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破晓 第三十一章 房东

陆无忧一行人回到西水井胡这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推开院门之后，姜亚楠进了灶房，把早上剩的饭菜端出来。

糙米粥，青菜，腌萝卜，还是那几样。

两人蹲在院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吃饭。

姜亚楠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陆无忧吃得快，三两下就扒完一碗。

姜亚楠伸手把他的碗接过去，又盛了一碗。

「多吃点。」

陆无忧接过碗，低头继续吃。

吃完，姜亚楠去洗碗，陆无忧靠在井沿上，望着天边那几缕被染红的云。

晚霞渐渐地暗下去，颜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又变成灰蓝，最后融进夜色里。

……

翌日，日头刚冒尖。

陆无忧从屋里出来时，姜亚楠业已在院子里了。

她蹲在井边洗衣裳，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

「今儿没弄饭，小诸买了些包子放在灶房，你拿了对付一下！」

「娘，人姓诸葛！」

陆无忧反驳了一句，便去灶房把包子吃了。

出来时姜亚楠已经洗完了衣裳，正往绳子上晾。

他走过去，在井沿上落座。

姜亚楠晾完衣裳，也坐过来，望着他：

「今天还出门？」

陆无忧想了想：

「不出。」

姜亚楠点点头，没再说话。

院子里很寂静，只有墙外头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敲得不急，但很清晰。

陆无忧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人人。

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身碧色衣裙，眉眼清秀，扎着简单的发髻，手里拎着个竹篮。

温若彤！

陆无忧愣了一下。

她怎么来了？

温若彤看见他，也愣住了。

那张脸她认得。

聚香居里那个登徒子，后来在万利坊救了她弟弟的那男人。

「你作何在这儿？」

反应过来的温若彤，眉头紧蹙，立马问道。

陆无忧靠在门框上，伸手指了指：

「我住这儿。」

温若彤眉头皱得更紧：

「你住这儿？这是我家的宅子——」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了。

这宅子是她家的，但前些日子租出去了。

她爹让她来收租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是陈掌柜租给了一人姓陆的公子。

姓陆。

陆无忧？！

温若彤脸色变了变：

「你就是那租客？」

陆无忧点点头：

「对，就是我。」

温若彤盯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陆无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温姑娘今日来，是有何事？」

温若彤回过神来，把竹篮往前一递：

「送菜的。」

陆无忧低头看了一眼。

竹篮里装着几把青菜，好几个萝卜，还有一小块豆腐。

「这是……」

「我爹让送的。」

温若彤别过脸去，不看他的双眸：

「他说你们刚搬来，人生地不熟的，让我送点菜过来。顺便看看房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陆无忧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你爹倒是个好人。」

温若彤没接话，侧身从他旁边挤进院子。

陆无忧让开路，跟着她进来。

姜亚楠正坐在井沿上，看见进来个年少姑娘，愣了一下。

温若彤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

两人对视了一眼。

姜亚楠站起身，笑着问：

「这位姑娘是？」

温若彤抿了抿嘴，没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陆无忧走过来，开口解释：

「娘，这是温姑娘。这宅子是她家的，她娘让送点菜过来。」

姜亚楠听了，赶紧迎上去，接过竹篮：

「哎呀，这作何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

温若彤摇摇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麻烦。」

姜亚楠把竹篮里的菜拿出来，一边看一面夸。

「这菜真新鲜，刚摘的吧？」

温若彤点点头：

「早晨摘的。」

姜亚楠笑着看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姑娘今年多大了？」

温若彤愣了愣。

「十八。」

「十八好，十八好。」

姜亚楠越看越喜欢：「长得也俊，水灵灵的。」

温若彤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去。

陆无忧在旁边望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温若彤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四下瞅了瞅：

「房子没何问题吧？」

姜亚楠摇摇头：

「没有没有，住得挺好的。」

温若彤点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就好。」

说完，她回身要走。

姜亚楠拉着她的手不放：

「吃了饭再走呗？我给你做好吃的。」

温若彤摇摇头：

「不了，店里还有事。」

姜亚楠闻言，只好松开手：

「那下次来玩啊。」

温若彤嗯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陆无忧。

那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

陆无忧冲她笑了笑。

温若彤别过脸，快步走了。

院门关上。

姜亚楠走赶了回来，在井沿上坐下，望着陆无忧：

「这姑娘不错。」

陆无忧挑眉，明知故问：

「娘，你何意思？」

姜亚楠笑了笑。

「没何意思。」

陆无忧没接话。

姜亚楠又补了一句：

「就是觉着，这姑娘看你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陆无忧愣了一下。

不一样？

他想起循环里那些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温若彤，被他气得直跺脚，追着他满院子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有一回，两人坐在后院看月亮，她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自己是算命的，她居然信了。

那时候的眼神，和刚才那眼神——好像是不太一样！

陆无忧收回思绪，靠在井沿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娘，你想多了。」

姜亚楠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

午后，日头正烈。

陆无忧躺在屋里睡午觉，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他翻身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温若彤！

她又来了。

这回手里攥着几张纸。

姜亚楠正招呼她坐下，看见陆无忧出来，冲他招招手。

陆无忧走过去，追问道：

「怎么了？」

温若彤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来收租的。」

陆无忧愣了一下。

「收租？」

「对。」

温若彤把那几张纸递过来：「下个月我们要离京，所以提前来收下月的租金，给你们带来不便，还请多担待。」

陆无忧接过来看了一眼，半晌后才开口：

「你等着。」

他转身进屋，翻了翻，拿出五两银子，出来递给温若彤。

温若彤接过，数了数，收进袖子里：

「行，我走了。」

说完，她起身就走。

走到大门处，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上次的事，谢谢你。」

陆无忧挑眉。

「什么事？」

「我弟弟那事。」

温若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万利坊那次。一贯没机会谢你。」

陆无忧笑了。

「小事。」

温若彤抿了抿嘴，回身走了。

姜亚楠坐在井沿上，看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陆无忧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

「娘，你笑何？」

姜亚楠摇摇头。

「没什么。」

陆无忧没再问。

但心里忽然想起循环里那些事。

那时候的温若彤，可没这么客气。

有一回，他把她惹毛了，她拿着菜刀追了他三条街……

他总以为，那些事都是循环里的幻影，过去了就没了。

可现在——

陆无忧抬头瞅了瞅天。

太阳还是那太阳。

但有些事，仿佛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