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信赖
兔子洞之后的世界,宛如世外桃源。
另一处梦境的间隙里,无边无际的平原上青草葱翠,远方吹来了凉爽的风,草海掀起了波浪。
大难逃生的成员们瘫坐在地上,茫然的望着四周,又哭又笑亦或者呆滞着,短短的一夜之间,太多的冲击了,太多的变化。
不论悲喜,都过于庞大,以至于令所有人都疲惫的陷入了麻木,笑不出声,哭不出来。
不过,到底是已经习惯了颠沛流离,不多时就有人再度组织起秩序,抓紧时间重建营地,这时,拼凑伤者。
余树忙的脚不沾地,飞速的缝合着四分五裂的伤者们,注入灵质,尽快催发痊愈。很快在哀嚎和呻吟里,一个个完整的或者不完整的人就重新拼凑了出来。
仓促之间,顾不上分辨,往往有别人的手脚缝在了自己身上的尴尬事情发生,也只能等余树忙完之后再来调换了。
老登拿出来的,的确是个好地方。
去周遭探路的人赶了回来,还发现了几个泉眼,水质甘甜,里面还有五彩缤纷的鱼儿游来游去,真不知究竟是哪个美梦之中所遗留下的美好回忆。
一片忙碌之中,之前装车的物资也都统统拆卸了下来,大部分都是千辛万苦手搓出来的设备和工具,乃至能够用来提振士气的食物。
偏偏布帛、木材乃至钢铁之类的物料却没有多少,杯水车薪,全然不够用。
大家只能暂时先躺地上休息了。
了解到具体状况之后,一向摸鱼划水的包大财叹了口气,反正干活儿也干了,干脆干完,送佛送到西,也不差这一下。
「都往后挪挪,清理出一片空地来。」
他摘下了头上那一顶看起来颇为奇怪的帽子,拿在手里,抻长了,拉直了,看上去就像是一人桶一样。
帽子被口朝上的摆在了地上,随后他掏出了一个小喇叭,朝着帽子桶叭叭吹了起来,荒腔走板的奇怪喇叭声里,桶状的帽子开始剧烈震荡。
紧接着,仿佛呕吐一般,随即就有大量乱七八糟的东西喷射而出!
篷布、石块、铁片、碎木岔子、烂家具、破裙子……
其中大部分全都是碎块,完整者寥寥无几,细细一看,还有原本营地里余树诊所里的半张治疗椅。
几乎全都是之前营地里的东西。
嗯,里面还夹杂着些许不清楚哪儿来的碎肉,尸块,扭曲的甲胄铁片和断裂的武器……只只不过那就业已没人在意了。
此刻目睹着跟前所发生的奇迹,所有人都忍不住再度欢呼出声。
连旁边的季觉都忍不住拍手。
到底是涅槃。
昔日墨者的传承是否高远姑且不论,但这一份随时随地提桶跑路的基因精髓可是实打实的传承下来了。
说走就走的旅行是说来就来。
而且这一身稀奇古怪的装备和本事,就让季觉怀疑,这老登在这一场梦里,根本没有任何的水土不服。
全然就是如鱼得水啊!
心枢、以太和镜,构成这一场黄粱之梦的三个上善,你特么奇谭炼金术全都占全了啊。
这要不是多少对墨者的风格和涅槃的反社会程度有点信任,季觉都要怀疑他是对面安插过来的卧底了……
「不愧是奇谭炼金术,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老登的面上依旧带着慈祥又柔和的笑容,就像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纳凉老登一样,手里那一顶如桶一般的帽子已经恢复了原状。
帽口就像是累到了一样,仿佛喘气一般,冒出了一缕青烟。
他拍打了一下之后,重新戴在了头上。
季觉无声一叹。
果真,怎么看都这么奇怪……
「作何了?」
包大财咧嘴一笑,「很丑么?」
「不,没什么。」
季觉缓缓摇头:「品味这一方面,我倒是没资格说别人何的,只是,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这帽子长得就像是一条吞了大象的蛇一样啊。」
「……」
包大财沉默,表情微微抽搐了一下。
仿佛错愕一般,神情莫名。
就连帽檐那看起来像是蛇一般的边缘都微微翘起,仿佛也转头看向了他。
「作何了?」季觉不解,感觉兴许是自己失言,「啊,抱歉,只是……」
「不,没何。」
包大财咧嘴笑起来,露出了一口老黄牙,跟他说:「帽子很开心。」
「啊?」
季觉懵逼。
包大财抬起手,指了指一翘一翘的帽檐,眉飞色舞:「看啊,它说谢谢你呢。」
季觉不清楚说何好了。
全然听不懂,神神叨叨的,难道这就是奇谭炼金术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实在是无法用常理和逻辑去理解。
过于莫名其妙了。
「俗话说,物旧生灵嘛,说不定季先生你就是那种,特别讨它们喜欢的人呢。」包大财敲了敲帽檐,随后又晃了晃衣服里面几个稀奇古怪的玩偶挂饰:「它们都叽叽喳喳起来,难得看到它们对其他人会这么感兴趣。」
季觉遗憾耸肩,「可惜,我全然听不到。」
「没关系,缘分相性这种东西,不在于话语。」
包大财挥了摆手,背着手走了:「先休息吧,季先生,稍后有什么事情,再来找我就好,人老了,就贪睡,精神困乏啊……」
他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火鸡一般的玩偶出来,抛出去,丢在地面,随即在阳光之下膨胀。
很快,一栋模样古怪的树屋就拔地而起,下面的支柱样式古怪,宛如鸡脚。
倘若之前他多少还顾忌一下自己上了年纪弱小又无助的人设的话,那被季觉戳穿之后,干脆演都懒得演了。
直截了当的摸了。
就在营地里所有人热火朝天的重建的时候,季觉坐在旁边静静的望着,忽然感觉无处可去。
闲极无聊之下,他信步闲游,绕了两圈,才发现,人群里少了那熟悉的身影。
闻雯。
季觉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版本更新的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别说,现在闻姐的样子,小小的一只,唔,还挺可爱的。
只有在极远处山坡上,注意到少女孤零零的背影。
还不到自己肩膀高。
尽管自己现在也还是义体状态就是了。
完全想不出来,有朝一日,竟然能注意到她这番模样。
「闻姐?闻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季觉提溜着手里的东西,走上去,呼喊,叫了半天发现她没反应,只能拍了拍她的肩头:「小孩儿姐,回回神。」
「……」
好半天,清脆的碰撞声之后,闻雯好像终究回过神来了,如梦初醒,旋即,回头瞪眼:「你刚刚叫什么?」
「闻姐啊。」
季觉眨着纯真的大双眸,一脸茫然,暗自憋着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行了,这一副稚嫩的面孔,再露出往日的样子来,就有一种小孩儿学大人发脾气的感觉,「奶凶奶凶的……」
噗!
直到被锤,季觉才反应过来,自己仿佛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实在是难以分辨。
眼望着闻雯要重新握紧铁拳,树立威严,他顿时举起两手告饶:「先别打,姐,先别打,你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丰富的泡沫从方才捏好的玻璃瓶中荡漾了出来,带着丝丝的寒意和清爽的香味。
「啤酒?」
闻雯震惊,忘记锤爆季觉的狗头:「哪儿来的?」
「刚刚捡到了半袋弄脏的小麦,洗干净之后,催发了一下,总之,炼金术……姑且得到了一点成果,只不过,我没研究过酿酒,只是按照发酵流程走了一遍,别指望味道有多好就是了。」
季觉另一只手里的啤酒杯端起来,递过去:
「至少,冰块管够。」
闻雯倒也不客气,仰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的泡沫之后,许久,轻叹一声,呼出微量的吐息:「还真是,久违了……」
鬼知道在这地方憋了多少年,一杯啤酒下去,竟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动容。
「你在这儿干何?」季觉好奇。
「就是……」
闻雯沉默了一下,欲言又止,一声苦笑:「就当我想要逃避现实寂静一会儿吧……以前的时候一人人呆着,想到何都头痛,结果担子可以卸下来之后,竟然累的什么都不想做了……」
「正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季觉端起自酿啤酒,抿了两口:「毕竟你就压根不擅长这一套嘛,草台成这样,居然还能坚持这么久,真是难为你了。」
「喂,狗嘴里就说不出好话来是吧?!」
「实话实说而已嘛。」
季觉好奇问道:「闻姐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那种领导力超群,一呼百应的天元超人吧?」
「算了吧……」
闻雯自己先翻了个白眼,躺下了,靠在草坪上:「像我这种死脑筋的家伙,遇到事情,就克制不住的想要抡拳头,分不清局势,看不清好赖,也不清楚好坏……真做到那种程度,才是害人害己呢。」
「好赖好坏究竟是哪边,姑且不提,只不过,我倒是觉着挺好的。」季觉耸肩:「至少可信,令人安心。」
「切,这时候儿倒开始说好话了。」
闻雯眯起眼睛,嘴里嫌弃着,可却忍不住勾起弧度。
漫长的沉默里,许久,好几次,她欲言又止,季觉也沉默的等待着,直到她终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叹息着,撑起身体,正色转头看向季觉。
「对不起,季觉。」
闻雯郑重的致歉,「非常抱歉,居然将你也拖进这趟浑水里来了。」
只是,那一张稚嫩的面孔,搭配上这么认真严肃的样子,总有一种让人忍俊不禁的感觉。
坏了,变成小孩儿姐之后,威严全无,只剩下可爱了。
季觉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并不在意。
就算是自己不手欠,没摸那一下,事不关己,要是是因为闻雯被牵扯进来的话,他也无所谓。
倒不如说,能帮上忙的话,他还挺高兴的。
眼望着季觉无所谓的样子,闻雯越发愧疚:「其实,原本我打算……」
「——你打算醒了之后写一封辞职信,丢在北山区的办公台面上,然后去把修摩托的家伙揍一顿,拿回自己的财物,加满油,直接从海上开过来?」
季觉打断了她的话,直白的说道。
「……」
闻雯僵硬住了,表情抽搐了一下,原本严肃的神情也渐渐绷不住了。
视线躲闪,难以掩饰心虚。
正如同季觉所预料,猜测和预感,在梦里见到的那样……
完全就被看穿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偏偏季觉在这个时候就体贴全无,反而步步紧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何了,闻姐,为什么不说话?」
他好奇的探头,端详着闻雯的神情:「是只因不喜欢么。」
闻雯顿时瞪眼,气鼓鼓的,一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哈,早有预料!
季觉咧嘴,预先就已经摆好了格挡的姿势。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没想到吧?这一拳也在我的预……噗!
嘭的一声,钢铁之手,竟然一掌被捣碎了。
九十度弯曲。
他开始流汗了。
不是,大姐,怎么力气这么大的?
不对劲啊,这个梦里,大家不是都没有赐福和矩阵的么……
只不过,眼望着那样的神情,季觉忽然感觉,有时候在梦里也是好事儿。
季觉再忍不住笑容:「闻姐你这么无能狂怒的样子,其实还挺可爱的。」
「……」
闻雯幽幽的看着他,不说话,或许是心里也清楚,自己还真拿这条狗东西没办法,只是许久之后,忽然好奇的问:「季觉,你是打算这辈子都呆在这个地方面,不出去了么?」
「……」
这人作何还动不动线下真实别人的!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嗷!
形势比人强,为了自己不会在工坊里好好的吃着火锅唱着歌被人闯进来揍一顿,季觉只能乖乖求饶。
「抱歉,我错了!」
「哼,臭小子……」
闻雯哼了一声,得意的昂起头,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咳嗽了两声,装作很严肃的样子。
随后,听见了季觉的声线。
「童画还哭的很伤心呢。」
季觉忽然说:「小安也反应只不过来,就像是家里人互相抛下自己走掉了,老张一人劲儿的叹气,真的跟个家里出了事情的老头儿一样……」
闻雯的笑容僵硬住了。
沉默。
「尽管这些都没有发生,但我都在梦里看到过了哦,闻姐。」
季觉回过头来,看着她:「如果不是梦的话,我大概业已摇了一帮人,大炮炸平了那狗屁群岛,随后,给你扣上什么帽子,把你抓回去了,就算是你会生气,我也一定会这么做。
到时候,你去挨个道歉的话,一定会很不好意思吧?」
闻雯摇头:「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麻烦别人嘛,我知道。」
季觉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直白的说到:「出了事情什么都不讲,自己一个人扛……别人都会感觉你有担当,有骨气,可那终究是对‘别人’而言吧?」
他停顿了一下,再不掩饰恼火,「可对那些真正会跟你感同身受的人来讲,这么孤僻的样子,未免太不信任了吧?
北山组就算人不多,但每个人,都不想被你排除在外的,闻姐。」
遇到事情,再大的事情,小安会有方法,老张会有方法,憨憨也会有办法,自己也会有不少办法。
哪怕自己解决不了,自己搞不定,大不了拉下脸来去求老师,甚至……去低头求天炉那老登呢?
季觉因此而不快,却又无可奈何。
闻雯没有说话。
就仿佛愣住了一样,望着他。
许久,却忽然笑起来了。
愉快又感激。
就像是擦去了尘埃的水晶一样,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璀璨的惊心动魄。
「谢谢你,季觉。」她由衷的出声道。
季觉不解,疑惑的看着她,可她仿佛并不打算解释,只是端起酒杯,仰头,将久违的甘甜一饮而尽,
「那后面的事情,就多麻烦你啦。」
她从地面起身,最后轻拍季觉的肩头,就这样,哼着歌,走了。
脚步轻盈,好像卸下了万钧重担一般。
只有季觉一人人在原地,茫然挠头:难道自己觉醒什么千年不见的嘴遁天赋,话疗效果如此惊人,几句话下去,就把闻姐给治好了?
不对吧?做何梦呢……
余烬就别幻想了,也不想想,当年心枢看你一眼了么?
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
一头雾水,却又无可奈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低头转头看向了杯子里的啤酒,仰头,喝光,他咀嚼着冰块,迈步向着下面逐渐浮现出轮廓的营地走去。
搞不明白作何回事儿,但先干活儿吧。
干就完事儿了!
时间到了当天夜晚。
或许是夜晚。
天色变化,黄昏显现的时候,营地中央的广场上,所有成员都再一次的汇聚一处,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死寂之中,谁都没有说话。
在无声的混乱里,所有人都在探头探脑,想要占据高处,去更清晰的一览全貌,去看清楚……那一具层层金属绷带封锁之下,残破的庞然大物。
就像是被碾碎了的车轮一样。
不足原本三分之一的大小。
所谓的……‘天使’!
昔日高高在上,不可思议的神明使者,如今却奄奄一息的被桎梏在处刑台之上,甚至就连挣扎和发出声线都变成了奢望。
如此狼狈,如此可笑。
令人移不开眼。
可到最后,所有人的视线却都再忍不住看向了更前方,那个懒散的坐在天使残躯之上身影。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乃至,他手里,那一把黑漆漆的左轮手枪。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往日里,大家不屑一顾的玩具,此刻仿佛具备着神奇的魔力,令视线也感觉到一阵子火热,滚烫。
眼眸之中,血丝浮现。
「各位,正如同我之前所保证的那样,转折点,业已到来。」
季觉抬起头来凝视着那些面孔,没有笑容,也并不严肃,只是以理所应当的语气,告诉他们:「就算是高高在上,无法战胜的天使,也终将会在凡人的手中,迎来死亡。
接下来,你们所有人,都将亲眼见证。
只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要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在人群之中掀起喧嚣之前,抬起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一颗银色的子弹,折射着篝火和夕阳所焕发的晶莹光芒。
「子弹,只有一颗,天使,只有一个。」
咔擦,清脆的声线里,子弹填入弹巢,合拢,上膛。
再紧接着,季觉倒持手枪,向着跟前的人群递出凝视着他们迷惑又或者震惊的神情,忽然就笑起来了。
就像是递出契约和羽毛笔的恶魔一样,如此期待。
「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