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
驻地里的警报声分不少种, 治愈师需要了解记忆的只有五种。
顾挽月确定,此物警报声,不是他们治愈师需要了解的五种之一。
所以, 出事了?
顾挽月立马紧绷起来, 手放在腰间的雪白压缩袋上,这个地方放着她的冰鞋, 还时刻准备将疾风5号召唤出来。
每当这种时刻,她就尤为庆幸,自己是有自保能力的。
否则, 肯定没法和现在一样冷静镇定。
周围的毛茸茸们反应更快。
在听到警报声的电光火石间。
原本小小软软,看起来格外好欺负的毛茸茸们, 迅速变身,前后左右将顾挽月无死角的包围了起来。
「警戒!」
「有未报备的战舰强行降落?我都多久没听到此物警报了。」
「别掉以轻心!也有可能是虫族伪装。」
蛟龙冲天而起, 数米长的黑色蛟龙展翼, 将整个空域都归属于它巨大凌厉的羽翼之下, 遮天蔽日, 如乌云压顶,气势磅礴。
墨西哥狼也罕见的变化出高大的巨狼模样, 紧紧的守候在顾挽月身旁,一双狼眼里闪着摄人的光。
两米长的棕色斑纹华南虎一跃到最前方,发出警告的呼啸, 流畅的线条绷紧, 身体前压做出攻击的姿态, 眼里满是警惕。
「别怕,不会让你受伤的。」墨西哥狼安抚道:「天王老子来我们也直接给它撕碎, 轰成渣渣。」
顾挽月:「……」
没不由得想到你是这样的墨西哥狼。
光在她面前装可爱了是吧?
顾挽月环视一圈。
最前面挡着一排高大的机甲, 架着一台口径的不小的炮弹发射器里, 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如黑洞漩涡一样的光。
机甲的后方,是把她起码围了十圈以上的毛茸茸!
仰头望天,巨大的蛟龙遮天蔽日,还有其他会飞的兽人、空中战甲布满整个空域。
这……
毛茸茸大变特工队?
她还一时有点接受不了,方才她那么一大群软乎好rua,又甜又软的小可爱呢!
明明刚刚还在这里的!
原始、野性、战意、威慑力。
顾挽月身处其中,对前方未知的威胁,感觉肾上腺素飙升,紧绷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
会是什么呢?
她有机会注意到一触即发的大战吗?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一艘战舰朝她们东南边的岩石摊驶去,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全然看不出第八军团兽人战士优秀的军事素养。
「作何望着像是我们第八军团的战舰?仿佛是五年前开始服役的霍索恩号?」
「前方传来消息了,说是卡尔星的人,情况紧急没有报备申请到降落权限。」
「卡尔星?那距离我们这可不少光年。」
「警惕!也不排除是虫族伪装入侵的可能性。」
歪歪扭扭的战舰周围跟随着不少机甲,机甲身上全都扛着长枪大炮式的武器,发出嗡嗡嗡轰鸣声,显然武器已经全部打开,随时都能直接发射。
「不明战舰,你已进入我星防空识别区,即将进入我方核心警备区域,危及枯云星驻地安全,请立刻降落,核对身份码。」
「重复……」
战舰被逼至驻地边缘迫降,里面还不断传来机械广播声音:「我们是第八军团驻卡尔星歼星穿插舰队,舰上指挥官牺牲于星空海,舰内全体士兵陷入精神海崩溃,身份认证失效。申请迫降!申请迫降!」
战舰磕磕碰碰,轰的一声落地,在岩石摊强行迫降,拖出一片焦黑,迸射出无数碎石,发出惊天巨响。
战舰再也没有一丝动静,只剩下机械音无情重复:「我们是第八军团驻……」
被激起的漫天尘埃徐徐褪去,破损的战舰蒙上灰霾,让人莫名不由得想到英雄陨落,灰雾中都带上悲凉。
顾挽月莫名觉着此物声线带着悲壮、明明只是冰冷无情的机械音,她却听出了字字血泣的感觉。
「艹,穿插舰队不是战斗力很强吗!」华南虎眼眶都通红,低声咆哮。
蛟龙在天上盘旋,飞行的速度都明显快了不少,他声线却很镇定:「注意防护,不要留破绽,舰队会有专门的人处理。」
墨西哥狼明显急促变粗的呼吸,都在蛟龙这番话后,努力平复了下来。
顾挽月微微揉揉墨西哥狼的后背,从上往下的安抚:「别怕,有我呢,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直接给它祛除干净,劈成渣渣。」
墨西哥狼:!!!
狼耳突然发痒得用力抖了抖。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好像是他方才说过的。
墨西哥狼突然觉着自己通红的眼眶有些无处安放,原本狠狠揪起来的心,突然就微微散开,觉着安稳极了。
他看了看周遭的架势,一瞬间觉着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保护谁?
岩石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包围战舰的兽人战士们,操作着武器和机甲,警惕的上前。
战舰一般从外面是打不开的,但要是真的是他们第八军团的战舰的话?
「识别码波段匹配上了!真是我们的战舰!」
塔台中指挥官下令道:「先开驾驶舱。」
「滴——」
随着五道不同秘钥匹配成功,战舰最前方缓缓升起鲨鱼头形的合金封盖。
露出里面5个身着第八军团军服,浑身鲜血淋漓的人影,他们或晕厥在地,或俯趴在操作台前,死死地抓住操作杆不放手,即使血肉模糊。
蓝光扫过,「身份识别成功,没有被虫族附身的痕迹。」
是真的!
他们第八军团,多久没发生伤亡这么大的惨案了?
「救人!」
「快去请顾治愈师来。」
「上b级治疗仪,定要赶紧让他们清醒过来。」
除了这5名昏迷的战士,没人清楚战舰后面的情况,谁也不敢贸然行动。
上一道警报声还没落,新的警报声又响起了。
一道代表——【全体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一道则是顾挽月熟悉的,二级紧急预案,代表超过5人精神海暴动,有崩溃风险——【集合驻地内所有治愈师】
小乐园虽然距离岩石摊有段距离,然而顾挽月通过最前排机甲的对敌远程监控系统,将方才岩石摊发生的事,都尽数收入眼中。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顾挽月在毛茸茸的保护下,开着机甲飞向岩石摊。
等她到的时候,驾驶舱里救出来的5个人,都在治疗仪的治疗下,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
兽人强悍的身体素质和自愈能力,让他们不多时清醒过来。
「我们不要紧!后面还有整个舰队人,救救他们!」
「你必须先解释清楚情况,少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肩上的军衔让他冷静下来,努力扼制住波动的声线:「我们,遇到了新型虫族,才方才打照面,第一波攻击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舰队内所有战士,精神海都统统开始暴动,太快了。」
「当时还有机甲在舰外,指挥官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将他们强行扔进单人禁闭室,结果,他自己没能赶了回来,留在了星空海里。」
第二名被剧烈撞击震晕的兽人战士也恢复了神志,这是一名战舰驾驶员:「指挥官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让我们势死也要将战舰降落到枯云星。」
「三环共十六道与塔台确认身份的军官,统统陷入暴动,无法完成认证,我们被迫强行降落。」
他指了下后面的舰舱,手都有些颤抖,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第八军团的战士,宁死也不会做虫族俘虏的,战舰里或许还有能救赶了回来的人,这是我们少将用命换赶了回来的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新型虫族。
新、虫。
顾挽月第二次遇到了,到底是什么虫,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威胁,一个照面,就让一人舰队的人统统精神海暴动?
顾挽月问身旁的墨西哥狼:「作何不第一时间把人救出来?」
墨西哥狼摇摇头:「太多了,穿插舰选人都是优中选优,要是全部暴动,实力倍增。相当于放出威力巨大的不定时炸弹。」
顾挽月蹙眉,没法用重武器袭击,只能是强大武力的压制,偏偏穿插舰里的人都是精英。
塔台指挥显然还在迟疑。
「开!」天际中远远传来一道威冷的声线。
一双银翼如同利刃一般,撕裂浓稠厚重的空气,带着破空声远远袭来,银翼白虎从天边疾驰而下,身后方拖着一条由无数白色激波气浪构成的涟漪尾迹。
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瓦解。
「元帅回来了!」
「快快快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设备都拉过来。」
顾挽月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况,白珒就出现在她面前,黑色作战服上染满了大片血渍,一股压不住的躁动血气扑面而来。
顾挽月:「你怎么了?」
「没事,方才从前线赶赶了回来。」白珒凝声,恳切道:「接下来可能就要拜托你了,你想要任何东西都能提。」
说完就踩着黑色作战靴,大踏步往战舰出口而去。
顾挽月拦住他:「我感觉你不对劲。」
她将冰雕召唤出来,这股感觉更明显了,白珒的精神海,仿佛暴雨倾泻,风驰雷鸣,简直像是10级狂风在深海卷起的巨浪。
白珒背脊挺直,对上她凝视的目光,克制道:「结束后做个治疗就好。放心,维持精神海状态平稳,是每个指挥官的必修课。」
这话的确也很好的安抚了顾挽月的焦虑,她可不想最后几天出何问题,尤其是有了新型虫族这个威胁。
不得不说,白珒此物元帅,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着安心。
白珒去战舰旁,将在战舰中杀疯了,打得你死我活的凶兽们一人个控制住,然后单独关进笼子里。
黑色作战服包裹的身影如钉子般,牢牢钉在战舰出口,没有任何一只狂躁的凶兽,能找到缝隙逃出来。
「您就是那名a+级治愈师吧?」
顾挽月收回凝视远方的视线,看向跟前5人。
「是的。」
5人身着相同款式的军服,带着相同款式的臂章,染着同样的担忧和血腥,相互搀扶着,也努力想站的笔直。
「我们看过您治疗精神海崩溃的全息视频,您绝对是绝无仅有的天才治愈师。」
「指挥官给我们下死命令,也要迫降枯云星,除了保留新型虫族袭击数据,很大一方面恐怕就是只因您。」
他们语气近乎哀求:「只有您能救他们了。」
五串金色秘钥,就像是光屏投影一般,从他们的光脑里飘出来,缓缓落到顾挽月光脑上。
「嘀,接收到少尉许阳、中校……」
顾挽月抬手,略有愕然。
这是五串秘钥,看起来不长,也轻飘飘的,但却是眼前这几名军官和士兵,从军以来积累的全部财产。
墨西哥狼挡在顾挽月面前,面色冷酷道:「做什么,你们回头看看,已经足足有三十个了。上次顾治愈师治6个都累得不行,怎么也救只不过来的,这样会给她多大压力?」
他嘴里明明说着无情的话,但顾挽月在墨西哥狼身后方,分明注意到狼尾巴难过的垂落下来,还偶尔抽搐的颤抖一下。
五人顿时更急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尽力就好,您尽力就好!」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是您觉着不够,我家族做自然食品生意的,能够为您提供珍惜的滋补品。」
「我家族是做药品研发的,能够为您专门研究美白、焕容的药物,以后您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来找我,求求您了。」
顾挽月舌尖都顶住牙齿,唇颚都紧绷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最听不得有傲气的人服软,也看不得硬弯了脊背的哀求。
就像是她骄傲了一辈子的父亲,在她跌落谷底后,为了给她争取更好的训练资源和教练,背着她偷偷去找教练、国家冰协的人说好话。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顾挽月抿紧唇,拍拍墨西哥狼的后脑袋:「好好说话,我不要那些,你负责解释清楚!」
说完就大步朝白珒的方向走去。
墨西哥狼被拍了后脑勺,干脆也挥舞狼爪,气呼呼的给眼前五人一人哐啷一下。
「阿月才不像主星其他那些高级治愈师一样贪得无厌,不用这一套,消息这么不灵通。」
被哐啷拍了脑壳的人,有些惊诧,但随即安心许多,看着顾挽月召唤出的冰面,问墨西哥狼:「那顾治愈师能救好几个?」
要是能和之前一样,努力救六个人,他们也满足了!
墨西哥狼挠挠头,也有点不确定:「等着看就好!」
精神海暴动,还有许多此刻正崩溃中。
比上次更恐怖的场景。
那次精神海崩溃,没多久就赶来救援的白珒压制住了,这次,却在狭小的战舰内相互疯狂攻击了许久。
缺胳膊短腿都是轻的。
顾挽月觉着有些反胃,想深呼吸缓解一下都不行,周遭的空气里都布满了粘稠的血腥气。
战场、战争,果真不是生于和平的人能理解的。
她甚至都还没真正踏上战场。
顾挽月觉得有点生理性不适,眼前的遍布断肢残臂、宛若人间地狱的场景,让她忍不住将冰面赶紧召唤出来。
她没用剪辑好的那版歌曲,只因她又一次嫌弃了。
她想,如果不走了的话,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对这套节目满意。
顾挽月点开光脑,从她剪辑歌曲的曲库里调出一首。
这也是一首军歌,许多第八军团的兽人战士都耳熟能详。
铿锵有力又婉转细腻的音调、通过嘹亮的小号和铿锵的小军鼓的演奏流淌出来,让人不由得想到出征前的旌旗下,柔软写着遗书的侠骨柔情。
「更强大,才能守护好你」
「更勇敢,才能守护我们的家园。」
擅长表现节奏和力量的打击乐器,和最能烘托气氛,引起人共鸣的吹奏乐器组合在一起,瞬间让人热血又眼酸。
顾挽月也眼酸。
她能有强大情感展现力,也是源于能比旁人更敏锐的捕捉到情绪,也更容易被情绪影响。
牺牲啊。
多简单的两个字。
只不过十九个笔画,不过短短两个音节,只不过平淡的出现在和平年代人的言语中,轻得像是羽毛、像是喝杯茶一样简单。
但当现实就这么毫无遮挡,猝不及防的、血淋淋的闯入眼帘,几乎要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顾挽月在冰面上滑行,银白冰面上的划痕又乱又沉,她凌乱的步伐几乎和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不需要精心编排,不需要提前准备,这是自内心深处喷涌而出的情绪,这是这么多年在冰上沉沉地打进骨子的步伐。
她的步伐凌乱,但身体却紧绷,滑速也飞快,看得周遭的兽人战士们大气都不敢出。
要出征了,他们挺直背脊,丝毫不惧。但心里总会有片柔软的牵挂,再坚硬的人也忍不住被扯的心乱一瞬。
兽人战士们不知道这些步伐都是什么,却仿佛回到了每次大战出征前。
风从心头呼啸而过,填写遗言的提示音如火星般凌乱地洒落在心上。
「如果我牺牲了,请不要悲伤。」
「要是那一天来临,请不要哭泣。」
小号的力度渐强,将铿锵的节拍徐徐压住。
让人心都不由得揪起来,惶恐得喉咙仿佛都被扼住。
蛟龙在天际中盘旋
端着枪炮的机甲发动机嗡嗡的声音渐低。
周围的兽人战士们,都不由得将目光落到冰上,落到冰面周遭的铁笼上。
在心中酸涩又压抑的情感里,缓缓凝视着顾挽月腰肢后仰。
顾挽月的双腿弓行前后压低到极致,柔软的腰肢向后弯出令人心惊胆颤的弧线,张开双臂、抬头后仰望天。
整个身体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在冰面上画出一条悲壮的弧线。
很美的下腰鲍步。
却看得人心头哽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顾挽月的下腰鲍步很稳、很美,如果平时看到,恐怕所有兽人战士们都会为之惊叹。
但现在,却跟着越来越低的手臂,越来越慢的滑速,不断颤抖的纤长黑睫,几乎要被带进无边的壮烈和悲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