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獬豸
这是传说中的蒸刑,古代十大酷刑之一,即用一个大瓮,四周堆满烧红的炭火,再把人丢进去,哪怕是骨头再硬的人,也受不了此物滋味。
「快去传沈大人!」一旁的麦良吩咐手下缇骑道。
很快,沈落和曹少澄带领一队绣衣缇骑赶来此处,两人见李宓无事,松了口气,之后共同将目光移向不极远处的大瓮。
炭火早已熄灭,大瓮温度降低,肉香也没之前那样浓郁了,可一旦知道瓮里烹的是个人时,没人能保持淡定。
曹少澄跟之前那些缇骑一样,胃酸翻涌,忍不住跑去一面大吐不止。
沈落见过的尸体数不胜数,勉强能强忍不适,领人上前查看。
一名小旗官命麦校尉盘问那些头一批赶到案发现场的缇骑,撰写口供。
李宓在一旁听了半晌,实在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无非就是两名缇骑查至此处,见到大瓮里烹熟的活人,大惊、哨响,周遭的缇骑也赶来此处,见尸色变,扶墙呕吐。
至于凶手,自始至终连影子都没见到过,除了与凶手有过搏斗的林符,再没人接触过真凶。
事已至此,林符腰牌被夺,看这些炭火熄灭燃烧的程度,恐怕已有一段时间,足够真凶冒充六扇门捕快走了鬼市。
尽管希望不大,李宓还是叮嘱小旗官派人严格核查附近六扇门缇骑的身份,以防万一。
沈落已经命仵作彻底掀开了盖在大瓮上的木盖,一具被滚烫沸水烹煮的发白糜烂的尸体浮现在众人眼前。
李宓强忍不适,看清了这具尸体的面目,竟然是此前从地牢仓皇逃窜的鸟贩汪驴!
仵作将泡得软烂苍白的尸体从瓮里拖出,搁在地上,掏出验尸器具进行勘验。
汪驴的手脚都被人反方向折断,舌头被凶手割去,具体死亡原因,仵作推断是窒息死亡。
只因蒸刑是以大瓮烹煮活人,死者汪驴被凶手折断手脚、割去舌头,也就失去反抗及求救能力,只能待在瓮中活生生等死。
所谓等死,首先是大瓮被炭火烧热后变得滚烫,身体贴上瓮体,导致剧烈疼痛甚至昏厥。而后瓮中水蒸气导致呼吸不畅,同时呼吸会使呼吸道系统灼伤,随便演变为器官衰竭、呼吸和心肺系统衰竭,最后窒息而死。
这是一人异常漫长的过程,汪驴在此过程中会极度痛苦,一点一点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而无能为力。
李宓查看了洗冤录给出的死者尸检报告,体表无打斗类明显伤痕,鼻腔、口腔及胃内检出硅藻及泥土物质,经判定与附近暗河水质环境相符,肺和呼吸道出现水性肺气肿,呼吸道内存在泡沫和溺液,推断死者窒息前曾有过短暂溺水。
体内未检测到酒精或迷药等物质,死亡时间大约超过一小时。
与仵作尸体查验的结果基本一致,而死亡时间则表明就在汪驴逃入暗河后不久,便被凶手控制住,随后扔进早已烧沸的大瓮,活活蒸死。
沈落神情凝重道:「红衣喇嘛被六扇门围攻没多久,就轻松脱身了。对方的武功极高,至少已是一品境界,却如此大费周章的来刺杀汪驴,想必就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他在脱身后方,迅速潜入地下暗河,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找到汪驴,并将他以蒸刑处死。」
李宓虽然觉得此物推测仍有些不妥之处,但眼下也只有这种解释勉强能够说通,红衣喇嘛明摆着是冲汪驴而来,这口早已煮沸的大瓮也说明红衣喇嘛早有准备,只只不过碰巧被查案的己方三人打乱部署。
如果一切按照红衣喇嘛的计划按部就班,这一切悄无声息进行,又是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盛宴。
沈落立即命人全城张贴画像,缉拿红衣喇嘛。
李宓眼神一动,瞥见在大瓮的瓮口边缘斜插着半截折纸,他用手裹着布小心将折纸取下,果真,又是熟悉的四不像图腾。
「请来抓我!」
赤裸裸的挑衅像针一样用力扎在每个人眼里。
这是杀人凶手的第三次挑衅,这是一人疯狂、变态、泯灭人性的杀人恶魔。
「定要要搞清凶手留下的这张折纸有何寓意。」李宓沉声出声道,「凶手先后杀害封修、田小穗后,又以这种报复手段将鸟贩汪驴烹死,那么汪驴的死因理应与他生前做过类似的事相关。还有,这三人接连死亡,其中是否存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联系,务必查清。」
留在现场的沈落立即着人分别调查有关汪驴的一切及折纸图腾,在场每一名六扇门捕快胸中都积压一口郁气,他们迫切需要破案,需要找到凶手留下的线索,因为从未有人胆敢这样挑衅过他们。
说完,李宓按了按有些晕眩的大脑,带曹少澄走了这条鬼市暗河,回到通轨坊外。
回到太平坊六扇门,李宓让曹少澄先行回去休息,自己则独自拿起凶手留下来的折纸观察。
他冥思苦想半天,却始终理解不了这张折纸究竟会是什么动物,牛羊鹿都有相像之处,也有可能是某些罕见的神话动物,但会是何?
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趁着沈落外出办案还未回来,李宓起身站桩打了几遍擒敌拳,心中默默念诵两仪经心法,苦修内功。
没多久,沈落从衙门外纵马赶来,她翻身下马,面露喜悦,手里挥舞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极为振奋。
「李宓,礼部的人研究出凶手留下字条的意思了!」远远的还未进门,沈落就迫不及待出声道。
李宓收拳,表情有些诧异,「你是说,那些折纸上的图腾所代表的意思,礼部查到了?」
沈落重重点头,「是《山海经》里的廌,也叫獬豸。古书记载中,这种神兽体形大者如牛,小者如羊,类似麒麟,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通常长一角,用以明辨是非。」
「獬豸?」
李宓咀嚼着这个字眼,脑海中微微有了些印象,他在警校学习时曾参观过校史馆,其中有个典故曾让他印象深刻。
春秋战国时期,齐庄公有个叫壬里国的臣子,与另一位叫中里缴的臣子打了三年官司。因为案情难以判断,齐庄公就让‘廌’,来听他二人自读诉状。
结果壬里国的诉状读完,獬豸没有何表示,而中里缴的诉状还没有读到一半,獬豸就用角顶翻了他。便,齐庄公判决壬里国胜诉。
人们把这种青毛独角、体态刚健的麒麟成为獬豸。
汉代学者杨孚对其这样评价,懂人言知人性。它怒目圆睁,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发现奸邪的官员,就用角把他触倒,随后吃下肚子。
獬豸能辨曲直,又有神羊之称,它是勇猛、公正的象征,是司法‘正大光明’‘清平公正’‘光次日下’的象征。
由此一来,凶手一直以来挑衅官府想要引起注意的折纸图腾就有了解释,他在伸冤!
李宓出声道:「也许我们之前的思路有些偏差,凶手并不仅仅是替天行道。封修将狗当街打死,凶手就放狗啃食他,田小穗杀死一窝鸟,凶手就让鸟啄食她。这看似是为正义执声,其实是凶手独自伸张正义的一种手段。」
「你的意思是,凶手同样遭遇了不公正,他利用杀人后留下折纸的方式,向官府伸张正义,希望能得到官府的重视?」
「定是如此!」李宓点点头,「凶手心中怨念一定极其强烈,且这股怨念至少积压许久,他觉着自己无力推翻冤屈,才选择了这种极端手段复仇。他用代表‘清平公正’的獬豸来讽刺这些被害者,说明这群被害者很可能都是当年带来不公正的罪魁祸首!」
「封修、田小穗、鸟贩汪驴……」沈落细数这三个名字,「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三个人,地位差距同样巨大,六扇门对其家人及邻里的问询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是什么能让他们共同带来凶手所谓的不公正呢?」
李宓沉吟不一会,托腮出声道:「案子。」
「案子?」
李宓点点头,「凶手遭受不公正对待,必然是源自某起案子。你想想,只有这件事能将一位刑部尚书、一名妇人以及鸟贩联系到一起。」
沈落精神一震,「对,封修官至刑部尚书,那么他一定经手过不少案子,这其中或许就有冤案,而冤案定罪需要证人证词,那么一名妇人和鸟贩来做此物证人,共同证实了凶手的罪名,不管是否有冤情,凶手一定觉得自己是清白的,认为自己蒙受冤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宓重重点头。
沈落神情喜悦,双眼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右拳击在左掌上,兀自沉吟道:「那就从封修查起,查他从大理寺、六扇门、京兆尹府至刑部任职期间经手的所有案件,查这些案件里面有无田小穗和汪驴的名字出现!」
李宓嗯了声,「从封修到汪驴,凶手杀人的频率也越来越快,他既是在复仇也是在催促我们,要是不尽快查清,下一名死者很快就要出现了。」
沈落明白其中要害,她挥手招来一名总旗官,发令下去,命六扇门各部从现在起将重心转移至清查案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