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最后幸存者(感谢泰瑟拉的盟主)
午夜,安全局北山区办事处。
刚刚甩上办公间的门,闻雯的电话就响起来。
粟子来电。
「喂?雯姐,你要的档案找到啦。」电话刚接通,就有个余悸未消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一丝过劳死的疲惫。
「有什么发现么?」
「有啊,很有啊,太有了!」
宿紫的语气怨念起来:「简直太吓人了好吗!你从哪儿一铲子挖出这么两个鬼东西来。每个都有过人之处,每个都有独门绝技啊……麻烦下一次你不要给我搞这种惊喜了好不好?」
「先说说,陆锋。」
闻雯靠在椅子上,腿翘在桌子上,晃荡:「理应不是什么他嘴里的遵纪守法的平头老百姓吧?」
「……遵纪守法倒是勉强够的上边,平头老百姓就要看伱是怎么看了。」
宿紫那一边传来翻纸页的声音:「他的档案一共有两份,一份是崖城的,望着一切正常,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正常。
收养家庭,收养者是一家汽修店的老板,从小打架,惹是生非没让人省心,成年之前瞒报年龄去当兵了,随后退役之后赶了回来,就在家里的汽修店帮忙,因为服务意识不到位况且动不动骂人,被打了一堆差评……反正就是普普通通混日子啦。」
「那不普通的另一份呢?」
「另一份就开始吓人了,红封,保密等级很高,直属中城军部,上面盖了六个保密章,他妈的六个!」
宿紫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我在调查部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档案上保密章盖得跟集邮一样的,光是申请访问一下,都收到了军部的警告邮件。」
「正常。」
闻雯了然,实际上,她看陆锋的第一眼时,就已经知道了——他胳膊上的纹身,除了军队里惯常有的一些装饰之外,还有一人半个狮子半个骷髅的标记。
根据她的了解,去过中土,还有这种纹身的人,只有一个对外号称空降营的地方,而在联邦高层里,它的存在也根本不是何秘密。
里面都是给联邦干湿活儿的人。
包括且不限于刺杀、绑架、违背国际人权宪章的非人道武器试验,甚至恐怖袭击……
正因为如此,才感觉离奇。
你是怎么活着退役的?
要清楚,在中土那烂泥坑,除了看油田的保安部队,其他参与战争和行动的军团,一般人能熬到退役都不容易,更不要说,能在空降营里全须全尾的抽身了。
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保密任务里,也没有背后中三十几枪自杀……这种人,要么鸿运齐天谁碰谁死,要么背后一定有一条粗到不得了的大腿靠着。
不论是哪个,龙祭会的走狗惹上这种人,都算是捅了军部的马蜂窝了。
「能查到他和军部有关系就足够了,反正安全局的工作是预防异常犯罪事件,他就算是闲着没事儿杀人放火也是军部去头疼,关我屁事。」
闻雯直接了当的问道:
「另一个呢?」
「另一人就更吓人了啊。」
宿紫揉了揉眉心:「雯姐,你这两年才赶了回来,应该听说过十年前海州发生的大事儿吧?」
闻雯沉默了不一会,思索许久,不由得从椅子上挺直了身体:「你是说……海焚日?难道他跟潮焰之祸有关系?」
「对,他是幸存者。」
宿紫叹了口气,「确切来说,季觉,是潮焰之祸里,唯一一人,幸存者。」
在过于漫长的梦里,季觉再一次听见了列车敲打铁轨的声线,如此熟悉。
他睁开眼睛,靠在窗口,凝视着窗外远野中飞速掠过的场景,山峦,荒野,零星萧索的村落,还有天边的烧红的晚霞。
晚霞的光照在了孩子的双眸里,绯红的色彩舞动在天穹之上。
这是他曾经的童年。
「醒啦?再休息一会儿吧,不多时就到崖城啦。」
有人摸了摸他的头,动作轻柔:「到了之后,妈妈带你去看海作何样啊?」
「……」
季觉沉默着,许久,轻声呢喃:「其实我不喜欢海,看多了其实也烦。」
「明明听说要搬家到崖城的时候,还悄悄攒财物买了泳衣呢。」
身旁的人笑起来了,将他揽入怀中,揉搓着他的头发,轻柔又轻盈:「别忧心,新的学校里也会有新的朋友和同学的,大家都会和你一起玩。」
她说:「你会适应的,过去会变得很远,你会拥抱新生活。」
「可是新生活好难啊,妈妈,太难了,比我想象的还难好多。」
季觉靠在她的肩头上,低下了头:「海州的东西味道很淡,我总是吃不惯,方言也很复杂,作何都听不懂。
医院的药很难吃,护士很凶,老屋子容易潮,回南天的时候家里到处都是水,不赶快处理就会发霉。学校里的同学有的也喜欢欺负我,老师也总是刁难人……」
「好辛苦啊。」她轻声叹息。
「别担心,我都处理好了,妈妈,他们都难不倒我,我业已考上大学了,和你一样,都是天门大学,彼处的风景和你说的一样好,就是食堂里的卤肉饭很难买得到。」
他微微攥住母亲垂落下来的手掌,就像是捧起那个太过于脆弱的梦境一样:
「陆妈很喜欢发脾气,但对我很好,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叶教授虽然要求很严格,总会说做不好就把我踢出门,可从来没有看不起我。有人欺负我的话,锋哥会帮我打架。学姐也很照顾我,一直没有在课题上为难过我……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也都很喜欢我。」
「所以,放心吧,妈妈,我过得很好。」
季觉笑起来了,向她保证:「我一定会成为一人有所作为的人……不管有多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怎么会会这么难过呢?」母亲抚摸着他的脸颊,如此温柔,令季觉的鼻子再忍不住酸楚。
「我只是,很想你。」
「我也一样。」
有轻柔的手臂拥抱着他,就像是永恒的庇佑与眷顾,让这残忍的世界和苦难的一切都变得不再可怕。
季觉闭上了双眸,依偎在她的怀中。
再不去看窗外的景象。
那些舞动的红霞焕发出最后的亮光,再然后,被黑色的云所吞没了,到后面,黑色的云也不见了。
天和地的动荡里,有尖叫和呼喊的声音响起,像是曾经无数次的噩梦里一样。
黑色的云被杀死了,落下了猩红的雨。
雨水落在了地面,便种下了无法熄灭的火焰,火焰又升上天空,彼此汇聚时,像是看不见尽头的潮汐。
大家都叫它潮焰之祸。
那是被冠以毁灭之名的天灾,当它显现的时候,就连海洋都会被焚烧至沸腾,看不见的火焰像是洪流一样掠过之后,一切都被烧成了灰烬。
在十年前,它毫无征兆的在海州显现,向着东南方奔流而去,将沿途的一切,尽数焚烧殆尽。
不论是山脉,荒野,村庄,亦或者是一辆恰巧被余波所笼罩的列车。
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带走了季觉的所有。
灾难发生的四个小时之后,崖城的搜救队率先赶到了现场,有人从火车的破碎残骸中,找到了唯一生还的孩子。
重度烧伤,奄奄一息。
他被逝去的母亲抱在怀中,不哭不挣扎,任由搜救队将自己带走。
事后,有专家的累赘长篇详细论证了这是多么幸运与巧合。大家看着报纸的头条,都说这是生命的奇迹,为之欢欣鼓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所谓的奇迹,有时候,和诅咒没何区别。
而季觉,也从来不是幸运的那个。
不清楚多少次,他都会重新做此物梦,可梦境的结局从来没有只因他的作为而改变过。
每次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梦该结束了。
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醒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抬起头,望向了那一片不属于此物梦的天穹。
在破碎的夜幕之上,无数闪耀的星辰逐渐显现,运转,彼此重迭,交织,化为了模糊的轮廓,就像是宏伟的神灵在尘世之间显现。
一人,又一个。
它们,他们,或者祂们,在望着自己。
庄重而沉默。
一如既往的等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烟灰缸的一线青烟无声的升起。
即便是在联邦饱受灾难的历史之中,十年前的潮焰之祸也是罕见的天灾。
一处裂界的崩溃和陨落致使灾害值上升到了警报线之上,焚烧的风从泉城废墟的南部掀起,横冲直撞,将西海也烧至沸腾。
即便是没有任何一座大城因此而损毁,可因此带来的损失,也使整个海州的经济都为之重创,险些一蹶不振,而由此而造成的悲剧,更是数不胜数。
作为那一场事故里,唯一的幸存者……
闻雯也不清楚,季觉的运气究竟是好是坏了。
常人和天灾产生了牵扯,只是倒霉一点的话都是好的,孽变的几率也要比寻常人大很多,几乎没有善终。
面对天灾,即便是能够活下来也并不代表着幸运,而是不幸的开始——对于这样直面了天灾还能活下来的人,通常还有一人称呼,叫做‘受咒者’。
这么多年,季觉还没有出现过自燃的状况,已经是运气好到令人发指了。
「雯姐你作何忽然查此物?」
漫长的沉默之后,电话另一头的宿紫好奇的追问道:「该不会是他扯进什么事件中去了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没有。」
闻雯断然摇头:「只是修摩托的时候遇到了,有点好奇而已。」
「……诶?」
宿紫的声音拖出了一人长调,明显是礼貌性的上当受骗一下:「那你回头要依稀记得请我吃饭哦,不准拿安全局食堂凑数。」
「好的好的。」
闻雯颔首,沉吟不一会之后,忽然问:「粟子,你在调查部工作这么长时间,看了那么多人的档案。
如果,我是说,要是,受咒者蒙受天选的话……」
「你认真的吗?」
宿紫也震惊起来:「这个几率?在不依靠上位感召的前提下,自主觉醒不能说绝对不可能吧,只能说,白日做梦,不如去买彩票来的更实际一些。
受到了孽化的影响的普通人,几乎业已被漩涡所标记了。
打个比方,就像是脚腕上拴着几百斤的铁球在悬崖上走钢丝绳一样,还能向前挪两步就业已很了不起了,更别说,能够飞到天上去。」
「是这样啊,感谢。」
闻雯听完之后,没有再说何。
电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又一次笼罩在寂静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倘若,本理应坠入深渊里的人,有朝一日,能够翱翔在天上……那么他的翅膀一定会很漂亮吧?
而望着电子设备屏幕上空空荡荡的报告文档时,她却又一次走神了,看向窗外的天际。
闻雯笑起来了。
夜幕中的天际如此晴朗,无云遮蔽。
繁星闪耀,光也温柔。
V0.0001版补丁更新通知:上一章所出现的组织名‘拜龙教’一词只因同不少的作品撞车,为了避免读者印象错乱,以更名为‘龙祭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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