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徐徐地抬起头,想要看清郭氏现在的表情。
当下正是晌午时刻,屋外日头正足,充沛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里来,也洒到了郭氏的脸上,一时之间,郭氏面上光影斑驳,忽明忽暗,郭淮有些看不清郭氏的表情。
屋内的女眷仍然在聒噪的说说笑笑着。郭氏一时之间却被一句话勾起了无限的遐思。回忆似挡不住的潮水,涌入她的大脑。是啊,她是二十一岁才嫁给贾充的。如今日子一眨眼竟然已经过了快六年了。居然,还为他生下了一人孩子。有时候,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不真实,像是这个地方的一切都只是她还是一个小丫头时的一个梦。
那一年,她还叫郭瑰,不叫郭槐。那一年,她只有六岁,父亲郭配在城阳当太守刚满两年。那一年,她的伯父要来她家过年。
对于此物伯父,郭瑰并不熟悉,从未见过,只是隐隐约约从父亲口中听到些许,父亲对这位伯父甚是敬重,甚至超过了敬重,而是一种崇拜。每每提及这位叔父,父亲的双眸总是亮晶晶的,人也变得健谈了许多,这时,母亲总是嗔怪的望着父亲,取笑父亲说:「都是孩子的爹了,还离不开自己的大哥么?」父亲听后,脸色微赧,粗声粗气的出声道:「没有大哥,哪有如今的我,要不是大哥辛苦教养,我哪能存世于今!」
说完这些,父亲便滔滔不绝的讲起了这位伯父,如何汉中拒备,如何屡建战功,如何御蜀屏障,如何屡破羌胡,如何备受皇恩,听得郭瑰昏昏欲睡,对于何大丈夫建功立业的事情,她听得实在是无趣的很,还不如府里嬷嬷的故事讲得好。可是,父亲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是让郭瑰精神一震,「将来,我们定当生个公子,不为继承家业,只求能如他伯父般光宗耀祖!」
那这句话换过来是不是能够理解为:「只要和伯父一样了,便能光宗耀祖了?」郭瑰在心中打着小算盘:「郭家不要公子也是可以的,只要我此物长女像极了伯父,岂不是就能讨得父亲的喜爱!听父亲说,这个伯父是个极有本事的。也许,他还会从外面带来宝贝给我此物侄女呢?」对,定要要那种值得她珍藏一辈子的那种宝贝。隐隐约约中,郭氏甚是期待此物伯父的到来。
这年的新年纵使有不少的新衣服,不少的点心,郭瑰依然快乐不起来,不为别的,只为没有见到此物伯父。
二月底,这位伯父终究来了。恍惚依稀记得,那天郭瑰正闷闷的一个人在后院走着,忽然,注意到房檐下的燕子窝里多出了好几个稚嫩的叽叽喳喳的雏燕,郭瑰一时兴奋不已,左右瞅瞅并没有人,便大着胆子往屋檐下爬。自小郭瑰便是个胆子大的,杨氏对其又是宠爱到了极点,虽是女子,却不见半丝斯文,到多了几分男孩子的调皮。
爬上屋檐,逗弄了雏燕,便懒洋洋地躺在屋檐上晒太阳,听着下面的下人匆匆忙忙的找她,郭瑰更是玩心大起,就是不露面。眯眯着双眸盯着天际里的太阳看,太阳真暖,可也真晃眼啊!
恍然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还有伯济兄、仲南兄什么何的。一瞬间,郭瑰的猫耳朵立了起来:「仲南是父亲的字,这她是知道的。伯济像是好像差不多是伯父的字吧?那此物好听的声音又是谁的呢?不是父亲的,会是伯父的吗?难道还有别人?不行,得偷偷去看看!」郭瑰向来是个动作比脑子动的要快的人,脑子里还没想清楚呢,人已经扑腾一下跳了起来,紧接着便是眼前一黑。接着脚也不听使唤了,整个人从屋檐上滚了下去。
此刻郭瑰的双眸是看不见的,身体也不受控制了,脑子电光火石间也不转动了,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接着,她听到了三个声线。
第一个声线很惶恐:「瑰儿!」
第二个声音很吃惊:「小心!」
第三个声音很痛苦:「啊!」
然后,郭瑰就这么傻愣愣的趴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或许是很久很久,也许只有几秒罢,郭瑰的眼睛渐渐可以看清楚东西了,两张相似的脸便落入了她的眼中,一张脸由惶恐转为愤怒,一张脸由吃惊转为憋笑状。
父亲一张脸涨的通红,伯父终是没憋住笑,哈哈大笑了出来。不愧是当大将军的人,笑声多爽朗呀!比父亲那张红着的脸让人待见多了!
郭瑰一时间也有些慌了,竟也不懂得起身了,就这么趴着抬起头喊着:「父亲安好,伯父安好!」
「郭家小姐,可是安好?如若安好,便也给在下一份安好吧!」是第三个痛苦的声音。郭瑰顺着声线低头看,注意到了一片雪青色。真好看的颜色,比太阳还晃眼。
这是郭氏从未有过的与贾充见面,在她的记忆里,怎么也想不起第一次见到贾充时他的模样了。却有一种颜色仿佛深入到了她的骨血里,刺痛了她的双眼,留下了一抹再也忘不掉的雪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