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水银

第83章 水银

轰！

巨响之中，残缺的尸骸仰天倒下，血色瓢泼。

伴随着不断的减员，两支队伍之间的厮杀和角逐即将得出结果，一脚踩碎了尸体，肤色古铜的疤面男人浑身缭绕着电光，冷眼转头看向最后的抵抗：「交出东西来，饶你们一命。」

「做你马的美梦！」

重伤的队长冷笑，将背包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举起了另一只手中的炸药：「再往前一步，大家就一起上路吧！」

「是吗？」疤面男人冷漠的望着他，毫无动摇的踏前了一步：「我不信。」

队长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动摇，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笑容越发促狭：「放心，我说话算话，东西交——」

轰！！！

又是一声巨响，就在他们头顶，好像有何东西疾驰而过。

从蓦然开启的裂隙中，飞出，逆着重力在天花板上行进，呼啸而去，留下了兴奋的呐喊：「呜呼起飞！！！」

消失在另一人忽然出现的裂口之后。

裂口合拢。

只留下一片死寂。

队长和疤面愕然一瞬，成员之间面面相觑，难掩疑惑。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可紧接着，引擎轰鸣声又一次响起，仿佛走错了路一样，从另一人方向的天花板的裂口中飞出来，沿着墙壁自上向下，冲向了地板，又钻进了一人迅速开启的裂口中去：「呜呼，我再飞！」

消失不见。

「……」

电光火石间的恍惚里，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死寂之中，举着炸药的队长只感觉怀中一轻，好像隐约看到有一条绳索不知道从哪儿飞过来，挂住了他的包，拽走了。

只留下一片不好意思的死寂。

「呃，那个啥……」

队长吞了口吐沫：「既然没事儿了的话，那我们就……先走了？」

……

遥远的地方，好像隐约传来了爆炸声。

但又听不清晰。

狂飙疾驰之中，季觉听见了后车座上的小安发出的欢呼：「季觉哥，我抢到东西了！」

季觉茫然回头，看到小安手里打开的背包，以及包里那闪亮亮的光彩，不由得瞪眼：「我叼！」

时砂结晶啊卧槽！

人头那么大的时砂结晶见过没？！

他今天就见到了！

不对，还真是个人头……依稀能分辨出雕刻的头像，仿佛还是水银的脸？

到底是圣贤，给自己造个像都要用每盎司数百万的时砂来造，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一整块？！放在外面余烬一系的工匠这不得抢的狗脑子都打出来？

「什么叫抢？」

他拍了一下小安的脑袋瓜，肃声说：「这是捡的，清楚吗？」

「啊？」小安茫然。

「一定是没有人要了，是以才会放在地面，被咱们遇到了。」季觉把时砂结晶塞回包里让小安挂好：「咱们放进口袋里，替别人保管好，没人来要的话，不就能够自己留着用咯？」

「对哦！」

小安似懂非懂的点头，虽然不明白作何回事儿，但季觉哥说的肯定的确如此了。

「这是俺拾的！」

季觉满意的点头，孺子可教！

一路上‘捡到’的东西已经堆满了小牛马的车斗，冒出了尖尖，得亏小安绳索使的利索，打包迅速，不然要摔掉多少好东西。

到底是圣贤的工坊，随便什么边边角角抠下来都是好东西。

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先知还会提醒一下，别忘了拿。

连学带吃还有土特产拿，要不是这还在裂界里，季觉自己都觉着这旅游可太惬意了！

又是伴随着轰鸣，迅速变化的狭窄通道尽头隐隐的亮光浮现，他们业已再度穿过了墙壁，出现在了巨大的殿堂之中。

偌大的空间内只有簌簌的尘埃落下，却空无一人。

一片凄清。

只有一张孤独的靠椅伫立在尘埃之间，昔日满载荣耀的庄严白衣被抛在了地上，弃之如敝履。

有那么电光火石间，季觉从恍惚中仿佛再一次看见了那垂眸沉思的身影，可很快，一切又消失不见了，被抛在了脑后。

再随后，穿过了墙壁，隧道之后，又仿佛来到了一座陌生的锅炉房，一座座巨大的熔炉里满是灰烬，已经感受不到昔日的温度和热闹。

一道道巨大的管道遍布天花板和地面。

行进其中，仿佛蝼蚁和尘埃。

而穿过这个地方之后，季觉发现自己仿佛又一次回到了之前去过的地方，一片狼藉里，仿佛有人已经来过，但却找不到人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好像迷路了，但似乎又在正确的路上。

如是，自中枢之内穿梭，却不清楚接下来自己会去往什么方向。

他在向内层不断的靠近，可一不留神就会走偏。

或许工坊探索就是这样的，找不到路的人只要全身心的投入到头铁之中，奋勇排雷就能够，可季觉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就比方说，非攻特么的究竟在哪里？

他只感觉，越是向内，就越来越难走了，况且一不注意，就会被激烈运转的工坊给甩出来，回到更早的位置。

此时此刻，行进之中，季觉只感觉自己的脑子不断的在嗡嗡响。

甚至，好几次，倘若不是先知的提醒的话，他就业已因为走错方向，被运转的工坊毫不留情的碾死了……

就好像，被割裂了！

一部分是属于季觉的自我感知，可另一部分却仿佛真的业已变成了机械，变成了另一种形态和模样。

一部分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可另一部分却冷漠而平静，毫无波动，仿佛机械。自机械降神的共鸣之中，季觉感觉自己作为一人零件，业已参与到了整个中枢的运转里，不断的通过对自己的灵质的微调和流体炼金术的控制，顺应中枢的变化，搭着顺风车向着中枢更内侧靠拢。

时近时远。

现在，他真正的变成了工坊的一部分，以亲身经历的体验，去感受整个裂界的运转，还有那充斥了整个工坊的宏伟波动。

浩瀚，幽深，却……如此的空洞。

就像是，一具空壳。

明明运转起来纷繁复杂，可内部却空无一物……甚至就连机械降神也无法赋予其精神，也感受不到任何记录和痕迹。

如此离奇。

明明作为造物的那些人都具备自己的理智，为何工坊本身却好像植物人一样，只是靠着预设的底层指令运转呢？

季觉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太过渺小了。

只是空洞运转的回声都足以将他的灵魂彻底摧垮。

万幸的是，不止是有他一个。

【中央熔炉】、【赐福室】和【仓库】等等位置已经在季觉视线内标注完成。

还有教授留给他的万能钥匙，专业扒门撬锁的球哥——经过一路的分析和探索之后，它已经完全探明了工坊的结构和变化，为他提供关键的指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任何一人工坊里，这三个地方都是至关重要的要害部分——中央熔炉就是常规意义上的工坊核心，为工匠提供创作的空间，一切布置和陈设都要为此服务，如同工坊的灵魂所在。

赐福室则是收纳和保管工匠所获取到的赐福的地方，仿佛器官，不可或缺。而仓库就直白的多了，所有珍贵材料储备全部都在其中……

可问题就来了，这些竟然统统都散布在中枢外围。

那么核心里又是何？

他究竟在往什么地方走？

季觉不由得失神，只是一瞬，穿过那轰然合拢的裂口时，竟然被抛进了一人无数机枢运转的夹层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像是迈入了机械的内侧一样，庞大的模块从他身旁轰然升起，掀起飓风。

「前面，左拐。」

先知淡然指点道：「不必专注细节，‘向下看’的要点在于放眼全盘——即便一时之失也无足轻重。

流体炼金术，其如水中泼墨，石中取髓。神韵既就，纯化自成。只要思路和大局不出问题，那么结果就不会出现意外。

我想，这一次对于中枢运转的参与，对你而言也是一人精修流体炼金术的宝贵机会。」

一路之上，先知一直都不吝啬指点，往往在季觉迷茫时三言两语便一语中的，解开了他对细节上的迷惑，亦或者，提纲挈领的给出了指导和建议。

季觉忍不住叹息：「……先知，伱就真的演也不演了吗？」

「这话从何说起？」

她说：「我说过了，我是先知，裂界之内，无所不知。」

车筐里的先知仿佛笑起来了：「我业已做出许诺了，季觉先生，但凡我所知，知无不言，绝无虚假。」

「随后呢？」

季觉直白的发问：「你是不是水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先知沉默了，努力的，回过头来，瞥着季觉的样子，用一种很复杂和无奈的神情和眼神，翻译一下大概是——你要不要看看自己说的究竟是何猪话？

「我大概清楚你在担心什么了，季觉先生，请放心吧。」

她直白的回答：「我不是。」

「说点不好听的——我是水银的话，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目的，真的用得到你么？」

她停顿了一下，嘲弄一叹：「况且，‘水银’那种东西，这个地方不是到处都是么？」

那电光火石间，行进的引擎声和中枢运转的轰鸣里，季觉不由得愣了一下。

仿佛听见了歌声。

来自遥远的地方，若隐若现。

「念故乡……故乡真可爱……天清清，风凉凉，乡愁阵阵来……」

如此熟悉的声音，仿佛在梦中早业已听过了千百遍，可是却如此空洞和沙哑，令季觉毛骨悚然。

当裂隙再度开启时，他终究看到了，满目猩红的血色。

七零八落的肢体洒落在了地上，赐福和灵质的闪光徐徐散逸着，升腾，可季觉却再没感受到任何的痛心。

从墙壁，从天花板，从地板上，蔓延开来，将触目所见的一切，染红。

只有刺骨的恶寒和恐惧。

自一只只手掌之间，被撕碎了，捏裂，在歌声里，血色流转。

而在闯入者们的惨烈尸骸之间，足足数米有余的五足鹿首的诡异身影伫立在血泊中，轻声歌唱：

「念故乡……念故乡……故乡人如何……常常念不忘……」

机车的轰鸣，戛可止。

季觉本能的想要倒车，可是业已晚了。

它回过头来了……

破碎的面孔上，是扭曲的五官，毫无规律的分布着，如此杂乱，错位，但眼眉却如此的熟悉，仿佛带着永恒的惆怅和落寞。

自额头歪斜的眼角之上，徐徐落下泪滴。

在季觉回过神来的瞬间，那歌声，就已经，近在咫尺！

甚至，没看清那身影究竟何时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俯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季觉屏住了呼吸，眼瞳徐徐扩散。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下意识的伸手，死死的拽着小安，不容许他有任何动作。然后，用尽全力，维持着自身和中枢的衔接和特征。只希望，它能将他们当做工坊里随处可见的陈设，放在一面不要管。

有一条细长的手臂，从破烂的长衣之下蜿蜒伸出。

自季觉的面上抚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缓缓的，如此轻柔。

指尖划过了他的眼角，一触即收。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似是疑惑一样，可不多时，便收回了视线。

在逶迤而下的长发之间，垂泪的眼眸合拢。

它徐徐的转过身，掀起一阵微风，踏着血泊，走向了更前方的黑暗里，带着仿佛永不停歇的沙哑歌声。

只留下一片死寂。

还有寂静中就连呼吸都快没有力气的季觉，无声的，汗出如浆。

小安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察觉到他的异状，掏出了水壶递上来，总算让季觉缓过了一口气。

依旧难以克制颤栗。

「先知，那究竟是何？」

「那就是水银啊。」

先知靠在车筐里，凝视着她远去的方向，「名为水银的熔炉冷却之后，所残留至今的余烬之一……」

同往昔的圣贤相较，宛如海中的一滴。

渺小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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