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世蜉蝣(感谢不是老狗的盟主)
走了病房之后,闻雯实际上并没有走远,只是上了两层楼,拐了个弯,就进了空荡荡的会议室。
童画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鼾声响起,怀里还抱着好几本档案,明显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大夜。
至于熬夜是为了上分还是干活儿,那可就……有待商榷了。
砰!
闻雯毫不客气的一拳砸在桌子上,把摸鱼睡觉的下属震醒了。
「作何了?怎么了?」
童画警觉的抓起移动电话,「谁放的大?」
黑黝黝的熄灭屏幕上并没有游戏画面,只是映照出童画身后方那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弯下腰来,凑近了,在耳边,温柔提醒:
「下次你再熬夜,我就把你手机撅了,清楚吗?」
「我没睡,我醒着的,我醒了!」童画抹了把脸,努力装作容光焕发的样子,随后更凸显出两个黑眼圈。
献宝一样,举起手里的档案。
「都查清楚了。」
「那就说说看吧。」闻雯翻检着手里的档案,追问道:「都是些什么来历。」
「带头的几个,昨晚你问的那女人,叫做祝虹,三十一岁。」
童画只是摸了一把档案,一切都了然于胸:「明面上是两家连锁餐饮和KTV的经营者,实际上只是挂名。
她真正的身份是泉乡联谊会……恩,就是道儿上说的泉城帮二把手的情妇,据说曾经做过陪酒公关之类的工作,后面抱上了陈行舟的大腿之后,勾搭上了现在的姘头……只不过她那个姘头,玩得真的挺变态,算了,都不重要。
反正祝虹染上血渴症之后,第一人吃的就是他,后面的伱就清楚了,一发不可收拾,把自己的小姐妹和闺蜜都快吃完了。
短短两个星期,就达到了第五期的程度,肢体异化,生命形式变更,完全变成了孽化物种,抵达到了这一步,业已称得上是异变型食尸鬼了。
目前崖城的感染者里,有一多半都是她传染的,顺着这条线我和小安、老张忙了一宿,逮了二十多个赶了回来!」
忽略掉‘我们好几个嘎嘎乱杀’这句话里的水分,闻雯直截了当的问道:「作何处理的?」
「按照雯姐你的规定,吃过人的一律干掉,还没到第三阶段的送去疗养院那边,强制性的治疗,财物走的还是机构的账,具体的花销在这里……」
那几本账单,闻雯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随意的丢在了旁边。
「还有么?」
「还有就是,你说的那位名言哥,咳咳,唔,季觉同学所说的,跑到他家袭击他的老头儿,状况也调查出来了,在这里。」
童画翻了半天,找出了两页纸,推过来。
轻飘飘的一生。
陈炉生,男,七十一岁,拾荒者。
年少的时候游手好闲,好勇斗狠做混混,老婆跟人跑了都不管,后面老娘死了之后,终于痛改前非,可惜晚了。
除了帮工和力气活儿,没地方肯要他。
泥瓦工、搬砖、修下水,基本上市面的行当都干过,上了年纪之后,攒了点财物,搞了个废品站,也收冰箱彩电,倒腾着卖钱,勉强度日。
这就是一人底层人的平淡一生,乏善可陈。
直到……他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人小孩儿。
有遗传病,浑身溃烂,手指都被老鼠咬掉了好几根,所有人都说养不活了,就只有越来越沉默寡言的老头儿一声不吭的陪着她熬了一整个冬天,彼此相伴。
熬过来了。
但又没能熬太久。
这样艰难又快乐的日子只有短短的七年。
「先天性免疫系统缺失损坏,海焚日之后的那一段时间里,出生的小孩儿有概率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孽化感染,有钱有势的家里可以去中城做手术,家里花不起钱的,活不长的。
童画叹息:「我去看的时候,邻居说他生病了,好几天都没出来了,恐怕几天前就业已快要失控了。
就算倾家荡产,也只能到济慈医院这种地方来保守治疗,勉强吊着命。」
他在失控之前,借遍了所有的朋友,还抵押家产找了高利贷,凑了一大笔钱,全都充在了他女儿在医院的医疗账户上。」
闻雯沉默了很久,轻声问:「他女儿清楚么?」
「已经死了。」
童画从档案里,找出了另一张死亡报告:「就在前天夜里的时候,内脏大出血,抢救无效……比他走的还早。」
「……」
闻雯再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里,嘴唇无声的开阖。
骂了句脏话。
即便早业已习惯死亡,可死亡有时,也并不平等。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可以搅动风云,死的时候能够惊天动地,可更多的人,活着的时候寂寂无名,死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活着,死了,都不由自己。
痛苦、悲鸣、绝望,还有眼泪,都湮灭在无人察觉的寂静里。
「所以我才讨厌这狗屎的世道啊。」
她闭上了双眸。
在北山区的社团里杀的人头滚滚,将祝虹的感染连根拔起,也只是遏制了血渴症的扩散,可真正的源头还游离在外。
这次能让那龙祭会的狗东西露了马脚,闻雯真得在感谢季觉,要不然,那家伙还不知道要再躲多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继承了【矩阵·昨日重现】的童画在这个地方,只要出现过一次,他就再也不可能躲下去,迟早会被挖出来。
但以目前的线索,依旧不够快。
不过,更多的线索,难道不是近在眼前么?
十五分钟之后,会议室里的桌子上,病例业已放满。
陪同的好几个医生正在回答闻雯的问题,而童画的手指,业已从病例和档案之间掠过——十二上善之中,以太之道最擅长的就是读取和观测世间的讯息与事象。现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童画跟前,处理起来的速度比传说中的‘量子波动速读’还要更夸张。
只可惜,有用的寥寥无几。
童画看完,向着闻雯缓缓摇了摇头。
「就这些了?」闻雯皱起眉头。
「全部,都在这个地方了。」
副院长擦了擦汗,苦笑着出声道:「济慈医院的收入除了患者的药费之外,绝大部分都来自于教会的募捐,到现在还没能实现无纸化办公,而且病源的数量也有限。您所提及的化验指数异常和短期内有狂犬病倾向的患者记录,就只有这么多了。」
「除此之外呢?」
闻雯追问:「还有什么其他的,有关的东西,也都能够拿出来,搬不动的话,我们自己去档案库里看也一样。」
副院长沉默着,叹了口气,但终究没说何。
反而是跟在后面的一人年少医生,迟疑了一下,终究忍不住开口:「您所关心的,理应是血液方面的传播疾病吧?」
闻雯的眉头挑起:「作何说?」
「……」
医生自知失言,沉默了,实际上,业已有同事怒目而视看过来了。他低下了头,略微踉跄的后退了一步,腿上还打着支架,看得出不良于行。
可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至少不能够作为医院的人,跟安全局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们医院毕竟是协助安全局处理公务,实话说,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管。」
闻雯皱眉,冷声警告:「希望最后大家不要闹的太难看。」
「不不不,不是我们刻意要隐瞒什么,只是……」
副院长叹了口气:「如果要调查血液传染病相关的问题,从医院方向找确实没何毛病,只是,我们不少时候其实也无能为力。
绝大多数还有得选的人,需要血的患者,往往不会来这里干熬。」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苦笑着,自嘲一叹:「只因我们买不起。」
崖城的血库是盈利机构,优先供应的一直都是私立医院和出得起钱的高档疗养院,济慈医院这种教会赞助勉强存续的医院,根本交不起每年昂贵的签约费用,病人也买不起以克论价的血。
更多的时候,即便是手术需要,也会选择……自带。
毕竟,有需求就会有市场。
过于高昂的官方血库用不起的话,活不下去的人,自然会去选择不那么保险的渠道,就比方说……
「非法血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童画呆滞,瞪大了双眸:「还有这种东西吗?」
闻雯没有说话,神情阴沉。
终究,恍然大悟。
这也是济慈医院不愿意主动提明的原因,不知道有多少没得选的病人,都指望着这一根救命稻草,就算不保险,就算有传染风险,即便是问题再怎么多,可有的时候,倘若没有这一根稻草,那就只能等死。
对于崖城童氏这样的世家来说,家里产业无数,参股的医院也不止一人。非法血库这样的地方,注定和她这辈子都没有何关系。更不提闻雯这种在【希望医院】都有黄金会员服务的天选者,就算被砍到四分五裂,只要送过去的时候脑袋还在,那群疯子都能把她重新拼囫囵了。
这些医疗行业中的灰色地带,距离天选者,太过遥远。
而隐藏在幕后的人,只要顺着这一条看不见的脉络,通过好几个血包,就能够将血渴症的病毒投放在崖城之内,根植在无辜者的苦痛和绝望里,自阴暗中悄无声息的扩散萌芽。
终于找到了。
另一行他们所踏过的印记……
「走了,阿画。」闻雯一把捞起桌子上的车钥匙,推门而出。
「啊?」
童画茫然:「去哪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找人!」
走廊里传来了渐行渐远的话语,带着金属鸣动的余音。
「然后杀他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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