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进城

林昭的记忆力很不错，再加上母亲这些年的悉心教导，四书五经已经背得烂熟，比他那两个连原文都背不出来的兄长，强了不知道多少。

很是熟练的背了两篇礼记之后，林二娘这才满意的微微颔首，回身去给林昭盛饭，一面盛饭，一边开口出声道：「四书五经，你都背得很好了，不过这样还不够，得要去找专门的先生，教你如何作帖经，作诗赋，才有机会能考得功名。」

她皱了皱眉头，继续轻声说道：「只不过你大母那边恐怕不会愿意给你出财物去找学问深厚的先生，林家私塾里的先生还不如我，找了也没有用。」

林昭端过母亲递过来的饭碗，扒拉了两口之后，抬头对母亲笑着说道：「阿娘每天心心念念的就是要让我考功名，考功名有何用处？」

林二娘是个极温柔的性子，她看了儿子一眼，轻声出声道：「这个世道，身上没有功名，就只能在阎浮世界里浮沉，身不由己，考到了功名，哪怕像你爹一样，只是个秀才功名，你将来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说到这个地方，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林二娘早年是风尘女子，被林父赎身之后，尽管有了个去处，但是毕竟只是一人妾室，不算是主人家，尤其是这几年林清源在外地做师爷，一年只能回家两趟，家里的大小事情都由他那发妻，也就是林昭的「大母」打理，母子两个人受了不少委屈，大有寄人篱下之感。

「次日我去跟你大母说，不要你去放牛了。」

林二娘拉着自己儿子的手，轻声道：「你现在这个年纪记东西快，可不能耽搁了，明日阿娘给你拿点财物，你去县城主家那边问一问，看主家的家学还收不收学生了。」

因为早年抛头露脸过，赎身之后的林二娘就比较在意这些，除了必要出门的时候，其他时间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躲在此物小院子里，照顾着儿子。

东湖镇的林家只是林家的一人小小的分支，主家是越州府的大族，最近几十年里出了两个进士老爷，其中有一人至今还在做官，乃是邻府的知府，有如此门楣，主家的家学自然是办的很好的，最少也是有功名的秀才任教，有些时候还有举人老爷过来讲学，对于科考功名，大有裨益。

只因丈夫常年在外，不作何在家，林二娘这些年的心思，就全放在了自己此物儿子身上，心心念念的想要把儿子培养成才，好在儿子也很争气，只用了三四年时间，就业已通读了四书五经。

不过国朝二百多年，在科考方面的规矩业已极其完善，要同县的两个秀才一起举荐作保，才有资格参与科考，眼见儿子读书有成，林二娘便想让自家儿子进城去，去主家求学，以林昭现在的学识，就是进了主家理应也会得主家先生的青睐，到时候找好几个作保的秀才，再容易不过了。

林昭坐在母亲对面，一面扒饭，一边开口道：「阿娘，我要是走了，大母那边的人该欺负你了。」

林二娘给自己的儿子夹了点青菜，静静的出声道：「为娘一个妇人，任他们欺负又能欺负到哪里去，为娘让你好生读书，就是为了让你以后不受欺负。」

林昭此物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因此他吃饭很快，三两口吃完一碗饭之后，自己又去盛了一碗。

「阿娘，要不然我再在东湖镇陪您几年，反正我年纪还小，不急着去考学。」

「再过好几个月，你便十三岁了。」

林二娘对于功名，似乎有着莫大的执念，听到了林昭这句话，向来温柔的她，气的柳眉倒竖。

「你要是不去进学，便在东湖镇放一辈子牛！」

林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不愿意进城去见识见识，只是自己的母亲性子太过柔弱，自己在家里，不管何事情都可以帮着她挡下来一些，自己要是去了山阴县城，她一人人留在东湖镇，不清楚要给正房那边欺负成什么样子。

不过见母亲生了气，林昭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连忙置于碗筷，开口道：「阿娘莫生气，我去城里，去城里就是……」

林二娘这才微微颔首，伸手把林昭开始收拾林昭吃完的碗筷，一面收拾一面开口说道：「你今天早点睡，次日一早便跟老郑的车去城里，他每天早上都要进城送菜的。」

老郑，是东湖镇的一人菜农，在城里有些许门路，每天一大早便赶着他的驴车，去城里给两三家酒楼送新鲜的蔬菜，镇上的人要是想进城了，不少时候也会坐着他的驴车进城。

老郑人很好，有人要坐他的车，他从来不会推拒，也不会收财物，是东湖镇难得的好人。

无可奈何之下，林昭只能点头答应，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倒头睡下。

此物年代，基本没有何娱乐活动，天一黑，林昭很容易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林昭便被母亲喊了起来，此物时候林二娘已经做好了早饭，望着林昭吃完早饭之后，她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在了林昭手里。

「这是一些财物，给你在城里吃用，不够的话就让老郑捎信回来，娘再给你送去。」

林昭用手拎了拎这个布包，颇为沉重，估计差不多有一贯钱。

要清楚，林昭的父亲林清源，在外县做师爷，一年的收入差不多也就是六七十贯财物而已，林昭母子两个人地位不高，有时候母子两个人从正房那里，好几个月也领不到一贯财物，这么多财物，大多是林二娘靠着自己刺绣的手艺，慢慢攒下来的。

林昭叹了口气，低头道：「阿娘，我要是进了主家的家学，主家就管吃住，用不着这么些财物，您还是留着自己用罢……」

「让你拿着你便拿着。」

林二娘轻声道：「娘在镇上能花何财物？城里处处都要花钱，这些还不一定够用呢。」

林二娘又嘱咐了林昭两句，便把儿子送到了大门处，轻声道：「时间不早了，快去罢，昭儿这么聪明，进主家家学，应该不是何难事。」

「到了城里，依稀记得给娘捎个信赶了回来。」

林二娘对林昭摆手作别。

「清楚了。」

林昭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个头，随后起身背着一个包袱，迈出了家门。

此物时候，天上还挂着漫天星辰，林昭走到老郑家大门处的时候，脚上崭新的布鞋业已沾了不少青草跟露水。

而此物时候，向来早起的老郑，都还没有起床。

老郑很热情，招呼了林昭坐下之后，便去准备今天要送进城的青菜，林昭跟在老人家身后，帮着他把青菜搬上驴车。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会儿，等到林昭坐上老郑那辆驴车的时候，天色业已有些发白，月亮仍旧挂在半空，不过此刻正慢慢变淡。

少年坐在驴车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随着郑伯一声响亮的响鞭，驴车缓缓驶动，一颠一颠的朝着山阴县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