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莫名其妙

许小川的神智很清醒，阮景这才觉着有点意思，正要问下去的时候，咖啡馆的门又开了，迈入来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面说着话一边往这边走过来。

阮景只是用余光瞟了一眼，便立刻认出了其中一个男人。

真是巧了，肖崇言。

她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躲了躲，护栏上摆满了绿植。

肖崇言没有留意到这边，和另一人男人坐到了他们左前方的座位。

服务员来得很快，将饮品单子递给肖崇言。

「你来点吧。」肖崇言将单子推给了同伴。

听到他的声音，许小川却不知作何地，扭头多看了肖崇言一眼，面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疑惑。

正是这一眼，肖崇言皱了皱眉，察觉到什么，目光如炬地看过来。

说来或许是第六感，在肖崇言皱眉的那一刻，阮景忽然弯了腰钻到了桌子底下，唬得对面的许小川一愣，他脑袋里模模糊糊的念头瞬间被打散。

肖崇言的目光在许小川身上一掠而过便收了赶了回来，随后霍然起身身，「我们换一个地方谈。」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一愣，之后身子向后一靠，「走何啊，听说这儿的锡兰红茶好喝，你倒是请我尝尝啊。」

肖崇言只是淡淡说道：「不方便，下次再来。」说完，他也顾不上有些懵的服务员，径直往外走去，同行的男人只好拎起外套跟上。

咖啡馆的门开了又关上，阮景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无视许小川古怪的表情，理了理头发，没事人一样喝了一口业已凉掉的摩卡，然后站起身，「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定要要走，你未婚妻的事我会留心……你有我的电话，过后联系我。」

阮景走得突然，许小川眨了眨双眸，转头看向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认真地思索起来……阮景不会真的摔坏了脑子吧……

阮景追出咖啡馆，正好看见那两人的身影往左边的街上拐去，她想也不想，提步跟了上去。

肖崇言和那男人不知道为何走了，阮景不认为他发现了自己，他也不可能是为了避开许小川，那他究竟注意到什么？人说「好奇害死猫」，可阮景自认是九命猫妖，多出的那几条，注定就是要用来满足自己好奇心的。

阮景跟着肖崇言拐了三个弯，两个男人俱是身高腿长，三人之间的距离业已有些远了。阮景心下焦躁，小跑了两步，冷不防在拐角处被人拍了一下肩头，一人调笑的声线在身后响起，「嗨，美女，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是看上我了，还是看上我旁边那位了？」

阮景后脊一凉，想回头，腰间却猛地被一人硬物一抵。她瞳孔紧缩，这人竟是带了枪的！

条件反射，她立即张开两手徐徐上举——这是从前的一人刑警教她的，硬干只不过的时候，应当以保全性命为主，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顶在腰间的硬物有些抖，阮景听见身后方的男人闷声笑了起来，「常桉，别闹了。」

肖崇言从阴影中出了来，站到阮景面前。他蹙着眉头，表情不是很好。

阮景一见他，立即察觉到自己被戏弄了，羞愤之余，还略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两手投降这种姿势让她觉着自己傻透了。

「开个玩笑嘛。」男人一边说着，将抵在阮景腰间的半截废弃管子随手一扔，看向阮景，同她的视线一对上，男人的眼神闪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还是个漂亮妹子，崇言你和她不会是……」

男人欲说还休，没继续说下去，饶有玩味地将目光在肖崇言和阮景身上来回游弋，仿佛在等着谁阻止或者发问。

肖崇言没搭理他。

阮景对他这一套故弄玄虚的手法丝毫不感冒，也没搭理他。

望着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男人摸了摸鼻尖，场面一度寂静得极其不好意思。

肖崇言扭头，指了一下男人，「我的朋友，常桉……警察。」

「你好，刚才的事别见怪。」常桉配合地露齿微笑。

「作何会，常警官。」阮景露出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里暗讽莫不是她对警察有何误解，这男人文能张口调戏小姑娘，武能随地捡棍子充枪口，可不是何好相与的角色。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肖崇言不知她内心的腹诽，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正好中午了，一起吃饭吧。」

常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港式茶餐厅气氛正好，常桉意外地发现这家餐厅有罐装的锡兰红茶，惊喜异常，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令女侍应生绯红了脸。

阮景为自己的跟踪找好了十几种借口，可是肖崇言何也没问，他给阮景递了双筷子，「趁热吃。」

阮景低头扒着饭菜，肖崇言余光扫过去，耀目的阳光下，她的身子有些单薄，耳垂背光半透，眉眼收敛，添了几分纤弱的意味。

窗口半开，外头忽然有一阵急刹车的声响，司机伸出头来大骂着横穿马路的几个男人，可那几个男人并没有理睬，径自走了。

常桉随意地一瞥，手中刚刚打开的红茶就这么一滴不留地倒在了阮景的身上。

阮景低头望着自己滴水的衣服，眉心跳了跳。

肖崇言递过来一包纸巾，「还是去处理一下吧。」

阮景面无表情地接过来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肖崇言的目光扫过她的背影又转回来。

常桉望着距离只不过百米的几个男人，其中一个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愣了愣，几个男人瞬间加快了脚步。

常桉收回目光，小声骂道：「这帮人追得倒紧，我先去处理些许事情，咱们的事下次再说。」

肖崇言点点头，「好，注意安全。」

那几个男人明显就是冲着这个地方来的。

常桉犹疑着说：「还有……你这样待在柳川……」

肖崇言目光一沉，「常桉，别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何。」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常桉笑了笑，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我的茶。」他将外套往身上一披，推门离开。

几秒钟后，好几个男人追着一人年轻男人在街头狂奔的身影，令行人皆为之侧目。

阮景擦着手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肖崇言一人人坐着。他握着的杯子放在膝盖上，白色鸡心领的毛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气质十分干净。

「常警官呢？」

「有事先走了……不过你还会遇见他的。」

并不想……阮景重新低下头，她自认为人大方，可是每次跟肖崇言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她索然无味地继续扒着饭，心里构思着一会儿道别的词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次日……」

「我有事。」阮景接得极为自然。

肖崇言垂下的手指拢了一下，神色平淡。

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是公安局的人给阮景打来了电话。

阮景接起来应了几声。

「……是周警官。」撂下电话，阮景看了看肖崇言，「他说命案的嫌疑人找到了好几个，让我们次日过去协助辨认。」

肖崇言望着自己面前的杯子，「你次日不是有事？」

阮景有点不好意思，有事什么的，原本就是为了不接触他才找的借口，「……事有轻重缓急，我也想快点破案，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肖崇言没说话。

阮景拾起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多谢你的午餐，次日公安局见。」

她干脆地走了，自然也没看到，肖崇言愈发寡淡的神色，如同有什么被抽离，只剩下在极为漫长的时间里沉淀下来的寂寞与荒芜。

第二天，阮景到公安局的时候注意到肖崇言业已到了。他还是一套如初见时笔挺的西装，表情礼貌而又疏离，此刻正跟一位警察说着什么，听到动静，回头瞥了阮景一眼——

阮景心里顿时有点凉飕飕的。那一眼作何说呢，噙着笑，沁着冰，被这种眼神蛰到，她很轻易就能看出，他在生气，或者说，他很轻易地就让她感受到，他在生气。

阮景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放缓了步伐，挂着笑走过去。

老周看见阮景微微颔首，「走吧，我们进去说。」

阮景看向肖崇言，「肖教授，你……」

会议室里业已等了好几个刑警，老周走到前面，置于了幕布，灯光骤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基本信息。

肖崇言像没听见似的，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去，带起一阵风。

老周两手撑在桌面上，环顾一圈，沉声说：「被害者刘敏红，今年42岁，离异，有个女儿在南方读大学。案发时，她女儿还在学校，她的工作是每天给生鲜超市供货。除了雇主与超市的员工，她几乎不与人交际，能够说社会关系极为简单，找出这几个嫌疑人我们也是下了一番功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说着，老周切换了画面，屏幕上出现了好几个人的半身像，有男有女，旁边的一个年少刑警将两份资料同时递给肖崇言和阮景。

「这就是我们筛选出的几个嫌疑人。你俩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肖崇言和阮景看资料的工夫，那个年少刑警一板一眼地介绍着这几个嫌疑人的基本信息。

阮景简略地翻了一遍，抬起头，「我觉得，这几个人都不是凶手……我遇见刘敏红的地方，是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有人在她身后方追杀她，我们错身而过。这至少是一起协同作案，我刚才听你介绍这好几个人基本信息的时候，他们只是围绕刘敏红筛选出来的嫌疑人，彼此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我认为，凶手选择她的随机性比较高，最重要的是刘敏红当天的行动轨迹。」

年轻刑警皱了皱眉，「阮小姐跟凶手根本就没碰过面，未免太武断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并不是武断，只是……」

「阮小姐，今日让你们过来只是为了辨认嫌疑人身份。」

阮景抿唇没说话。

气氛一时间凝滞起来。

老周上前拍拍他的肩头，缓和道：「哎，于泽，小阮也是好意。」

叫上这两个人过来旁听，老周是有私心的。此物案子古怪，他想从阮景身上得到些有用的线索，再者……他又看了一眼肖崇言，这个男人侧着头，手指抵着太阳穴，目光有点空，像是对面前这一场争执毫无兴趣。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人人迈入来俯身在老周耳旁说了几句话，老周表情随即明媚起来，霍然起身身拍拍手，「好了诸位，我有一人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