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园里,不堪其扰的林元达,好容易摆脱了前来祝贺的众人,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就注意到已经被代园请进书房的林昭,他有些疲惫的面上露出笑容,无可奈何的出声道:「我在越州住了一年多了,也没见那些人这样热情,今天圣旨一到,代园的门槛险些都被他们给踩平了。」
林昭本来是坐着的,见到林简迈入来之后,他起身行礼,随后笑着说道:「人都是这样的,侄儿这不是也赶着来拍七叔的马屁来了?」
听到林昭的这句取笑,林元达无奈的摇了摇头:「三郎多半是有何事来找我,不然按你的性子,最少也要到明后天,才会来我这里。」
叔侄两个人此时已经相识半年多了,林简对林昭性格,业已摸出了七七八八。
林三郎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今日我那嫡母又上门来生事,要我跟在您这里说几句好话,把我二哥送到长安读书,我自然不肯,跟他们吵了几句,就把实话给说了出来。」
林简这会儿业已坐了下来,他此刻正低头倒茶,闻言抬头转头看向林昭:「何实话?」
林三郎笑呵呵的看了林简一眼:「就是您要带我去长安的事情。」
这种事情,林昭自然不能说是林二娘说的,只能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林简低头吹了几口气,抿了口茶之后抬头转头看向林昭,微笑言:「三郎一贯是个老成的性子,我原以为你做什么都能沉得住气,没不由得想到你还是有些许少年意气的。」
林昭坐在林简对面,笑着说道:「侄儿才十三岁,哪能像七叔你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少拍马屁。」
林元达一边低头喝茶,一遍觑了一眼林昭,面色平静:「论处变不惊,三郎不比为叔差,那天山贼闯进了家中,你便比我要沉着的多。」
林昭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声道:「七叔,我那个二哥,就在林家家学里读书,他清楚了这件事之后,多半会四下宣扬,用不了多久,可能就会举族尽知,这事是我一时冲动,不清楚会不会给七叔你带来什么麻烦。」
「这种事情,哪里能有何麻烦?」
林元达微笑言:「是我去国子监,又不是林家去国子监,家里人再有何意见,跟我有何关系?他们真的要撕破脸皮去争何太学的名额,惹恼了我,我便只带你一个人回长安,他们又能如何?」
去年林简一人人从长安回来,只因怕有何风险,便没有让家里人跟来,他在长安也有一座宅邸,一家老小都还在长安城里。
听到这里,林昭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林简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他还是无条件支持自己的,甚至愿意为了自己,去得罪越州的同族。
「七叔霸气。」
林三郎不着痕迹的拍了一句马屁,端起手中的茶杯,敬了林简一杯,笑着出声道:「有七叔这句话,我便可以放心了。」
林简跟林昭喝了一杯茶之后,起身从自己的书桌后面翻出了几本小册子,摆在了林昭面前,开口道:「三郎今日不来寻我,这两天我也要着人请你过来的。」
这几本小册子,正是林昭弄出来的故事汇。
林昭点了点头,笑着出声道:「这个小册子之所以问世,当初就是为了断去程敬宗等人攻讦七叔的路子,后来卖的极好,我与谢叔商量了之后,发现也不是不能挣财物,就让人继续做下去了。」
林简翻开第一本小册子,直接翻到第三则,看到了那林侍郎巧创活字的故事,这位未来的国子监祭酒脸色严肃起来:「这几天,我让身旁的人去搜罗了这些故事汇的册子过来,现在你们理应业已出到第六期了罢?」
他也捡起桌子上的几本小册子,随手翻了翻,开口道:「前四本都是出自侄儿手中,后面的两本,是谢叔在越州读书人里征集故事印出来的,理应卖的很不错。」
林简把第一本册子,翻到了《林侍郎巧创活字》那一页,随后面色严肃,开口道:「这东西……十分厉害。」
「那活字印刷,明明跟我没有太大关系,但是这东西一印出来之后,整个越州乃至于附近几个州郡,都清楚这东西是我弄出来的,要是这些册子,流传到长安城里去,长安城的人也会不多时相信此物故事。」
元达公抬头看向林昭,徐徐出声道:「可事实是,这东西非我所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严肃:「也就是说,这东西……能够轻易消抹真相。」
林简的这番话话,要是是此物时代的过来听,或许一时半会还没有办法理解,然而对于林昭来说,再容易理解不过了。
此物小册子,尽管是故事书,但是只因此物时代的人缺少信息来源,所以他们看到何便会信什么,也就是说这些故事书,在某种意义上,承担了「媒体」的职能。
类似于故事汇这种小册子,只因更新迅捷很快,一般一人月就会出一两期,是以要是刻雕版,绝对会得不偿失,只有新问世的活字,才能成为这种新事物的载体。
而作为绝大多数老百姓信息来源的媒体,是能够轻易篡改或者消抹真相的。
林元达拿起这些小册子,声音严肃,轻声道:「也就是说,要是三郎你弄出来的此物小册子,哪天写了某人杀了人,哪怕官府查实说他没有杀人,他多半也会背上一辈子杀人犯的罪名。」
元达公转头看向桌子上的几本不起眼的小册子,目光凝重:「这东西,乃是杀器啊。」
林昭倒没有林简这般沉重的心情,他微微一笑,开口道:「没有七叔说的这么严重,只要在扉页印上「书中内容纯属虚构」八个字就行了,当初弄出此物东西出来,也只是为了给七叔结尾,侄儿也没想过用这种东西作恶。」
「况且一些连载的故事书而已,也做不了何恶。」
说到这里,林昭心中其实也已经看到了些许未来。
随着活字印刷的慢慢成熟,这种故事书的模式只会越来越多,甚至会渐渐地催生出「报纸」这类正儿八经的媒体出来。
「这东西,其实能够办下去。」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声道:「明年咱们到了长安之后,三郎能够在长安着手再办一人类似这些小册子的东西,前些日子长安城由太子殿下出面,弄了不少木活字的作坊,虽然不挣钱,但是已经留下了基础。」
「等咱们到了长安,能够用这些木活字的作坊,也印些许小册子出来。」
说到这里,林元达微微眯了眯双眸,轻声道:「到时候,这些小册子不一定要用来写故事,也可以用来记录时事,到时候,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便会真的成为大杀器!」
林昭心中一震,他抬头看向自己的七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苦笑道:「七叔,如果是用来记录时事,这东西恐怕是办不久的,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发现这东西的厉害,一定会收归官办的。」
林元达面带微笑。
「三郎莫非忘了,为叔也是朝廷的人?」
「国子监乃天下官学之首,由国子监出面办这个东西,在册子上印些许文章时事,有谁能够多说何?」
林昭闻言,不再多说何,只是默默低头喝茶。
自己这位七叔…心很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