的禄喜和万娇儿,道:「起来吧。」
两人谢恩而起,一人在桌边落座,另一人则是侍立在一旁。皇帝望着台面上冒着热气的饭菜,道:「为何这样晚了才吃东西。」
万娇儿不知是否有意,侧身着坐,将脸上的青紫暴露在皇帝眼中。她开口道:「臣妾有些不适,方才有了些胃口。」
皇帝望着万娇儿的脸,徐徐伸出手,在伤处碰了碰,万娇儿也是随着皇帝的手往后缩了缩。皇帝眉头皱起,低声道:「疼吗?」
万娇儿却是笑言:「不疼,皇上。皇上消气了就好了。」禄喜望着万娇儿,根本没法把这一人万娇儿同方才还蜷缩在床上的万娇儿联系起来。万娇儿的眼眶还有些红肿,不过被面上的青紫一衬,根本看不出来。
皇帝缩回手,身子微微颤抖,禄喜站在皇帝身后的方向,看不见皇帝的脸,只听见皇帝带着哭腔道:「朕抱歉你,朕只能拿你撒气,朕是什么皇帝……」
小陆子一贯等在门外,见皇帝落泪,赶紧屏退了屋里的宫女太监,禄喜如今算是和他同起同坐,他没法把禄喜也打发出去,只能自己在门外对着禄喜笑笑,禄喜见了小陆子的动作,却是自己退了出来,还将门带上了。
万娇儿赶紧拉起皇帝的手,主动放在面上,道:「皇上永远是我的皇上,皇上要渐强些。」
「禄公公初到这宫中做事,可还习惯。」小陆子和禄喜走出几步,估摸着不会打扰皇帝和惠妃,这才出声寒暄道。
「有劳公公挂念,惠妃娘娘宽厚,自然是好接触的。」禄喜尽管语气平淡,但是也没有多亲热,丝毫没有巴结小陆子的意思。高力士算是被小陆子挤出了安圣宫,他记着呢。
小陆子知道再说下去也只能是自讨没趣,只道:「那便有劳禄公公守着,我且回安圣宫做些安排。」随即走了。禄喜行礼送小陆子走了,又回到门边。却听见里边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皇帝轻轻地将脑袋靠在万娇儿的怀里,万娇儿抱着皇帝的头,两人就这么说着话。
「柳白河作何说的?」万娇儿听了皇帝的念叨,却是问起了柳白河,毕竟柳白河现在是皇帝最大的倚仗。
皇帝眯着眼,感受着万娇儿柔软的手,道:「许德把天京城洗了一遍,现在就是姐姐彼处也不好出入了,但是他说许德只是敲山震虎,不会为难朕。」
「京中的虎,皇上清楚是谁吗?」万娇儿问道。
「不知道,兴许姐姐会知道吧,又或者他们都清楚,只是不告诉我。」
万娇儿不出声儿,低头望着怀里的皇帝,她算是陪着皇帝长大的,眼见着皇帝的胡须一天天茂密起来,她其实也心疼啊。
「你真不生朕的气了吗。」皇帝从怀中坐起,拉着万娇儿的手。
「臣妾不生皇上的气。」万娇儿眯着眼笑,眼睛像是月牙儿。
「朕再不会拿你撒气了。」皇帝又把万娇儿抱着,道:「朕会一贯守着你。」
万娇儿眼中闪烁着水光,她把头埋在皇帝的肩上。
禄喜在宫门外,想象着宫中此刻正发生的事儿,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随即,一股恐惧冲上心头,他擦了擦额上不存在的冷汗,看了看周遭,低着头斜着瞅了瞅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禄喜一阵后怕,心中却是诧异,自己这是怎么了。
柳下君子坐在慈幼局的屋顶。雨停了,但是这青瓦上尽是青苔,湿滑得很,他坐在上面,却是想坐在平地上一般平稳。
兴许是因为方才下过雨的缘故,夜空中的乌云单薄得很,像是给月亮穿了一身纱,洁白的月光落在地面和屋上,被屋檐树杈割裂成一块块不均匀的白斑。
阴影中,有人捡着白斑上走,几步就过了墙上了屋顶,在柳下君子身旁坐下。却不是商洋,而是浓眉大汉,老陈陈星剑。
「都办妥了?」柳下君子问道。
浓眉大汉在这湿滑的屋顶上也坐得稳当,道:」办妥了,就是死了人。」
「死了多少?」
「十六个。」
柳下君子听了,有些心疼。他们如今在京中算是孤立无援,养出来的人手算是用一人少一人。
「对面死了二十多个,还有一人高手,被我刺了一剑,退进广南王府了,应当也是死了。」
「那还好,不算太亏。」
原来柳下君子安排陈星剑带队,阻杀长公主府和广南王府外的暗探,听了陈星剑的回答,柳下君子估摸着短时间内,许德一定会咬死了保护那两个目标,绝不会再把眼光往外撤了。
「这之后呢,我们还要做什么?」陈星剑追问道,只要同许德作对,他感觉自己全身舒泰,尽管他现在手上的血迹都还没洗干净。
「等。」柳下君子起身,背着月光站立在屋顶,夜晚的西城,老鼠和无坟的野鬼都比人要多。
「等皇帝?」陈星剑问道
「等万可法。」柳下君子一跃而下,跳进院里,只是他踩到了积水,泥浆沾到了黑衣上:「也等许德。」说完,他消失在阴影里。
柳下君子刚走,商洋从孩子们的住处出来了,看见屋顶上高大的人影,踩着墙头,几步就到了他身旁。
「做完了?」商洋追问道。
「做完了。」陈星剑还在想着做些什么,回答这话明显心不在焉。
「受伤了?」
「手上被砍了一刀。不碍事。」
「要用些药吗?」商洋问道。
「不必了,我也回了。」说完,陈星剑也落进院落,几步走了。
商洋叹口气,准备进屋,脚底却是踩到了什么,却明显不是雨水。借着月色,他一眼认出那暗暗的红色。商洋叹口气,转身走了。
今日的天京城像是并不为数十人暗中的死去而悲哀,街头的艺人依旧吹火耍猴,街边的小店人头攒动,天京河上,旖旎的灯火笼罩着安详的夜色。
一阵风,带着淡淡的血腥,从这安静的平常中腾起,去往不知名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