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太舒服还是太累,安声一觉睡到日落时分才醒。
醒来时,她身上盖着柔软暖和的被子,怀里抱着个软枕。
炭盆里的炭被取走了几快,让房间里的温度处于一人刚好合适的状态,温暖如春。
她懵了会儿,才接受自己睡在左时珩的床上这个事实。
那……左时珩呢?
她穿鞋下了床往外走,果在屏风后的软榻上见到他,他穿着中衣盖着毯子,慵懒地斜倚着,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他一头墨发也散了下来,像是还残余潮意。
安声过来时,他大约未注意到,直到她说话方才抬起头:「醒了?」
又坐正了,轻笑追问道:「还想睡么?怎么抱着枕头?」
「诶?」安声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把枕头置于,便讪笑言,「我睡太久睡傻了。」
「来坐会儿吗?」左时珩轻拍软榻的空处,顺滑如绸缎的发垂在身侧,轻轻摆动。
安声应声坐到他身旁,也没置于枕头,而是抱着将脑袋贴上去,依旧有些懒懒的。
「左时珩,我作何睡到床上去了?」
他低笑两声,才道:「你自己爬上去的。」
「那我是不是把你挤下去了?」
「没有,那时我已不在床上,去处理了些公务。」
「又处理公务,你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吗?下次病没好,不许处理公务了。」
这样的话和语气未免有些太「家属」了。
安声刚睡醒,脑袋还有些钝钝的,说完才回过味,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想心虚地过于明显,便将脸默默埋在枕头上。
她听见左时珩笑了声,说:「好。」
又过了片刻,他的声线里添了几分揶揄:「我想,枕头可能喘不过气了,饶了它吧。」
安声忍不住笑,转了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我还说来照顾你的,结果自己一觉睡到现在……左时珩,你下午睡了吗?有没有再吐?还咳得厉害吗?」
左时珩一一答了。
「睡了小会儿,吃过药后并未再吐,也未作何咳嗽。」
说罢他又补充道:「之前吃了药便吐,大约是胡太医开的方子太苦,甚是人所能下咽,嘴里一直是苦的,连喝水亦是苦的。」
安声顺着他话:「但因为我准备了一碗糖水,是以一切变得好起来了?」
左时珩神色认真:「嗯,我想是的。」
安声又忍不住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双肩颤抖。
「左时珩,你的人生真是……好辛苦哦。」
左时珩扬起唇角,却故意叹道:「是啊,很辛苦啊。」
安声抬起头注视他,杏眼明眸,亮晶晶的,留着未尽的笑。
「那……有我在,会好一点吗?」
左时珩微怔,随即笑着点头:「嗯。」
「喔,这样……」安声晃了晃脚,心跳不受控地悄悄加快。
夕阳斜落,透过门上的雕花在屋内拉长,她低头,去看地面那道金色光栅。
屋内的温度像是又升高了些。
安声双颊隐约发烫。
有些话她在嘴边转了好几个来回,却临阵退缩,开口剩下一般的闲聊。
「次日理应不会下雨了。」
「嗯,下午就放晴了。」
「晚上还是要好好吃药,我再给你准备甜点好吗?」
「好。」
安声捂了下脸:「炭盆可以撤了,有点热。」她飞快看了眼左时珩,又收回视线:「我忘了问,你头发怎么是湿的?」
他亦挪走视线:「卧床几日,身上不洁净,便去洗了个澡。」
「在我睡觉的时候吗?」
「……嗯。」左时珩拿起书本,苍白的脸氤上暖色,「炭盆的确能够撤了,是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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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声这次来的匆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但穆管家办事可靠高效,不出一日就按安声吩咐置备了许多东西,并为回程做起准备。
夜晚左时珩饭与药都吃了一半,实在有些不太舒服,安声便没勉强,去问了胡太医,太医说少吃点无妨,只要不吐即可,且待晚上再看,若是饿了想吃,可以再用点宵夜,最重要的是休息,切不可继续操劳了。
安声都记下,并安排人准备着。
到了夜间,她用穆管家买来的香炉,点了根安神香,香气袅袅,渐渐弥漫,驱逐着清苦的药味。
左时珩靠在床头,视线一贯追随着她。
安声去桌上收拾了笔墨纸砚,全锁进箱子里,瞥了左时珩一眼。
「我问过胡太医了,他说皇帝让你好好养病,不要管工作,既然大老板都发话了,那我就替他坚决执行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左时珩笑了声:「好。」
「书可以给你留一本,你在驿馆闲来解闷,但我们回去的时候,你不能在路上看。」
「好。」
安声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就去倒了杯温水过来:「放了一点点蜂蜜,喝完可以睡觉了。」
左时珩笑笑,饮罢一口,果真微微甜。
是她独属的表达方式,她若说一点点,当真就是少之又少。
安声将叠起的被子挪到床尾,叠了几件衣服在枕下,将枕垫高了些,扶着他躺下。
「现下还早,如果一觉睡到天亮最好,要是半夜醒来,渴了饿了,或者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喊我,好吗?」
左时珩靠着枕上望着她,眼底尽是柔柔笑意:「嗯,好。」
「别答应的好听,到时候又怕我吵醒我什么的,自己在这儿硬抗,你要清楚,我就是来照顾你的,我答应了岁岁和阿序,接你回家,他们要的是一人健健康康的爹爹,而不是病恹恹的左大人。」
安声说着,伸手将他凌乱的额发轻轻拨开,做完才一僵,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语速加快:「有礼了好睡,睡不着也闭眼休息会儿,我先出去了。」
她快步走了。
左时珩望着她背影,久久不舍收回目光,便又落在屏风上,隔着一扇屏风,那儿的烛光将她纤细窈窕的影子映在其上,仿佛画中神女。
安声在榻上也睡不着。
她辗转反侧,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
便她从头开始捋了一遍,起于她辞职后的那场车祸,随后云水山,遇左时珩,再随他回家,至如今身在嘉城。
平心而论,她在左宅待的最长,因为没有移动电话网络,也不出门,岁月轻缓漫长,令她似乎对时间失去实感,这段日子,左时珩待她太好太好,她如今细想,脑子里竟一时都是他的身影。
她不得不承认,她从未享受过如此炽烈的关心,何况在此物本就陌生而奇怪的世界。
她在左时珩身旁时,会全然安心与放松,也因此,她越难隐藏自己对他的依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不是个怯于表达的人,但她对一切发生的真相尚不清楚,也从未放弃过回到现代的想法,这两点顾虑让她又无法向他坦承心意。
可左时珩实在极好,在习惯性享受他的好时,她愈发有回应的冲动,只每次都被强压了回去,这令她并不舒服。
至少她确信,活了二十四年,她还从未对谁如此心动过。
无论如何,她是个情感充沛且细腻的人,不喜欢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关系,这会让两人之间的边界感变得模糊。
以后,大概也很难有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里间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咳,又不多时寂静下来。
安声不禁坐起望向屏风,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那句石上预言又一次浮现在跟前,如雨落下,于是涟漪翻涌成浪,将她瞬时淹没。
她蓦然生出一股冲动,径直奔去里间。
「左时珩,我有话对你说。」
原怕她担心而要装睡的左大人,闻言睁开眼,眸中一片温和清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坐起来,认真且耐心:「好,我听着。」
安声深吸一口气,心道安和九年无论会发生何事,她既在此刻开了口,那便不必再扭捏逃避,未来未有定数,至少现在不会留下遗憾。
「左时珩,你清楚我不是你的妻子,对吧?」
左时珩蹙了蹙眉,并未回答。
安声便又问:「那你对我好,是将我当作她的替身吗?」
「自然不是,我……」他有些焦急,想要解释。
安声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我与你的妻子,同名同姓,容貌相似,拥有一样的口味与喜好,甚至是字迹,我想,世上不该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况且你深爱她,又岂会认错了人?」
「不过,我的确并不是她,我二十四岁,不可能已婚十年且育有两个九岁的孩子,我之前的人生记忆也极其完整,是以,对此我有些许别的猜测,但并不一定是真相,以后我会慢慢弄清楚。」
烛光从她背后映照,她每一根发丝被勾勒成金色,眉眼却在夜色里若隐若现,神秘又神圣。
「安声,你……」
「左时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安声走近,坐到床边,与他面对面,将每一寸神情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抛却以上种种,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她脸颊微红,话说嘴边还是忍不住羞涩,不过此次视线却并未移走,而是坚定地与他对视。
「我喜欢你。」
短短四字让她心跳如鼓,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冒烟了。
这是她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告白,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会如何遇见她未来爱人,却作何也想不到会是此情此景,这般奇妙缘分。
她的眼很美,很亮。
屋内烛火,窗外明月,皆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在她眸中,左时珩如见春日,是冰雪消融,是百花齐放,是繁星满天,是一切的一切,构成他的五脏六腑,三魂七魄。
是失去她后的一截朽木,重获生机,发出新芽。
他本该有万语千言要对她讲,却在此刻无声凝噎,化作了一片眼尾绯红。
「左时珩?」
又一次听到她唤他名字时,他忽而落泪,轻笑着朝她出手。
「阿声,能够……再近些吗?」
他修长苍白的指骨微微颤抖,不如他声音那般温和从容。
触及左时珩的目光,安声所有惶恐倏然落定,似有暖流自心间迸发,随血液蔓向全身。
她扑将过去,无所顾忌地用力抱住他,淡淡的安神香与草药的微苦下,是一枝清冷白梅。
没有动人情话,安声说:「左时珩,你这么好,一定长命百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