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禹修起得不算早,码头的游轮来了好几趟,步行栈道上业已有游客在活动,但叶语辰还在熟睡,一副精力透支的模样。
指尖碰了碰那浓密的睫毛,眉头随之微微皱起,叶语辰翻了个身背对禹修,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看样子是真的累着了。
禹修多少有些自责,他不是不想节制,只是实在没能控制住。
他只想24小时都待在叶语辰体内,哪怕不动,就那么待着,他也会觉得既满足又有安全感。
在叶语辰的额头上落下早安吻,禹修换上家居服,来到了楼下吃早餐。
这会儿阿姨正在处理日中的食材,排骨和三文鱼看上去都很新鲜。禹修正好没别的事可做,用过早餐后,索性给阿姨打起了下手。
「这些都是每天送上岛的吗?」禹修一面清洗着芦笋,一面跟阿姨闲聊。
「也不是每天。」阿姨剁着排骨,「些许海产品倒是可以天天送,但蔬菜水果之类的,还是两三天才能送一次。」
「那这个地方的生活仿佛也不那么方便。」禹修说。
「这个地方生活自然不方便啦。」阿姨将剁好的排骨拿到水龙头下清洗,「如果不是叶老师在这个地方开了个山庄,年轻人早都走完了。」
禹修微微颔首:「我看岛上年轻人还是挺多。」
「大部分都是原住民,从小就在这里生活惯了,也不是那么想去外面。」阿姨说,「只不过也有些许年轻人是去了外面,发现外面更辛苦,干脆又赶了回来了。」
「这里风景很好,就这么待着也不错。」禹修说。
「那自然,我们这个地方风光明媚的,不然叶老师能选这个地方吗?」阿姨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对小岛的自豪,「只要物质要求别那么高,这个地方就是最适合养老的地方。」
「养老?」禹修笑着把洗好的芦笋放好,「我们还没到那年纪。」
阿姨露出奇怪的眼神:「你们还有别的打算吗?」
养老的反义词很难定义,可以是努力拼搏,也能够是周游世界,反正只要不在一人地方待着消磨时光,似乎就不算是养老的范畴。
因此当阿姨说「别的打算」的时候,在禹修耳朵里听起来就有些奇怪。
明明养老以外,还有那么多事情能够做,作何会阿姨就默认了两人会在岛上养老?
「别的打算也谈不上。」禹修毕竟还没有和叶语辰聊过这事,「只是暂时想先带他出去转转。」
阿姨笑了起来,一副「作何可能」的口吻:「叶老师不会出去的啦。」
「不会出去?」禹修切菜的动作一顿,「为什么?」
「叶老师本来就是身体不好才会来岛上休养,他也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没有特殊情况,他作何会出去?」阿姨说到这个地方,蓦然意识到禹修的老板娘身份,问道,「你不知道吗?」
禹修置于了手里的菜刀,两手撑在台面上,皱眉问:「他身体不好?」
这下阿姨明确地知道了禹修的确不知道,便不再多说:「先生,您还是自己问叶老师吧。」
今天日中这顿是禹修掌勺,尽管他不怎么会做饭,但在阿姨的指导下,倒也做得像模像样。
最后只需等排骨再炖极其钟就好,阿姨也不用再在旁边守着,交待了禹修注意时间后,便又骑着小电驴下山了。
便当叶语辰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时,就见禹修穿着围裙,手上拿着锅铲,正在厨房里盛排骨。
他走到禹修身后,懒洋洋地环住禹修的腰,下巴挂在他的肩头上问:「你还会做饭?」
排骨闻着着实很香,令人垂涎欲滴,叶语辰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现学的。」禹修任由叶语辰挂在他身上,把炖排骨端上桌后,用筷子夹起一块配菜,喂到叶语辰嘴边,「尝尝味道作何样。」
叶语辰咬下配菜,嚼了嚼,弯起眼角说:「不错。」
南风知我意
禹修对自己的手艺也比较满意,他盛好饭,脱下围裙,在叶语辰的对面落座,说:「董叔业已跟秀场的负责人联系上了,问我这边会去几个人。」
叶语辰半垂下眼眸,视线落在碗里,漫不经心地说:「嗯,然后呢?」
「你真不去吗?」禹修问,「你不用在媒体面前露脸,我们私下去周边玩玩也好。」
「算了吧。」叶语辰说,「不想坐那么久的飞机。」
「好。」禹修说,「那我也不去了。」
叶语辰夹菜的动作一顿:「你也不去?」
禹修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平铺直叙一件小事。
虽然去看场秀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叶语辰总觉得有些奇怪。
去或不去,理应是一面思考一边打定主意,而不是像禹修这样,没有任何犹豫,叶语辰说不去,他也就没再争取。
「反正我也想转幕后,去不去都无所谓。」禹修拾起移动电话,点开了一张图片,递到叶语辰面前,「我看这个地方风景不错,就在沿海,离我们这里也不远,去玩个几天作何样?」
叶语辰扫了一眼图片,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想出去玩?」
「嗯。」禹修说,「我们好不容易复合,算是纪念吧。」
复合,纪念。
好大的词。
此物理由实在太正当,但凡是个合格的恋人,都不应该拒绝这种要求。
但叶语辰还是没法答应。
一是他心理上就抗拒去外面,二是旅行要走不少路,也会给他的身体造成负担。
「再说吧。」叶语辰淡淡地垂下了视线。
桌子对面忽地寂静了下来,叶语辰有些奇怪,又抬起头来,接着便对上了禹修复杂的眼神。
「你果然不愿意走了这里。」禹修说。
去国外看秀的路程确实有些远,是以禹修故意找了个近的地方,还搬出了复合纪念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结果还是如阿姨所说,叶语辰不愿意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时候叶语辰也隐隐觉察到不对劲了,他置于筷子,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想复合的话,就要跟我在这岛上生活。」
禹修抿了抿嘴唇,像是有话要说,叶语辰业已做好了发生争执的准备,但没想到禹修开口却是:「先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异常寂静,两人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出去的事。
尽管两人表面上没有发生争吵,但吃过饭后,禹修也没有要交流的意思,站起身道:「我去钓鱼。」
确实有哪里不对劲,但叶语辰却说不上来。
禹修好像在压抑着何心事,可禹修还能有什么事瞒着他?
叶语辰来到了二楼露台,注意到禹修往山下的方向去了。
钓鱼多半是有事情要思考,难不成禹修这就想要离开了吗?
叶语辰莫名有些心慌,而这时他的手机蓦然响起了起来,是展扬打来的电话。
「叶老师,我订好了机票,次日就走。」
辞退展扬也只不过是这两天的事,叶语辰倒是不意外他还没有走了。
「知道了。」叶语辰说。
「泄露您的私事我的确很抱歉,您能不追究我的责任吗?」展扬小心翼翼地问。
禹修已经公开出柜,展扬给八卦小报透露他是gay的事,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估计展扬也是不由得想到了这一点,是以才打电话来求情。
不过要不要追究,叶语辰也懒得做决定,回头还是问问禹修好了。
「先就这样吧。」叶语辰说。
「感谢。」展扬理解为叶语辰业已不再计较,松了一口气,「我看仿佛还没有新的理疗师来接班,您的身体没问题吗?」
一提到这事,叶语辰就隐隐感觉有些腰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今日又是吃止痛药才好受些许,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他想了想,问:「你现在在哪儿?」
对禹修坦白的事已经提上日程,但在此之前,他还是得把腰痛解决一下才行。
「就在员工宿舍里。」展扬说。
「你上来一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钓鱼再怎么也得两三个小时,而理疗快的话一人小时就能结束。
展扬不多时来到了别墅里,之前被叶语辰警告过,他明显有了分寸感。
说话的语气毕恭毕敬,手指也不敢再乱动。
「叶老师,你的腰怎么这么僵?」展扬问,「你有好好热敷过吗?」
「不关你的事。」叶语辰说,「按就好。」
不得不承认,专业理疗师的手法就是不一样。僵住的肌肉被一点点揉开,胀痛的感觉也消除了不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展扬在叶语辰的后腰放上理疗包,又给他盖上薄毯,这就离开了房间,可叶语辰才没趴两分钟,就听到楼下响起了禹修的声音。
他赶紧下床来到走廊上查看,果真在客厅注意到了禹修的身影,并且好巧不巧,他碰上了正要离开的展扬。
「他叫你过来?」禹修皱眉看着展扬问,「作何可能?」
说到这里,应是感觉到楼上的目光,禹修抬起视线,臭着一张脸转头看向了叶语辰。
叶语辰不由得有些头疼,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一楼,也没有多想,总之先随便找了个借口:「他是来办离职的事。」
「离职?」禹修冷着脸问展扬,「是以你到底是何职位?」
「呃,」展扬显然也不敢惹这位山庄老板娘,「我其实是……」
「展扬。」叶语辰深吸了一口气,打断道,「你先出去吧。」
拙劣的借口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到了这时候,叶语辰也只能跟禹修解释腰病的事了,只是他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展扬识相地走了了别墅,叶语辰动了动嘴唇,正想慢慢解释,但禹修先开了口:「你知道我去干何了吗?」
他想跟禹修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这事,但禹修此刻正气头上,听到他打断展扬,脸上的表情反而愈发难看。
叶语辰止住了话头,有些奇怪:「你不是去钓鱼了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过说起来,禹修这么快就回来,也不像是去钓鱼的样子。
「我去打听了一圈,原来在我来之前,你每天都坐轮椅。」禹修沉声说。
这下叶语辰也只能解释了,他决定循序渐进地说起:「那是只因我腰不好。」
「腰不好就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禹修显然不信叶语辰这套说辞,紧紧皱着眉头,语气有些冲,「腰不好,阿姨会说你是身体不好,在这里休养?」
禹修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也让叶语辰有些不舒服了。
本来这件事就不那么好开口,他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打算告诉禹修,可禹修这样他还作何说?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叶语辰问。
「叶语辰,我现在已经是在跟有礼了好说话了。」禹修脸色阴沉地说,「我刚才打电话问了周泉,问了你哥,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你怎么了,可凭什么阿姨,还有刚才那姓展的,他们都清楚你的情况,就我不知道?!」
好吧,叶语辰终于清楚吃饭的时候禹修在压抑何了。
他显然是那会儿就想问叶语辰怎么回事,但又怕叶语辰不说实话,所以专门出去问了一圈,结果还是什么都没问到。
而他刚一赶了回来,就发现连展扬都清楚,所以一下就怒火中烧了。
眼望着禹修又有发疯的倾向,叶语辰只好放轻了语气:「你能冷静一点吗?」
「不能。」禹修说,「你知道我为何迫不及待地挑戒指吗?因为就算我们业已复合,我还是很没有安全感。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何。」
「……」叶语辰一时哑然,原来禹修是这么想他的吗?
「算了,叶语辰。」禹修说着说着,语气反而逐渐冷静了下来,「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不勉强你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扔下这句,禹修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叶语辰连忙叫住他:「你去哪儿?」
「回去。」禹修说,「不想待在这鬼地方了。」
叶语辰怔了证,何意思?禹修要走?
要是换作两天前,叶语辰巴不得禹修尽快走了,不要再来动摇他。
但现在他业已重新享受过禹修的亲吻和拥抱,还作何可能眼睁睁望着他离开?
「禹修!」叶语辰气得不行,「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也顾不上腰的情况了,叶语辰小跑着追了出去。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人画面,仿佛在八年前,他也是这样跑出去追禹修,结果只因种种原因,两人就这么错失了八年。
这次一定不能再让禹修不明不白地走了。
就算最后的结果他还是会离开,叶语辰也应该告诉他完整的事实,让他自己做选择。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禹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别墅的门外有三级台阶,叶语辰心急如焚,也没想太多就一步跨了下去。
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跑跳能力,他前脚刚一落地,便感觉腰上传来一阵刺痛,后脚没能跟上,整个人就这么往前扑了下去。
「咚」的一声巨响之后,是手掌和膝盖传来的巨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叶语辰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不过这次和八年前不同,禹修发现他摔了跤,慌张地叫了一声「老婆!」,飞速地跑回了他的身边。
「你下次再这样,」叶语辰勉强撑起上半身,忍着疼痛说,「我就不追你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追一次摔一次,这是何诅咒吗?
「我看看你的伤。」禹修检查着叶语辰身上擦破皮的地方,眼里满是心疼,嘴上却说,「你作何这么大的人了跑步还摔跤?」
听到这话,叶语辰差点没气吐血,只不过这时他蓦然发现禹修不知何时候红了眼眶,一副极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
「你到底有何事瞒着我?」禹修失神地说,「你是不是得了何绝症,不久就要离开人世?我、我接受不了这件事,我不是真的想走,我不想听到答案……」
说着说着,禹修的眼泪还真掉了下来。
叶语辰简直哭笑不得,这位影帝是电影拍多了,就只能不由得想到这种剧情吗?
只不过话说赶了回来,禹敏的病就来得很蓦然,禹修会吓成这样也情有可原。
「行了,禹修,我没得绝症。」叶语辰叹了一口气,说,「你扶我一下,我站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