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人的极限

十年前，在达摩洞外换下方丈袈裟和僧衣的智高对着面前的两位师叔行礼之后，向着洞内走去。望着背影坚定的智高，信天幽幽出声道：「他是好样的。」边上的信空摇摇头，脸上说不出的难受，「这并不该他来承受。」信空双手紧握，身边无风然而僧袍却像是被风吹一般忽忽的飘荡着。

十年后，站着的信渊嘴中涌出一道道鲜血，脸上生机慢慢的消失，他对面的信空盯着信渊怒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师傅和大师兄都死了，那么多弟子们死了，你还算是人吗？」

信渊哇的又是吐出一大口血喷将在地，溅满了信空的布鞋。感受着背后及双掌中那传来的汹涌内力，在身体四处崩腾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信渊本无表情的脸，蓦然炸出一丝戏虐。

「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塔林下的对话吗？」信渊亦是直直的盯着信空，脸上的戏虐化作笑容，艰难的追问道。

信空和信渊作为师兄弟，平时自然是时常对话的，甚至信空一直很喜欢和此物小师弟讲话。在塔林下的对话有不少次，但是他一下就能想起的自然是那次。

那是十九年前，那个时候信空二十九岁，信渊二十六岁。信空之是以记的那么清楚，是只因就在对话的几个月后，他破戒事发被罚关进达摩洞五年面壁思过。

信空还依稀记得那天天气不算太好，是蹲在佛塔下的信渊先开的口。

「师兄，我最近在想何是自由？」信渊抓着一根树枝在地面写着自由二字。站着的信空心想这小子肯定是又和师傅吵架了，这次是为何吵的呢？师弟和师傅吵架太多，算是寺内平常之事。哦，肯定是因为师弟带回来的那本佛国经书。

「我是不清楚什么自由啦，只不过你不要再和师傅吵啦，师傅本来身体就不好，你要好好的和他说，恐怕师傅反而会让有礼了好研究研究经书。」信空笑着说。

信渊手上不停在地上画着何，回道：「师傅不让我再学武了。」信空一听也是一愣，师傅竟然不让师弟学武？这是为何？

「师傅说我犯了痴心。」信渊的回答，让信空一下就恍然大悟了，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啊，就是这样，对新东西总是想着研究研究，这次你这带回的经书，师傅不让你继续研究肯定是有道理的。师傅能害你不成。」

「可是当初让我进少林的是师傅，让我学武的也是师傅，师傅说学佛能够去嗔痴之心，现在又告诉我犯了痴心不让学武。师傅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信空听了刚想解释，信渊继续出声道：「我最近恍然大悟了一点事，佛也是这般的，佛说众生苦，然而又说众生万物皆可为佛。」

信空一听，知道师弟又是钻进了牛角尖，一挑眉，指着地面的一颗杂草说：「这草是佛？」

信渊停住脚步了手，瞅了瞅那草回道：「是佛。」

「那只狗是佛？」信空指了指附近的一条流浪野狗。

「是佛。」

「那坨狗屎也是佛？」信空再指，只见那流浪狗正好拉出一坨狗屎，然后甩甩尾巴潇洒离去。

信渊愣了愣，回道：「那也是佛。」

信空没不由得想到师弟真就把狗屎称为佛，心中有点生气，少林僧人哪怕武僧都是天天习佛礼佛，你说这狗屎是佛，那不是说我们在学狗屎？信空手指点向信渊，怒道：「那你也是佛？」

信渊皱了皱眉，然后像是突然想通一般，站了起来。

「那我便是佛。」信渊盯着信空出声道。

这次轮到信空皱眉了，他本想想借狗屎让信渊明白佛说的只是导人向善，之是以会有矛盾的佛言是只因这些佛言故事只是后人编书所传，让人信佛而后礼佛，是一种传世手段而已。正如真要问信空信不信佛，他恐怕也是不信，但是信空觉着向善之心才是佛的真谛，向善才是信空的信仰，正是那佛，那是他的心。

「我是孤独，我是自由，我就是我自己的佛。」信渊再出奇语，信空听了终于明白师傅不让师弟再学武的缘由。现在看着自己的师弟眼中的神色，看似一片虚无，可是细细凝望，却像是无底深渊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信渊一听眼中顿时闪回清明神采，左手托腮想了想后，对着信空笑了笑就走了。

信空咽了咽口水，脸色不再是之前的调笑，而是正经十足。「我觉着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不想做何，就不做何。」一个字一人字从信空嘴中厉声而出。

注意到师弟恢复平常，信空擦了擦头上冒出的丝丝冷汗，心里苦笑。师弟什么都好，就是这专研探究的心思太过纤细，极易对事物太过痴迷陷入妄境。回想着刚才师弟的可怕眼神，他觉着师傅给师弟取的这法号不好。

「叫何信渊，真是……」他蓦然想起师弟仿佛一开始不是叫此物法号，然而又想不起具体情况，也就离开了塔林往佛堂走去。啪唧一声，走在路上信空的左脚踩在先前流浪狗拉的狗屎之上，脚底糊烂一片，一股臭气顿时冲入鼻中。

信空被这臭气一激，一拍脑袋。「啊，我记起来了，一开始师弟法号是叫信誉。」还在脑袋上的手，搓了搓自己光滑的脑袋，继续向前走去，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脚下刚踩到的狗屎。

「那还不如叫信渊呢，这信誉听着我有点扎耳啊。」

……

「师兄！」信渊大喊一声。这称谓业已有多少年没有从信渊口中听到了，让信空产生了一刹那的恍惚。从回忆思绪中出来的信空，望着对面信渊像是清楚自己回想起了什么，张大了嘴巴，整张脸扭曲成一团无法形容的诡异笑容。信渊的左手高高抬起，信空和智高一看信渊动作皆是驱动内力，往信渊体内冲去。

那是左手化掌，于最高处急速落下，没有劈向信空也没有冲向智高，那掌结结实实的落在信渊自己的胸膛之上。

「人是有极限的！我早就不是人了！」从信渊嘴中喷出的鲜血直直的打在信空的面上。温热，腥臭，可更让信空觉着惊奇的是，原本业已被碾压的信渊内力却突然爆炸般的反击而来。说是反击更像是一股巨浪，一柄巨锤一往无前的从对方身体冲击而来。

信渊的身上刮起一阵疾风，环绕着信渊。信渊脸上业已疯狂一片，让人看了不觉像是见了厉鬼一般。因为那原本毫无生机消瘦的脸庞，此刻像是新肉重生一般，面上肌肉像是灌饱了水的皮囊一般鼓起。原本一头白发，也是以肉眼可见的迅捷变做乌黑。身上的白色内裳，正裂开一道道口子，马上就要四散开来。

看着这变化发生的智高和门外的王坚都是一脸惊恐，哪怕他们作为佛门弟子作为武林中人这跟前的一切还是太过离奇，这到底是何邪术？

嗙的一声，信空和智高两个人像是蓦然被一只无形之手拉住一般，向后飞去，两人俱是撞上墙壁，吐出大片鲜血。

而在厅中，信渊整个人身上冒出丝丝白汽。那真的还是信渊吗？只怕此前在此见过信渊的都要问出这句话，只因此前那五十多岁般的白发消瘦老人业已不见，只有一个赤裸上身，肌肉健硕，满头乌发垂于脑后的三十五岁左右的精壮男人。

那男人抬起右手于自己脸前紧握，食指伸出指向天空。而左手垂于身侧，四指虚握点地。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今兹而往生分已尽。」

那男人动了动头，明明并没有看向自己，然而信空等人俱是仿佛看见了那人正盯着自己，那眼中看似一片虚无，可是你若细细凝望，便可看见无底深渊。

这话像是对着众人所说，可又像是不对着任何人所说。只因这话太冷，冷的让每一人人听到的人俱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那是问句吗？可冷的不像是问句。

「你们说，此刻的我是佛还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