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虎送粮,忠心未改
少年昏了一整夜。
凌辰守在旁边,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穿的是药谷弟子的青色袍服,胸口绣着一尊小丹炉。袍服被血浸透了大半,但料子是好料子,隐约能看见暗纹。
药谷弟子来青云宗,正常理应走正门,递拜帖,由知客弟子接待。这孩子半夜出现在后山,还被人追杀——
凌辰眯起眼,把几件事串起来:苏清鸢深夜来访,送的灵丹;她说的「见过些许不该见的」;凌浩和周宽在后山埋东西;药谷弟子被追杀……
三年前的事,难道和药谷也有牵连?
窗外天色渐亮,极远处传来鸡鸣。凌辰推了推少年,没醒,又探了探鼻息,平稳。上品疗伤丹的药效还在,伤口已经止住血,性命无碍。
他起身,走到院大门处往外看。
后山静悄悄的,周宽那帮人没再来。也是,昨夜被赵虎轰走,再来的话就得掂量掂量。赵虎虽然脑子憨,拳头可不憨。
日上三竿时,赵虎又来了。
这回不是偷摸的,是大摇大摆来的,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路带风。一进门就嚷嚷:「少主少主,我给你带好东西了!」
凌辰看他一眼:「周宽的人盯着呢,你就这么进来?」
「盯着就盯着呗。」赵虎把麻袋往地上一墩,满脸不在乎,「他们敢进来?我搁外头放话了,谁踏进这院门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凌辰嘴角抽了抽。
这憨货,还真是他的风格。
麻袋打开,里面东西不少:半扇羊肉,两只风干的野兔,一兜子白面馒头,还有一坛酒。赵虎一样样往外掏,嘴里念叨:「羊肉是昨儿伙房杀的,我特意留的半扇;野兔是我自己打的,在山里晾了三天;馒头是今早新蒸的,热乎着呢;这酒——」
他抱起酒坛,压低声线:「这是我从周宽那儿顺的,就他说的那何灵果酒。少主你给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
凌辰接过酒坛,拔开塞子,玄鉴眼扫过。
酒液里有淡淡的灰雾,和赵虎前胸那团一模一样。只只不过酒里的雾气更淡,理应是被稀释过。
「有问题。」他把塞子塞回去,「周宽给你喝的,就是这个?」
赵虎点头:「对,就这坛。他自己也喝,还喝得最多。」
「他最近胸闷气短,也是因为这个。」凌辰把酒坛放到一面,「这酒里掺了东西,慢性侵蚀心脉,喝得越多越严重。」
赵虎脸色变了变,旋即乐了:「那他可惨了,我听人说,他这几天胸闷得躺床上起不来,还请了丹师来看,丹师说是何……什么来着,反正没查出来!」
凌辰没笑。
周宽是自作孽不可活,但这酒是谁给他的?他自己酿的,还是别人送的?
如果是别人送的——
「周宽这酒从哪儿来的,你清楚吗?」
赵虎挠头:「这我还真没问。我就清楚他上个月回老家了一趟,赶了回来就带了这坛酒,逢人就显摆,说是老家特产。」
老家特产。
凌辰没再问,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
赵虎把东西收拾好,往屋里瞅了瞅,看见床底下的少年,压低声线:「少主,那孩子咋样了?」
「死不了。」
「那就好。」赵虎蹲下来,小声说,「少主,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说。」
「凌浩那边,最近动作挺大。」赵虎压低声线,「我听揽月楼的人说,他这几天挨个拜访长老,送礼送得狠。还放出话来,说宗主寿宴上,他要正式请封少主之位,让所有弟子都去观礼。」
凌辰神色不变:「宗主何态度?」
「宗主还没表态,但……」赵虎犹豫了一下,「但听说太上长老墨老点头了。有墨老撑腰,宗主也不好驳面子。」
墨老。
又是墨老。
凌辰想起玄鉴眼从未有过的觉醒时,在后山看见的那座笼罩着血色光幕的洞府。那是谁的洞府,他后来打听过——正是墨老的闭关之所。
一个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蓦然插手少主之争,还站在凌浩那边。
有意思。
「还有一件事。」赵虎声音压得更低,「苏清瑶最近也活跃得很,到处拉拢女弟子,说等她成了少主夫人,要带她们去见大世面。」
凌辰目光微冷。
少主夫人。
三年前,此物女人还是他的未婚妻。陷害他的那天,她亲手端来的那碗茶里下了毒。他喝下去后浑身无力,眼睁睁望着她把宗门至宝塞进他怀里,随后尖叫着喊人。
那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让她蹦跶。」凌辰淡淡说,「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突然想起何:「对了少主,你那玉佩,用着咋样?」
凌辰看他一眼。
赵虎赶紧摆手:「不是我问的,是我那天看见你握着它苦修,就清楚肯定是好东西。少主你放心,我嘴严,谁也不说。」
凌辰沉默不一会,点了点头:「有用。」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赵虎憨憨地笑,「少主你渐渐地恢复,等你好了,咱们一块儿收拾那帮孙子。」
说完起身要走,走到大门处又回头:「对了,那孩子醒了的话,你跟我说一声。药谷的人来咱们宗门,肯定有事,说不定能问出点何。」
凌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轻轻吐了口气。
这个憨货,望着莽撞,心还挺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傍晚时分,少年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破旧的屋顶和透风的墙壁。愣了愣,猛地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声线从旁边传来。少年扭头,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块玉佩,正望着他。
那双双眸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少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你是谁?」
「这话该我问你。」凌辰收起玉佩,「你是谁,作何会被追杀,来青云宗做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想起昏迷前的事——他被人追杀,慌不择路跑进后山,推开一扇破门,然后……然后就不依稀记得了。
「是你救的我?」
凌辰没回答,只看着他。
少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口,发现业已被处理过,包扎得尽管粗糙,但止住了血。前胸隐隐有一股温热的感觉在扩散,那是疗伤丹药力在发挥作用。
「多谢救命之恩。」少年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免了。」凌辰抬手制止他,「先回答我的问题。」
少年犹豫了一下,说:「我叫林木,是药谷弟子。来青云宗……来送信的。」
「送信?」
「对。」林木点头,「我们谷主让我送一封信给青云宗的墨老,说有要事相商。我从后山小路过来,想直接去后山洞府找墨老,结果……」
他说着,脸色变了变,没往下说。
凌辰目光微动:「结果被周宽他们撞见了?」
林木惊讶地看他:「你作何知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猜的。」凌辰盯着他,「他们作何会要杀你?」
林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凌辰心中一动。
这话,苏清鸢也说过。
「你看见了什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木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眼前这人尽管救了他,但毕竟是青云宗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和追杀他的那些人一伙的?
凌辰看出他的顾虑,淡淡道:「我救你,是只因你和追杀你的人不是一伙的。要是你信只不过我,现在能够走。」
林木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口,又看看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现在这模样,出去就是送死。
「我……」他咬了咬牙,「我说。」
凌辰静静听着。
「我从后山小路绕过来,经过一片乱石岗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我以为是青云宗的弟子,想过去问路,结果……」林木声线发颤,「我看见凌浩和周宽,还有几个人,此刻正乱石岗里埋东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埋何?」
「一人箱子。」林木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黑色的,上面刻着符文。他们把箱子埋进一个坑里,盖上土,还布了一人隐匿大阵。」
凌辰眉头微皱。
刻符文的黑箱子,藏在后山乱石岗。
「你看见箱子里的东西了?」
「没有。」林木摇头,「他们埋的时候没打开。但我看见那个箱子……它在动。」
凌辰目光一凝。
「动?」
「对,就像里面有活物一样,箱子微微颤了一下。」林木脸色发白,「我当时吓了一跳,不小心踩滑了石头,惊动了他们。他们发现了我,立刻追过来。我跑得快,才逃到这边……」
他说着,蓦然想起什么:「对了,那箱子上面的符文,我仿佛见过。我们药谷的藏书楼里有一本古籍,里面画着类似的符文,那是——」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凌辰瞬间抬手,示意他噤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踏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脚步急促,毫不掩饰。
林木脸色煞白,下意识就要往床底钻。
凌辰按住他,压低声音:「别动。」
他自己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外,四个青云宗弟子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人瘦高个,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穿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翠玉令牌——和周宽那块一模一样。
凌浩的手下。
四人走到院大门处,瘦高个抬手示意,三人散开,把破院围住。
瘦高个自己迈步进来,目光扫过满地荒草和破烂,落在凌辰身上。
「凌辰?」
凌辰靠着门框,神色淡淡:「有事?」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几息,皮笑肉不笑:「听说昨晚有人跑进你这儿来了?」
「不清楚。」
「不知道?」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追的人,明明跑进了这院子。」
凌辰看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看一块石头:「我说了,不知道。」
瘦高个脸色沉下来。
他叫秦墨,是凌浩手下得力干将,炼气期七层修为,比周宽高出一截。在青云宗年少一辈里也算叫得上号的人物,平时走到哪儿都有人恭恭敬敬喊一声「秦师兄」。
眼前这个废柴,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凌辰。」秦墨冷冷道,「别给脸不要脸。乖乖把人交出来,没你的事。不交——」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凌辰的腿:「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挨的打?那条腿,还想再断一回?」
凌辰没说话。
但他眼底深处,有何东西在凝聚。
秦墨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怕了,嗤笑一声,绕过他往屋里走。
刚迈出一步——
「站住。」
声线不大,却让秦墨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凌辰依然靠着门框,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那双眼睛里,有何东西让他莫名心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说什么?」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辰徐徐站直身体:「我说,让你站住。」
秦墨愣了愣,旋即笑出声来:「凌辰,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人废柴,让老子站住?」
旁边三个弟子也笑起来,笑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凌辰没笑。
他看着秦墨,玄鉴眼无声开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跟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秦墨身上,浓郁的仙气流动轨迹清晰可见——炼气期七层,仙气充盈于四肢百骸,主修功诀偏重迅捷,是以双腿的灵气最浓郁。但他胸口位置,有一团异常细微的灰色雾气,和周宽、赵虎前胸的一模一样。
只是更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凌辰目光微凝。
秦墨也喝过那酒?
不对,要是是周宽请客,秦墨作为凌浩手下骨干,肯定也在被请之列。他身上的灰雾淡,说明喝得少。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玄鉴眼扫过秦墨全身,在他右肋下三寸的位置,发现一处极其隐晦的暗点。那是功法运转的薄弱点,是苦修过程中留下的破绽。平时看不出来,但一旦被人针对攻击,这个位置就是致命弱点。
凌辰嘴角微微勾起。
秦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这废柴的眼神不对,根本不像一人被关了三年的人该有的眼神。
「你他妈看何?」
凌辰没回答,只淡淡说了一句:「右肋下三寸。」
秦墨一愣:「什么?」
「你修炼的功诀,应该在第三层的时候出过岔子。」凌辰语气平静,「右肋下三寸,每逢月圆之夜会隐隐作痛,对不对?」
秦墨脸色剧变。
他作何可能知道?!
这个秘密他谁都没告诉,连凌浩都不清楚!
「你、你作何——」
话没说完,凌辰业已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在秦墨愣神的瞬间,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已经按在了他右肋下三寸的位置。
一股巨力传来!
秦墨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荒草堆里。
三个弟子目瞪口呆。
他们甚至没看清凌辰是作何出手的。
凌辰收回手,依然靠着门框,神色平静得像何都没发生过。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三个弟子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手忙脚乱扶起秦墨,连滚带爬逃出院门。
直到跑出十几丈远,秦墨才敢回头。
破败的院门依然敞开,那个面黄肌瘦的人影还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他浑身发抖,捂着剧痛的右肋,嘶声喊:「走!快走!」
四人消失在夜色中。
凌辰回身回屋,关上那扇破门。
屋里,林木缩在墙角,看他的眼神像看鬼一样。
「你、你……」
凌辰没理他,坐回原位,继续握着玉佩吐纳。
林木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问:「你……你到底是谁?」
凌辰睁开眼,看他一眼。
「凌辰。」
林木张大嘴。
凌辰?那个被关了三年、废了根骨的废柴少主?
怎么可能?!
他亲眼看见这人一掌拍飞炼气期七层的秦墨,那动作尽管慢,却精准无比,正好打在秦墨最脆弱的位置。
那不是废柴该有的本事。
「你、你不是被废了——」
「废了就不能恢复?」凌辰淡淡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林木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问:「那秦墨……他右肋下三寸,你作何知道的?」
凌辰没回答。
林木识趣地不再追问,但心里的震撼久久不散。
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眼前此物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的青年,可能是整个青云宗最可怕的人。
窗外夜色渐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凌辰握着鉴道佩,感受着仙气缓慢渗入经脉。刚才那一掌,他用的是最基础的青云掌,但打在秦墨的破绽上,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玄鉴眼,比他想象的更有用。
能看穿敌人弱点,就等于立于不败之地。
凌浩,你手下最强的好几个人,身上又有多少破绽?
凌辰徐徐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