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目盲
「你没察觉自己的双眸看不见东西了吗?」姑娘的话飘进耳朵里,「我爹说你双目被淤血阻塞,只有把淤血清了才能恢复,况且得用附近山上特有的虎须草敷着才行。」
李宓恍然大悟,根本不是屋子里没点灯,而是自己瞎了。
想到这个地方,李宓赶紧将敷着虎须草的纱布系回眼睛上,起身下床要给姑娘作揖,没不由得想到一个趔趄差点栽到地上,所幸姑娘扶得及时,才没让李宓摔下去。
姑娘略带责怪说:「你身体大伤小伤那么多,好好在床上养着吧,不要乱走动。」
李宓道:「若不是你们救我,我以后可能就是个瞎子和瘸子了,一命之恩心里记着了。」
姑娘咯咯笑起来,「你腰上骨头是我爹接好的,治眼的虎须草也是我爹上山采的,谢我爹好了,我只是帮忙打下手。」
李宓问:「那我这双眸,何时候能好?」
姑娘说:「放心吧,再有十日就差不离了。对了,你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的,你等会儿。」
李宓一摸肚皮,还真有点饿。
眼睛不好使了,他的听觉就格外灵敏,听见姑娘起身,然后双手在床边摸索着何,哒哒拄着地面走了。
李宓有些震惊,意识到什么,朝姑娘的背影喊:「你手上的棍子?」
看不见姑娘的表情,但应该是悲伤的,她的嗓音有些低哑,出声道:「我跟你一样,也是个瞎子,还是治不好的那种。」
李宓默然,独自呆在房间里,过一会儿,尝试着下床,他摸索到床下的一双靴子,手感摸着应该是自己那双,并且带着淡淡皂荚香气,是被人洗过的。
李宓蒙着眼睛把靴子穿好,扶床沿下了地,勉强能一瘸一崴地走上几步,便一路蹦跳往刚才声音消失的方向过去。
路上看不见,李宓被拦路的桌案绊了一脚,咣当摔在地面,一手端着饭菜进来的姑娘听见声线,赶紧把饭搁在台面上,再抬脚就踢到了李宓的身子,忙俯身把他扶起来。
李宓有些尴尬解释,「抱歉,我没想乱跑的,就想到大门处晒晒太阳,没不由得想到弄得这么糟糕。」
姑娘给他拍打了一下衣服的灰土,然后扶着李宓一小步一小步往门边挪,让他坐稳在门槛上了,才道:「这几天你就拿着我的手杖吧,免得我不在时你又要磕着了。」
「那你作何办?」
「院子里的路我都熟记在心了,没有手杖慢着些走不会有事的。」
李宓仍是摇头,「我还是不乱跑了,这样,我想出去的时候你带着我好不好,这样咱们互相都有个照应。」
姑娘轻抿薄唇,唔了声算是答应了。
她又给李宓把饭和菜端到门槛这边,微微把饭碗搁在李宓手里,然后娴熟地往他米饭里夹菜。
「吃饭吧,菜我都给你夹好了。」姑娘把筷子递给李宓。
李宓低头拿筷子戳了两口菜,脸上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你爹手艺不错啊,做菜这么香。」
「我做的。」
李宓被噎了下,用力吞下去道:「你……不是看不见吗,作何做饭啊?」
姑娘与他并肩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笑说:「看不见作何就做不了饭啦,我还有手有脚,有嗅觉有听觉,一点都不影响呢。」
李宓莞尔,然后又试探性地追问道:「你的眼睛……生下来就这样吗?」
姑娘的脑袋不易察觉地低了低,角度极其轻微,要是这时姑娘的爹在这个地方,就清楚这表示她的神情有些落寞。
隔半晌,姑娘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又马上反应过来对方也是同自己一样的瞎子,开口道:「嗯,从出生就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李宓眯着双眸,淡淡地说:「我要是与你同样的遭遇,恐怕做不到像你这样释然。」
姑娘郁闷道:「你以为我不想哭啊,可哭又不能解决问题。双眸看不见自然是一种遗憾,我以前也有过怨天尤人的时候,可那样于事无补,是以我只好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去钻这种牛角尖,虽然看不见,但还能够用耳朵、用指尖去触摸此物精彩的世间,无论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都不要放弃,这是我自己所领悟到的。」
李宓扑哧一笑,「这么说,老天爷对你不厚道,你反而是以德报怨,我佩服你。」
姑娘敛着睫毛,眼底的坚强流露出来,她说,「我爹说过,这世间本来就有许多事是不会公平的,抱怨没有用。我虽然看不见你们眼中的景窑青瓷是何等光彩,但我可以触摸花瓶上简朴的线条,我虽然看不到明月是何等光辉,但当它越过中天,为世间铺上一条闪光的道路,我能感受到明月就在心中。
像我这样的瞎子,每一天每个时辰都在挣扎活着,仿佛我这样悲哀的命运便是世间痛苦最深的,要是想不通为何这种痛苦要施加在自己身上,就会不停哭下去。但要是想通了,苦难征服不了我,那么便不算苦难。」
姑娘呵呵笑,「世间本来就是美好的,即便黑夜也是如此,无论遭受什么样的苦难,都应不断进取。别人觉着自己是个瞎子,而我也觉得自己是多灾多难的可怜瞎子,就是真的可怜了。我们应该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就像一位圣人说的,‘忘我即是极乐’。」
李宓感叹,「只有聋子才在意自己的耳朵,瞎子才知道珍惜自己的双眸,不少人都是如此,对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不以为意,反而对于没有到手的东西苦苦追求,一旦得不到便怨天尤人,殊不知自己已经拥有了许多,这便是大多数人的通性吧。」
李宓嘴角挂着笑意,「那是儒圣姑苏槊的话。」
姑娘歪着脑袋,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哦一声。
静了三息,两人忽然一同笑得死去活来。
笑完,李宓追问道:「恩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吕辞。」姑娘咬着‘辞’字,声线温婉软糯。
「我叫李宓。」提督大人轻快地敲敲碗,无比干脆。
吃完饭,吕辞拿了碗筷去洗碗池边清洗,李宓想帮忙,奈何自己除了瞎,还不清楚哪儿是哪儿,只能干在门槛坐着。
听着洗碗池那边传来的水声,李宓觉得百无聊赖,好奇追问道:「吕辞,你双眸看不到,你爹也不在家,你平常作何判断时间的?」
吕辞说:「我家隔壁院子里住着十好几个乞丐,他们每天卯时起来出去讨饭,日中午时赶了回来睡觉,到下午酉时再出去讨饭,晚上亥时赶回来。每次他们出去或赶了回来都会唱歌,微微留意一下我就清楚时辰了。」
李宓暗自思忖这法子倒是聪明得紧。
下午的时候,吕辞给李宓熬药,半天没人说话的李宓闻着药味寻了过去。
灶房里,吕辞搬起竹凳摇着蒲扇坐在药炉前,不时摆手嗅一下药炉里的药香,她自小在父亲的熏陶下,对药理知识掌握也极其娴熟,清楚药汤熬到什么地步才算大成。
不极远处倚在灶房大门处的李宓鼻子嗅来嗅去,「吕辞,我最讨厌喝药了,尤其是苦药,你会给我加糖的,对不对?」
吕辞抓着蒲扇,动作稍稍放缓,鼻尖嗅着浓郁的药香,心里有些为难,又不敢回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张口便支吾着说:「嗯……今天的药我给你加糖……」
「那我就放心了,我信你。」
李宓话说得漂亮,明知她看不到,却还是微微笑着,清澈的眸中满是笑意,苍白的脸孔增添了几分生动。
吕辞脸颊红得发烫,她可不擅长说谎,于是当把熬好的药汤给李宓端过去时,粉扑扑的俏脸就不大愿意面对他。
李宓喝了一口药,脸皮瞬间变形,心里止不住骂娘,硬头皮喝了两口,便吧唧着舌头说:「吕辞,你刚才放糖多了吧,甜过头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吕辞疑惑道:「甜的?」
李宓嗯了声,胳膊一抬,把药碗给她递过去,「不信你尝尝。」
吕辞听着李宓煞有介事地嗒着朱唇,仿佛喝了琼浆玉露似的,便疑惑地接过碗去,轻咂一口,一张俏丽的脸蛋瞬间扭曲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双眸,西施眨眼变东施。
「你骗人!」吕辞满脸通红,像观音座下偷了酒喝的玉女。
「你不是也骗我啦,你这药是我喝过最苦的了。」李宓争辩。
姑娘自知理亏,小声道:「我爹说了,良药苦口,你要想快点好,就得捏着鼻子喝光。」
李宓无可奈何,只得重新把那碗药接过来,吸了几口气,像给押着上刑场砍头一样,一闭气,咕咚把药都灌进了嘴里。
「堂堂大赵,阉人专权,开河造驿馆,惹红军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直教那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呜呼,哀哉可怜!」
酉时的时候,隔壁院子里稀稀拉拉走出一拨人,皆是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有几人腰上挂着布袋子。
叫花子们一面走一面唱,「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