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稚嫩的咳嗽声在马车内响起, 阿淮圆乎乎的小脸蛋涨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苹果,眸中的泪水濡湿衣襟。
但这一声「父皇」依旧没有喊出口。
他一直高昂着头, 就算被萧凌安揪住了衣领也不愿敬畏地仰视他,晶亮水润的大眼睛始终眸光向下, 垂落的长睫掩盖住了这般大的孩童不该有的倔强和机敏,仿佛天生就有异于常人的灵性。
在他的眼里,萧凌安本就是个伤害爹爹夺走娘亲的坏人,还像疯子一样逼着他喊父皇, 方才还想着只要告诉萧凌安自己的爹爹很好就会放弃,没不由得想到他竟然变本加厉地掐他。
阿淮可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更不会让萧凌安得逞。
尽管萧凌安并未真的弄疼他。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 将哭喊声和咳嗽声都变得更为尖锐刺耳,拼命地扭动身子试图摆脱却从未真的摆脱掉,每一声都用力刺在沈如霜的心肝上,每一滴泪都饱满剔透如同滚落的珍珠。
连萧凌安听了也是一怔, 眸中恢复了几分清明,有些拿不准地拧眉望着自己扼制住阿淮的手指,刹那间纠结了起来。
方才他虽然被这个孩子逼得近乎发疯,然而脑海里已经认定他是自己的孩子, 下手还是会有些轻重,力道应当能做到将阿淮禁锢在身前不能动弹, 并且让他产生不可抑制的恐惧, 从而在威慑之下喊一声「父皇」,在此同时也不会真正伤害到他。
可现在阿淮叫唤得这么惨烈, 萧凌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 又刚好是在此物情势复杂的状况下,总不能真的只因叫不出一声父皇就杀了他。
他回过神来后就立即稍稍松了力道,五指松弛地拢在阿淮的后颈上,并未对他再有什么触碰,但是哭喊声和咳嗽声还是没有停住脚步,仿佛这孩子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和伤害似的,哭得撕心裂肺让人心疼。
沈如霜再也看不下去了,趁此时机冲了上来,使劲将萧凌安推到一旁,杏仁般的眼眸死死瞪着萧凌安,较之刚才勉强有了几分生动的表情,却尽是厌恶和嫌弃,没有半点温柔体贴的情意,恨不得他现在就从跟前永远消失。
她把阿淮拉过来护在怀中,修长纤细的双臂温柔地环绕着他,挪到距离萧凌安最远的角落里,微微拍打着他的后背小声安慰,还细细检查着方才被萧凌安掐过的后颈,看见没有任何痕迹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娘亲,疼......」阿淮看见沈如霜冷静下来后,立即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抹眼泪,瘪了嘴哭得伤心又委屈,哼哼唧唧道:
「真的好疼好疼......」
沈如霜这下又慌了神,连忙上上下下检查着阿淮的身体,不顾一切地乱摸一通,不住地颤抖着声线追问道:
「哪里疼?是这儿吗?还是那儿......」
无论沈如霜摸在了哪个地方,阿淮都含着眼泪认真又郑重的点头,时不时在沈如霜触碰到时还会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再很应景地挤出几滴眼泪,低沉又虚弱地呜呜咽咽抽泣几声。
萧凌安望着眼前的一幕说不出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清楚自己的力道究竟有多少,就算方才因为一时情急下手有些重,那也不可能掐了颈之后浑身都疼,顶多脖颈后面的一小块嫩肉会疼一时半刻,睡一觉随即就会好了。
是以现在要么是阿淮之前还有受过别的伤痛,要么就是他在说谎故意误导,让沈如霜以为他犯下了多大的罪孽。
可如果是后者,就凭阿淮这样大的年纪和纯真可爱的模样,真的会有这样狡猾的心思吗?萧凌安看着阿淮一贯流淌不停的泪水,疑惑不解地眯起凤眸,目光变得愈发意味深长,试探和打量盖过了方才的愧疚。
阿淮一贯埋着头躲在沈如霜怀中,这道目光最终与沈如霜的双眸相触,瞬间就将她积压到现在的心疼和不甘激发出来,抱紧了孩子就毫不畏惧地将萧凌安的目光怼回去,愤愤不平地提到了声线道:
「陛下何必下此狠手?他今年才刚会认人说话,没见过陛下闹了点小脾气情有可原,就算陛下生气也不理应对着阿淮发泄,怪不得孩子不愿认你!」
她说得气愤又坚决,一针见血地将萧凌安的错处统统说了出来,让萧凌安刚张开的薄唇很快就只能闭上,暂且不知该如何辩解。
「陛下肯定又要说下手不重吧?」沈如霜冷笑着瞥了萧凌安一眼,眸中的轻蔑和嘲讽清晰可见,继续拍着阿淮抽噎的后背,不容反驳道:
「阿淮只是个孩子,细皮嫩肉地好不容易才养出来,比不得陛下手上那些逆贼叛党,一个个都是皮糙肉厚的莽夫,上几遍刑具都听不见哭喊。既然陛下想要认这个孩子,想听他唤你父皇,最起码要有一个父皇的样子。」
萧凌安原本还想辩解几句,但听了这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心底的那点怀疑被后知后觉浮现上来的些许后悔慢慢冲淡。
兴许这孩子真的在耍小聪明,可说到底他方才的确有些冲动,下意识像审叛党一样上手就掐住脖颈,本来孩子就不想认他,现在彻底将他当做仇敌就不好办了,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我知道陛下不想承认,但阿淮在折柳镇的确被陈鹿归照料得极好,所以才会对他念念不忘。」沈如霜抚摸着怀中颤抖的阿淮,越想越是生气,也顾不得说出的话是否会让萧凌安发怒,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道:
「孩子确实小,然而他没瞎没傻,谁好谁坏分得一清二楚。陛下若实在不知道如何当一人父亲,不妨向陈鹿归去请教。」
萧凌安方才平息下来准备赔罪,听了这话又气血上涌,恨不得将跟前这些烦心事统统都撕碎毁灭,只留下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下去。
怎么会又是陈鹿归?阿淮对陈鹿归念念不忘也就算了,连沈如霜也开始张口闭口提陈鹿归,还让他去向陈鹿归请教学习?真是痴人说梦。
他的就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沈如霜如此,阿淮亦是如此。
沈如霜冷淡地扫了萧凌安一眼,抱着阿淮躲得更远了,仿佛萧凌安是何可怕的猛兽,下一刻就要将他们母子生吞活剥,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一样。
他的孩子无论好坏都必须彻彻底底属于他,哪怕旁人再好也不能染指半分。若是现在让陈鹿归来教导,以后阿淮还是不愿认他,入主东宫后难保这江山到底姓什么。
「霜儿,别这样。」
萧凌安无奈地叹息一声,火气被她不经意的动作消磨了一半,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心中想和孩子亲近的心思更甚于怒火,压下了正在蔓延的凌乱念头,微微勾起唇角,出手道:
「朕都知道了,毕竟是朕的儿子,让朕抱一下吧。」
沈如霜漠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凌安极快变化的脸色,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直到他的两手要触碰到阿淮的时候才快速侧身躲避着,坚决地冲着萧凌安摇了摇头,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现在是能躲则躲,就算萧凌安作为阿淮的父皇早晚有一天要亲近孩子,也决不能在这样激愤的时刻把阿淮交出去。
还依稀记得刚怀上阿淮的时候,她在皇宫中心如死灰,那时候就认定萧凌安不会是一人好父亲,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与陈鹿归相比,尽管萧凌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和地位,能够让阿淮变成最尊贵的太子,然而他不能始终温柔耐心地教导孩子,不能无论发生何事情都首先顾及到孩子的一切,阿淮还这么小,再这样下去会被萧凌安带坏。
她不敢相信好不容易在质朴乡镇中生下的阿淮,以后在皇宫里经历腥风血雨和阴谋算计后会变成何样子,是否会和萧凌安一样阴狠冷厉,一样没有人情,一样将性命视作草芥?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也会拼尽全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天色全然暗了下来,沉重的夜幕铺展在无垠天际上,只有打着灯笼才能勉强看清前路,马车不得不停在了附近的行宫中休整。
萧凌安一贯到下车都没有抱到阿淮,甚至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摸不到。不仅是沈如霜将孩子护得死死的,阿淮仿佛只和沈如霜是一条心,八爪鱼一样扒拉着她的肩膀不肯放手,他一靠近就开始拼命哭闹说脖颈好痛。、
他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憋闷地走下车。
沈如霜跟在他身后方,怀中的阿淮睡得半梦半醒,进入行宫后被明亮的烛火一照才用小手揉着双眸,嘟哝地又一次趴在沈如霜肩头。
「阿淮,还疼不疼呀?」沈如霜关切地摸着阿淮的脖颈。
「阿娘与那坏男人分开,阿淮就不会疼了。」阿淮笑吟吟地在沈如霜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如霜莞尔一笑,亲昵地刮了刮他的鼻头继续往前走。
阿淮背对着所有人,不由得想到方才的事儿微微地笑了,眸中的狡黠和得意再也遮掩不住。
作者有话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父子两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申明:没有虐待和家暴!狗子的力度很轻,没有造成伤害,单纯想吓唬他,并且注意到孩子挣扎就停手了!阿淮也故意把事情闹大想报复此物坏男人的,不是真的被弄疼了!(求生欲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