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安声准备着与左时珩去成国公府赴宴事宜,其实无甚准备的,就是询问了左时珩意见,从衣柜里挑出件适合这种场合的衣裳,再峨眉淡扫,轻点朱唇,最后由穆诗挽个漂亮发髻。
「我看起来好端庄。」安声望着铜镜。
「夫人生得好,几年不见,倒比之前还要年少,一点不像有两个孩子的人,真是一位神医。」穆诗感叹。
她们都以为安声消失不见,是她五年前得了绝症,悄悄跟了一位神医隐世治病去了,故而连左时珩也找不到。
这是安声自己编的对外的说辞。
她同左时珩讲时,他本不太同意,觉着「病重」不好,是她坚持,说这样还能够顺便解释自己「失忆」的事。
赴宴是下午,故而他们是用了早午饭再出门,只不过临走前,那位邻居国舅冯敬先来拜访,说是想和左时珩一道前去。
其实左时珩不大愿意,盖因这位国舅出行实在高调,他不习惯,不过仍是在前厅接待了他。
闲聊一番后,冯敬搁下茶杯直言问起:「尊夫人呢?我听说她回家了?这下左大人你可好了,再也不怕文安侯夫人了,日后身子也好好将养,年纪微微尚不足而立,还不比我这五十的人健朗呢。」
冯敬爱热闹,善交际,没事就在京中各处溜达,有什么宴会必有他的身影,虽无官职,却有个贵妃女儿,因此无论大小官员都愿意请他的客,或无大用,勉强也算个门路。
那边左时珩前一日才向工部同僚承认了夫人归家一事,这边冯敬就已清楚了,正好借着同去赴宴的名头上门打听打听。
见左时珩未及时回答,他又道:「说起来安夫人与我还有一番交情呢,当年某次赴宴路上偶遇你们夫妻,她赞我车马奢丽,又提及曾见过有位官员外出坐的轿子要三十二人抬,建议我效仿,虽不敢太过逾矩,也造了顶十二人抬的轿子,坐着确实风光,真是要感谢她。」
左时珩:「……」
这事他依稀记得,不过看来这位国舅爷没分清安声是正话还是反话。
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左时珩找借口将他礼貌请出了门。
回到后院时,安声已梳妆完毕,乌鬟挽就,玉簪斜插,步摇轻轻摇曳,光影在略施粉黛的眉眼间碎金浮动,又一袭妃色织金褶裙,一双月白云纹珍珠缎鞋,实在光彩照人,恍若神妃仙子。
已是许久不见妻子这般打扮,左时珩看得痴了,一时怔在那里。
安声略不自在,问他:「这样,还行吗?」
左时珩回过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双颊两片绯红笑言:「嗯,很漂亮。」
临出门前,左岁还给她手里递了把团扇,她一摇一摇,走了两步,感觉对了。怪不得说人靠衣装呢,她这样一装扮,自信倍增。
马车停在大门,挂了写着「左」字的灯笼,表明主人家的身份,后头另跟着一辆马车,是服侍的丫鬟婆子,以及提前备的小礼。
他们出来时,仆从们齐声给他们行礼,安声下意识往左时珩身旁靠了靠,左时珩轻碰了碰她手背,轻声道:「无妨,只是在外面会如此。」
安声点头,小声解释:「只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些下人她都不作何眼熟,他们都住在外院,唯有穆家人带着洒扫或帮忙时才进到内院来。
左时珩寒门出身,凡事亲力亲为得多,安声来自现代社会,更不习惯尊卑分明,他们教育孩子亦是以独立自理为主,不惯他们骄纵的脾性。
只是偌大的宅邸须人洒扫维护,左时珩的身份涉及朝廷颜面,也须相应配置,否则只怕家里还要清静得多。
下人在马车旁放好脚凳,安声提着裙摆,被左时珩相扶着,端庄沉稳地步入马车,只不过一进去就原形毕露了。
左时珩弯腰进来放下帘子,见她抱膝坐在软褥上,不禁一笑。
车内宽敞,铺了毯子,点着香炉,煮着茶水,一旁还置了架子,放了些书,安声细细打量了圈,觉着无论何年代,都是有财物人会享受。
马车动起来,迅捷不快,且京城内城的地面砖石齐整干净,所以比他们从城外回程时平稳舒服许多,小桌上的茶水都不会洒。
去程约小半个时辰,左时珩捧了卷书,却无心看,余光望着她像只猫儿般,好奇地面下探索,不自觉唇角轻扬。
过会儿,她寻到宝藏似的,欣喜道:「左时珩,别看书了,我找到两盒棋子,我们来下棋打发时间吧。」
他总算能正大光明地看她:「也好。」
棋盘刻在一片木板上,贴着角落放,左时珩拾起清了清灰,摆在她面前。
安声从背后取了个软垫给他,让他也坐下,又问他要黑子还是白子,他说都好。
安声便选了黑子,将白棋盒给他,然后在星位下了第一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左时珩颔首,落了白子。
第三手后,棋盘上已是六颗子,三黑三白,安声觉得不对劲,围棋是这么下的吗?
但见他一副从容神态,心想难道是依照何古谱?怀着疑虑她下了第四颗,左时珩毫不犹豫地也下了第四颗。
她忍不住出声:「左时珩,你怎么会下一排?」
他气定神闲:「不能这么下吗?」
安声咋舌:「下呗。」便不管他,下了第五颗子,等着再有几颗就把他这一块全吃掉。
左时珩从棋盒取子,白玉般的棋子执在他两指间,实在美极。
依旧是不用思考,在一排末端置于,而后笑言:「好,我赢了。」
安声:「……」
她喊起来:「你在跟我下五子棋啊!」
左时珩眼中浮现促狭的笑:「你只说下棋,又没说下什么棋,规则未定,五子棋也无不可。」
可恶。
难道和古人下棋,不是默认围棋吗?怪她怪她,就不该以对寻常古人的刻板印象给左时珩打标签。
安声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你完了左时珩,你惹到了一个五子棋战神,接下来你会输得一败涂地!」
左时珩悠然捡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声「啪」的一声,将第一颗黑子重重落在天元位,双目放光地盯着他。
……
一路下到成国公府门口,直到车夫出声提醒,安声方从沉浸的氛围里扯回思绪。
一共下了六局,无一败绩,昂然的胜意让她仰起下巴:「怎么样啊左大人,心服口服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左时珩细致收拾了棋子棋盘,熄了香炉炭火,笑言:「嗯,心服口服。」
安声蛊惑道:「你要是愿意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你。」
「当真?」
「比珍珠还真。」
左时珩低笑一声,说:「头发乱了。」
安声已快忘了是来赴宴的,忙惊问:「那作何办?!」
左时珩抬手又停:「可以么?」
「能够能够。」安声俯身凑近,「我这人有个缺点,就是很容易一开心就忘事儿。」
轻轻的触感落在头顶,又拂过鬓边发丝,鬟间珠钗,似于步摇上稍稍停留,指腹不经意掠过耳廓,留下若有似无的温度。
安声的耳朵热起来,安静下来才觉这般距离,举动,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不一会,左时珩收回手,在她耳畔落下一句:「不是缺点。」
安声抿唇,心跳怦然。
他打起帘子先下了车,朝她伸手,柔声道:「夫人,我们到了。」
安声深吸口气,从现在开始,她要扮演好左时珩的妻子,不应想太多。
她弯腰下车,将手交到他掌心,他轻轻一握,安声便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好在春月虽阳光明媚,风还是凉的,将她脸颊耳廓的热意吹散了些,不至于太过明显。
国公府门前停了好些马车,多半是冯家的,挤得其他人无处可停了,不得不从更远处下了车走过来。
安声他们也是。
于是她低声道:「有些人广交友却没朋友,是有原因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左时珩轻笑不已。
国公府府邸极大,业已营了四代人,光是嫡系便有一二百口,加上其他旁支,足有千人,实在是一顶一繁盛的大家族。初代国公是跟着丘朝开国皇帝打过江山的,封了爵位本该蒙荫三代,结果前些年,二房长子魏淮靠自身实力去军中挣了些功,还未回京受赏便病死在半道上,满府上下缟素痛哭,皇帝便开恩,准爵位又续了一代,魏二爷是庶出,袭不了爵,三爷幼年夭折,如今的成国公是四爷魏永。
此次园子新修也有为表庆贺之意。
毕竟为国战死是荣耀,深受皇恩亦是荣耀。
只不过这次宴会只是私宴,因而请帖下的不多,主要请了些好友以及颇有名气的文人墨客,左时珩与魏二爷并无私交,但他乃工部堂官,又是状元出身,魏广头一人便想请他,只是未抱希望,故而收到回帖时不知多么激动,连原先不准备出面的成国公听闻此事也来亲迎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安声随左时珩一道进门,与主人家见了面,送了礼,因女眷们另在别院,于是安声不多时被国公夫人请去,与左时珩分开。
安声被丫鬟引着,不知进了哪个园子,一路花团锦簇,所见奢华,丫头仆妇往来众多,的确非左宅可比。
又穿过一道垂花门,总算到了一间厅堂,里面已有好几位勋贵妇人此刻正吃茶说笑,个个珠光宝气,她甫一进来,顿时噤声,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她起初还有些惶恐,逐渐倒被景色惊叹得迷了眼。
安声自是一人也不认识,忽然其中一人夫人猛地霍然起身来,朝她惊喜道:「天呐,安声,你真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