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冬日浅淡的阳光才有了些许暖意,透过御书房的镂花窗照进来,落在铺陈开的宣纸上。
每写下一人名字,他眸中的光就亮了一分,唇角的笑意愈发心悦,仿佛高高在上的阎罗判官,弹指间就判定座下之人的生死。
萧凌安稍稍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凝雪皓腕,泛着淡蓝的经脉缠绕在指骨间,沉稳有力地执着狼毫挥洒浓墨,苍劲地写下一长串名录,力道渗透纸背。
这些人是最后一批清剿的叛党,亦是藏得最深,他费尽心力搜捕一个多月,终于将他们全部挖了出来,没有一人漏网之鱼。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剩下的只要处置朝中居功自傲的权臣便好,例如——沈家。
但这些与叛党相比易如反掌,缺的只是一人适当的时机。
萧凌安心情颇佳地搁下狼毫,正想吩咐传膳,安公公却先一步走上前来,道:
「陛下,沈姑娘请您去偏殿用午膳,说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与陛下商议。」
他刚收回的手在空中一滞,没听到般悉心整理着衣袖的褶皱处,紧闭着薄唇久未出声,方才的笑意在不觉间业已一寸寸敛尽,眸中泛起冷漠与轻蔑。
从前在东宫时,沈如霜好几回用「极为重要」之事请他过去,到头来不过是下人们争夺赏钱,吵嚷动手之类,立些规矩就能解决。
到底只是个江南乡野来的女子,这点琐事都会慌张无措,竟然闹到了不得不请他去收场的地步。当时他正忙着清理好几个皇兄的余党,根本不想在这种事儿上分心,每回都是强压着性子。
只不过今日他心情尚好,就当陪着沈如霜再演几场戏,让安公公下去备马。
*
偏殿门前,沈如霜披着一身如意云纹斗篷久久伫立,瓷白的肌肤似是要和冰雪融为一体,寒气在长睫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远远看去亮晶晶的,闪着楚楚动人的光彩。
可这张标致精巧的小脸却布满苦恼与不安,时不时踮起脚尖眺望着远方。
从前,萧凌安入主东宫后就日渐繁忙起来,虽然同住一宫之中,但时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面。
为了能让萧凌安多来几回,她偶尔纵着下人们胡闹,着人添油加醋地传到他耳朵里,再故作束手无策之态,扯着借口多留他几时。
此物法子很有效用,每一回萧凌安都会及时赶来,步履匆匆地扬起院子里的尘土,衣角也被疾行的风吹动着,翩飞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那时沈如霜心里甜丝丝地想,她的夫君到底还是心疼她的,不舍得她被下人纠缠欺负,才会丢下手头上的事情来护着她,平日是只因太忙才会冷落罢了。
所以当她近日积了满心的疑惑与忐忑时,才不得不用此物法子引萧凌安来当面问一问。
不极远处行来金顶红绸的马车,沈如霜心中松了一口气,唇角绽开一抹笑,三两步就迎了上去,听到安公公轻咳一声才后知后觉的行礼,纤细白嫩的手指绞动着丝帕。
萧凌安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墨色刻丝鹤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俊秀,脊梁如雪松般立成一条笔直的线。他深邃的眸光浅淡扫了一眼冷清的偏殿,剑眉微微挑起,似是有些意外。
以前都是鸡飞狗跳的情形,这次倒是格外寂静,只有沈如霜一人孤零零候着,身形单薄娇弱,好似一阵北风就能吹走。
「究竟是何事?」萧凌安并不想费神去猜她的心思,声线中透着不耐。
沈如霜蓦然抬起莹润双眸,眼睫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将萧凌安的每一分神色刻进心里,抿了胭脂的唇瓣张开又阖上,发髻上的绢花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其实她本想问清沈芸之事,萧凌安机敏谨慎,耳目遍布后宫,定然恍然大悟贤太妃的用意,可他为何又要视若无睹呢?
若是默许了贤太妃的所作所为,那她这个尚且没位分的结发妻又算是何?
沈如霜有太多酸涩的话要倒出来,可触及萧凌安的目光时,只注意到了漠然与不解,更无心虚与愧疚,仿佛在质问为何要唐突地骗他过来。
这倒是让她愈发迷茫无措,不禁怀疑莫不是她自个儿思虑过多,想岔了错怪萧凌安。
「陛下,先用膳吧。」沈如霜暂且稳住心绪,保持着嘴角柔婉的笑,与萧凌安一同进了屋。
偏殿的小厨房不能和御膳房相提并论,台面上一片素净清淡,为数不多的荤腥也品相难看,萧凌安仅觑了一眼就皱起了眉,不情愿地坐在桌边。
他的目光从每一道菜上扫过,好不容易发现一盘清炒虾仁,紧实白净的虾球与辣椒爆炒后散发着阵阵香气,鲜美又不失清爽,望着还算不错。
萧凌安刚拿起筷子准备夹起,却忽然间停滞在半空中,最终阴沉着脸置于。
这道菜里有蒜蓉,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东西。
沈如霜发觉了萧凌安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问题所在,赶忙将盘子端到一面,利落地用筷子挑着蒜蓉,内疚道:
「偏殿的厨子不知陛下忌口,也是我一时疏忽没有关照,不过陛下稍等便好,一会儿就会统统挑干净的,一会儿就好.......」
沈如霜埋头专注挑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着萧凌安的脸色,额角惶恐地渗出细密冷汗,生怕他一不高兴就走了了。
不过片刻功夫,沈如霜就将蒜蓉尽数归到一旁的小碟中,陪着笑将盘子重新推到萧凌安面前。
她挑得的确干净,没有一粒蒜蓉残留在盘子里,可萧凌安望着她手中沾满汁水的筷子,以及被扒拉得极其凌乱的虾仁,再也没有半分食欲。
他冷着脸直起身子,轻拍堆叠在一起的衣摆,矜贵地用锦帕擦拭着汉白玉般修长白皙的五指,全然无视沈如霜满是期待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质追问道:
「朕再问最后一次,究竟有何事?」
沈如霜眸中星星点点的光徐徐黯淡下去,最终归于灰尘般苍白无力,她垂首敛着眉眼,逃避着不敢直视萧凌安的眼眸,青白地指节攥紧衣袂,下定决心般咬牙道:
「我、我只是想问问陛下......」
「陛下,臣女泡了一壶好茶给您润嗓。」
还未等沈如霜将心中沉积的疑惑说出口,沈芸就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口,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只见她一身藕粉绣月留仙裙,娉婷地背光立于中央,脂粉抹的匀称白净,一看便是早就精心装扮过。
萧凌安丝毫不为所动,却倏忽间像是联不由得想到何似的,眸中凝结起层层寒霜,剑锋般锐利狠绝的目光刺在沈如霜身上,泛上烦躁与嘲讽,意味深长道:
「这便是你让朕来的缘由?就这么想引荐你妹妹吗?」
他早就清楚沈家送嫡女进宫是别有用心,但无端处置又太过刻意,反而打草惊蛇,是以只要不在他眼前晃悠,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沈家得寸进尺,沈如霜竟然用如此拙劣的办法来让他见沈芸,亏他起初还纵容她的把戏,开恩来偏殿见她。
这皇宫是他萧凌安的,不是沈家的,何时容得下他们这般放肆?非要把后宫塞满了沈家人才肯罢休吗?
闻言,寒意蔓延着爬上沈如霜的脊背,不可抵挡地渗入骨髓,她未曾不由得想到萧凌安会这般误会,苍白的面容上尽是错愕,慌张辩解道:
「不......不是!我绝无此意......」
可萧凌安根本听不进她无用的解释,踱步至沈芸身前,骨节分明的手端起茶盏,毫不留情地将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一旁的冰雪上。
伴随着一阵「滋滋」声,冻得坚实的寒冰瞬间大片融化,雪水流淌至沈芸的脚边,沾湿了她的鞋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凌安随手将茶盏丢在地面,精美的冰青梅花盏粉身碎骨,清脆的碎裂声让人胆战心惊,沈芸吓得直哆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安公公随即会意,带着人将沈芸拉了下去,再也不会让她出现在皇宫里。
求饶之声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寒风中,偏殿静悄悄的,徒留萧凌安与沈如霜面面相觑,连紧张起伏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如霜按捺不住地起身,快步行至萧凌安身旁,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给他听,可真的张了口,却发现脑海凌乱如麻,不知从何说起,终究是抿了抿唇瓣,轻叹一声低下头。
萧凌安此举虽然出乎意料,但也解了她心中疑虑,看来她的夫君还是和从前一般清心寡欲,不必担心会对别人动心。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暗暗生出几分酸涩的欢喜。
可萧凌安对她的误会实在太深,且极少如此动气,现在定然听不进她的任何话。若是强行分辨,恐怕只会火上浇油,更难解释清楚,只能等他平静些再另想办法。
见沈如霜低眉顺眼的模样,萧凌安非但没舒畅些,反倒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的恼火,不可抑制地朝着心尖灼烧。
他迅疾地转过身,双指紧紧捏住沈如霜的下颌,刹那间收紧了力度,腕间的青筋道道分明,目光中似是有两团跳动的火焰,唇边勾起森冷的笑意,声音几不可查地有些发颤道:
「你就这么乐意让朕见别的女人吗?」
他向来知道沈家贪慕权势,可正如周恒之所言,或许沈如霜还是有些不同。
兴许是与她共枕总是安稳些,兴许是偶尔莫名其妙地纵容她,最起码......她唤了他这么久的「夫君」。
尽管他总觉得这个称呼有失体统,原先还因此责备过她,但听多了却也习以为常,任由她这么唤着,有时还莫名觉得顺耳。
没不由得想到沈如霜为了掌控宫中权势,会如此轻易地将沈芸推到他面前。
这种滋味不同于对沈家单刀直入的恨意与忌惮,更像是一根软刺扎在心间,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却又缠绕着皮肉无法取出,只能任由着它越陷越深。
沈如霜吃痛地挣扎着,试图摆脱萧凌安的禁锢,双颊因用力泛上浅淡的红晕,眸中皆是惊惧与慌乱。可她越是挣扎,萧凌安的力道就越大,如同要将她的骨骼捏碎,只能含着泪道:
「我......我将陛下当做夫君,不会容得下别人......」
「最好如此。」萧凌安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逐渐松了力道,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不悦地拂袖而去。
沈如霜浑身都脱了力气,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脸颊上还留着两道红痕,望着萧凌安的背影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