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京 一百一十七章 莫等闲

许德见天色已晚，准备回去休息，见冯天寿的模样，道：「我安西军兵强马壮，我自己也并非是庸弱之辈，若是他们有何图谋，我们就是见招拆招，也来得及。」

冯天寿听了，点点头。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你也早些回，这些日子府上还有宾客，不必日日往我这儿赶。」

「是。」

许德起身出门，冯天寿跟在他身后方出了寒山斋。

两个书童面色绯红，见冯天寿出门来，慌忙跑到他身旁来，而那群侍女见到许德出来，也一个个收敛了笑容，站的端正。

许德想起方才听见的笑声，道：「你们王妃就是太惯着你们，整日每个样。」说罢，往碧苑去了，两个侍女相视一笑，匆匆跟上。

冯天寿往门边去，一人书童跑去马厩通知马夫老莫，另一个则是随着冯天寿往王府的门边去了。

「方才她们为何笑你俩？」冯天寿笑着问。

书童方才恢复平常的脸色又变得绯红，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她们让我们和她们睡觉。」

书童说了这话，耳朵都红了起来。

冯天寿哈哈大笑，道：「我给你和文竹一人讨一房媳妇，到时候你再看看她们还敢不敢笑话你俩。」

「文鹤不要媳妇儿，先生给文竹取个媳妇儿就行。」

这话一出，冯天寿又是哈哈大笑。

二人走到门边时，独臂的车夫老莫已经驾车在此地等候，文竹在车边摆了张马扎，等着冯天寿上车。

冯天寿上车，文鹤文竹二人才收了马扎，也坐进了车厢里。

「走吧，老莫。」

独臂车夫老莫嗯了一声，随即赶起马匹出发了。

马车行驶在黑暗中，车前的两盏灯火微弱地照亮前路，从车厢伸出头看见这黑暗中的道路，不由得汗毛竖起来。而车夫老莫，一只手握着马缰，嘴上叼着一杆烟枪，但是里面却并没有何烟雾升腾。

冯天寿坐在车中，想起同许德的商量，开口道：「老莫。」

车夫老莫没有听见。

「老莫。」冯天寿加大声音又叫了一声。

「啊，咋啦，先生叫我？」

「是，有个事，交给你去办。」

「您说。」马车跑得太快，风声大，人的声音听不清，莫等闲将车马慢了下来。

「叶青，知道吗，风刺的统领。」

「知道，他这几日来了天京城。」

车厢中，冯天寿想了想，道：「你和他交过手吗？」

「打过，然而没有打完，朝廷的人手追来了，他放我走了。」老莫的声线像是古寺中的铜钟一般，中气十足，传出很远。

「现在你能看住他吗？」

「当然。」冯天寿在车厢里，看不见老莫的脸色，所见的是他笑了起来，嘴角翘起，道：「虽然不一定打得过他了，然而守住他还是没问题。」

「那好，你就替我看住他，若是有何问题，第一时间向我上报，或者，就是直接想办法送到王爷手上也成。」

「好。」老莫答应地干脆而直接。

冯天寿闭上了嘴，莫等闲给他做了十来年的马夫，他从来没有拜托过他一件事。

很少有人清楚，莫等闲和冯天寿并非是主仆，不过是莫等闲在完成自己的诺言。

当年，莫等闲作为天下第一神偷，想要摘他项上人头者，不知凡几，但是，此人身怀绝技，善用毒药，横行数年，无人能敌。

直到后来，沉沦在九光阁温柔乡中，被一女子迷得神魂颠倒。

终究，数十高手群起而攻，斩断其左臂，并将其关入大牢中，等待着秋后处斩。

冯天寿看中其才能，在一个雨夜潜入大牢，找到莫等闲。

「你就是莫等闲？」

「是。」莫等闲左臂的伤口业已不流血，但是整个人委顿下来了，不仅仅是肉身，还有灵魂。

「我能救你。」

「你是谁？」

「大司马麾下，冯天寿。」冯天寿笑着，转头看向牢笼中那看似濒死的人物。

莫等闲看了冯天寿一眼，冯天寿并不像传言中那般，长着三个脑袋，看上去就像是一人普通的富商。

「你有何条件？我从不与人为奴仆。」莫等闲又低下头，这样能让他背上的伤口避免撕裂。

「不必你为奴仆，你就我做三件事就行。」

「三件事？」

「对，就三件事。」

莫等闲又抬起头，道：「我从前从来不相信人的。」

「是以你相信了那女子？」冯天寿面上的笑容不变：「风尘女子罢了，我帮你杀了她。」

「算了。」莫等闲起身，走到门边，道：「露水姻缘一场。你是我相信的第二个人。我也只有一只手了。」

冯天寿示意身后方的士兵开门，那士兵唯唯诺诺，冯天寿笑着，从他手里拿了钥匙，看了他一眼，那士兵被看了一眼，感到自己如坠冰窟。

「欢迎重生，这会是个全新的天京城。」冯天寿将门打开，钥匙随手扔进了牢笼中。

莫等闲出了门来，道：「走吧，出去，我看看全新的天京城是何样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二人出了天牢，守卫的士兵自然依稀记得此物数日前有数十高手押进天牢的神偷，然而此刻却是没有一人人敢上来阻挡，冯天寿微笑着，挺胸抬头走在最前边儿，他身后方是衣衫褴褛，一声血污的莫等闲。

道路旁，停着冯天寿的马车，马车周遭，守着数百安西军的士兵，一个个身着黑甲，严阵以待。

一人统领模样的士兵走上前来，道：「大人，这就出发吗？」

冯天寿将莫等闲扯到自己身边，道：「这是莫等闲，神偷，今后，他就是我的马夫，也是我的侍卫，你们就各自归队，不必再守着我。」

「可是，大将军他……」

「我会亲自向你们将军说明，不会怪到你头上。」冯天寿脸上的笑容不减。

统领见冯天寿坚持的模样，拱手行礼，回到队伍中，好几个手势，几个指令，数百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退去，去往了天京城的各个角落。

不极远处守卫天牢的士兵见数百安西军散去，却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们都知道，冯天寿，一人，比数万安西军，更加可怕。

冯天寿走到马车边，车厢的台阶有些高，他扶着车厢的侧壁，想要上车。莫等闲走过来，用右手将冯天寿托上了车。

他右手上的血污浓重，在冯天寿的衣裳上留下一个巨大的黑红色的手印。

冯天寿并不在乎，就像没看见一般。

「你看，我够相信你吧。」冯天寿笑着出声道：「你抬抬手指，就能将我杀死。」

「我也选择相信你了，所以才出门来。你为何觉得，我会给你当车夫。」

「不仅仅是车夫，还是护卫。」

「好，为甚觉着我会做护卫。」

「你答应我了，你要为我做三件事，这，就是第一件。」

「我要一直做你的车夫吗？」

「不，哪一天，你有想去的地方了，你就走，剩下的两件事，你想起来了，就回来找我。」

「不怕我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怕。」

二人的目光在马车前汇聚，半空中似乎隐隐有电光闪现。

「唉……」莫等闲叹了口气，坐到车厢前，用唯一的手臂，攥住马缰试了试。马匹并不认识此人，他浑身上下的血腥味儿，让它并不舒服。

「它不认识你，撅蹄子了。」冯天寿半个身子露在车厢外，饶有兴致地望着一人一马。

莫等闲并没有学过如何去驯服一匹马，更不清楚如何去操控马车，道：「你要知道，我从前甚至马都不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知道清楚，你大胆走吧，我不怕死。」冯天寿说完，缩身子，坐回了车厢里。

莫等闲落座，强行扯起马缰，学着别人的模样：「驾！」

那匹马不太听话，努力地扬起前蹄，想要扯回莫等闲手中的马缰。

莫等闲皱了皱眉，他虽只剩一只手臂，但是，远远轮不到一头畜生一来欺负自己的地步。

「畜生！」莫等闲低骂出口，右臂发力，将马缰用力地攥在手中，那马儿的力气他也不小，使劲地拉扯着。

莫等闲再度发力，背上的伤口裂开来，流出鲜血，把背上的暗红色盖住，变成一种难以言明的黑色。马儿终究是忍受不住，服了软，四肢着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车厢中的冯天寿虽然没有看见，但是能料不由得想到外边儿发生的事儿，道：「没事儿吧，我闻见血了。」

「没事。」莫等闲像是个没事儿人，仿佛背上的伤口不是他身上的一般：「往哪儿走。」

「一路往东，我给你指路。」

「驾！」莫等闲一扯马缰，马儿动了起来，顺着莫等闲使力的方向，往东边儿去了。

「先生，先生。」冯天寿睁开眼，却见面前的文竹，」老莫叫您，您睡着了。」

冯天寿笑笑，这人上了岁数，就是嗜睡，这样颠簸的路程，竟然也能睡着，况且，还做了个梦。

「老莫，什么事。」

「旋即到了，就把你叫醒咯，车里睡恐怕要着凉。」

马车徐徐停下，不极远处的大门处，数十家丁仆役等待着冯天寿赶了回来，此刻见到马车停下，都提着灯笼上前来接。

冯天寿踩着马扎下车，准备进屋，却听见莫等闲说话了：「先生。」

冯天寿回过头望着他。

「这是第二件事吧。」莫等闲问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冯天寿笑了，笑着回答了他。

仆役下人都是一脸疑惑，却见冯天寿业已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