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南风前一世便是一个懒散之人,这一世被郭氏娇养着,更是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站没站相,坐没坐样。此刻,贾南风总算觉着自己有一样能拿得出手见人的本事了,那便是跪姿,已经跪了许久了,贾南风依旧腰板笔直,跪得有模有样,丝毫不敢怠慢。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这次第,怎一人愁字了得!」贾南风之于文学,只是一人半吊子,尽管古穿了一把,可是文学修养并没有渐长。此刻望着满地被吹散的菊花,竟然还能吟出几句李清照的《声声慢》来,可见时间实在是漫长,足够让人发愁,愁到贾南风都会背古诗词了。
贾南风跪在地面,感受着时间的漫长,目送着一位位小姐走了,一时间有一种错觉,自己仿佛真的回到了幼儿园。而且是一位犯了错的小朋友,被老师单独留了下来,现在在等着家长来接人。心中有着对家人的期许,有着对犯错的忐忑,更多的是被惩罚的哀怨。
满园子里的人几乎已经走光了,只余贾南风和司马囧二人,司马囧还在陪贾南风继续跪着,他的贴身小厮业已来问询了七八次了,司马囧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最后一次,贾南风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司马囧,你能先走吗?不要影响我在这个地方观赏风景顺便孤芳自赏好吗?」
司马囧瞅了贾南风一眼,不屑道:「没听嬷嬷说么,这宫里头姓司马。你在看我司马家的风景,倒是不许我看了?」
司马囧的固执贾南风是再清楚只不过了,只好转变攻心策略,她略带忧愁道:「囧爷,麻烦您个事,您出宫,替我和爹爹说一声,今晚想来是回不了贾府了,一会儿杨皇后定会来寻我的,依稀记得让爹爹不要把此事告诉娘亲,不然明天还要出大乱子。」
司马囧听了贾南风的话迟疑了一会儿,追问道:「这般小事何须小爷去做?」
贾南风十分肯定道:「我没有贴身的丫鬟小厮,交代了别人也不放心,也只能靠你了。」说完怕司马囧不信,又加了一句:「依稀记得让爹爹明日多给我带些牛乳布丁来!」
司马囧尽管无可奈何,可终于肯起来,他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一边抱怨道:「没事就会指拨小爷给你跑腿!」说完起身欲走,却是一个踉跄,跪太久,脚都麻了。
贾南风看着司马囧的囧样一乐,司马囧瞪了她一眼,不忘安顿道:「一会儿起来时仔细些,你可没有爷这般好皮囊,本来就长得丑,再跌花了脸,是要吓死人的!」
贾南风小脸一拉,佯怒道:「请你赶紧给老娘圆润的走了!」
司马囧轻笑一声,一瘸一拐的向宫外走去。在夕阳余晖的印照下,司马囧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满天的火烧云,配上司马囧被太阳余晖拉得颀长的背影,美得像一幅画,贾南风的脑海里又一次出现了逐日少年四个字,只觉得这一生能遇到司马损友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果真被贾南风猜到了,司马囧走后不久,杨艳便来了,都没用身旁的丫鬟动手,自己赶紧上前把贾南风抱起来,匆匆向合欢殿走去。
「时辰够了么?」贾南风开口追问道。
「自然是够了的,不然,依着嬷嬷的性子,是没人敢来抱你走的。」杨艳摸摸贾南风的小脑袋。
贾南风很自然靠在杨艳的怀里,此刻,她只想做一个稚童幼/女,宫中的日子果然是熬人的,且走且看,能避过一日算一日。
不知不觉间竟是睡着了,这一日,贾南风实在是累了,不光肚子饿身子乏,头脑心思也是耗费了不少的。这皇宫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待下去的地方。贾南风想着想着就这样在杨艳的怀里睡了过去。
「轰隆隆」一声雷响,将贾南风惊醒了。贾南风猛的睁开眼,没有注意到熟悉青纱帐,人陡然间一激灵,突兀的坐了起来,定顿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在皇宫,眼下定是睡在皇宫的某个屋子里头的。陌生的恐惧感终于开始消失,睡意也随之逐渐全无,人全然清醒了。
贾南风看看窗外,月光皎洁,还带着几分幽冷的清辉。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将外面的一花一草照的清清楚楚。以前常听人们说,月光极是圣洁,今日这束圣洁的光仿似也照进了贾南风的心里头,把贾南风的心思也照的一清二楚。
自打来了此物朝代,贾南风总有一种错觉,便是总有一日,自己还会不知不觉间再穿了回去。说到底,她是不认可这个地方的,魏晋风骨确实让她神思向往,魏晋美男在一定程度上也的确对她构成了一定的诱惑。可是对于自身宿主贾南风的命运她也是再清楚只不过的了。因此,长久以来,她接受贾南风的生活,却在隐隐间不愿直视贾南风的命运。心中怀揣着能躲一日算一日,能拖一日算一日的心思。平日里她活的率性,这般阴暗的心思是很少表露出来的,只有在极度害怕不安的时候这样的负面情绪才会流露。上一次生出这样的心思还是在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没不由得想到,时隔许久,再次入宫,竟又起了这般不堪的心思,看来,这皇宫还真是贾南风命中的一把锁,只是不知手执钥匙那人何时会出现。
贾南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要缓解心中的憋闷,来到此物地方快要四载了,竟被娇惯出了认床的毛病来,走了了贾府熟悉的青纱帐,原来竟是这般没有安全感,尽管贾南风一贯在心中把自己当做此物世界的局外人,然而不能否认,她业已对此物世界的很多人产生了依赖,再也不能如刚来是那般,躺在郭氏怀中冷眼看世界了,以一种打量的眼神望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只因在不知不觉中她业已变成了局中人。
贾南风忽然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贾南风遇到恐惧的应急反应便是逃避,为了不让自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贾南风打定主意出去透透气。
大门处势必有守夜的小宫女,这点儿常识贾南风还是有的。于是她光着脚下地,蹑手蹑脚的走至屏风处,屏气凝神悄悄穿起自己的衣裙,抬头看了一眼那件白狐披风,想想今日一众小姐的打扮,觉得翠娘确实是给自己穿的多了点,随后又考虑到下面的行动,便毫不迟疑的将这件披风弃在这个地方,一只手拎起两双鞋子,弓着腰,猫着头,踮着脚尖,轻声慢步移至窗下,伸出小手,一指一指的将窗口慢慢掀开,然后从旁边悄声挪来一张小几,踩在小几上,迈过了窗台子,向外跳去。毕竟是天凉了,夜里的地面更是冻得发硬,这一跳,还真是震得贾南风的脚一阵酥麻。贾南风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生怕这一跳动静太大,惊动了守夜的小宫女,窝了许久,也不见有动静,还真是命好,遇到了一个偷懒的小宫女。贾南风利索的将鞋子穿上,脚步大而轻的向外渐渐地走去。
注意力转移法还真是解决灰暗情绪的好法子,贾南风这么一折腾,还真把刚才一肚子的愁云惨淡给折腾没了,可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人极其严重的问题,皇宫太大,贾南风太路痴。便,她迷路了……
有一得必有一失,贾姑娘的自我修复系统自动启动,她开始了自我修复安慰。边自我安慰,边用眼睛急切的搜寻着,想要找到蛛丝马迹熟悉的物事儿,搜寻了半圈子,还真被她找到了些许看上去很眼熟的菊花,便她沿着菊花一路寻去,熟悉的地方终究出现了!只可惜,这处熟悉的地方不是寝宫而是御花园。
贾南风顿感失望至极,想要转身离去,却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线。
「嬷嬷这是何必?并无人要嬷嬷这般做?」此物声线贾南风是认得的,三分温润,三分庄严,三分凛冽,还有一丝慵懒,正是当今的皇上司马炎。
「陛下说笑了,这宫中最看重的便是规矩,老奴如何能坏了这规矩?」说话的正是白日里教大家行走礼仪的那宫嬷嬷。
贾南风绕至花坛边上,悄悄露出半个小脑袋,所见的是在清冷的月光下站着一人,跪着一人,站着的人只留了个背影给贾南风,身姿清癯却威严不减,正是司马炎。跪着的人腰肢笔挺,面容平和,虽是跪姿,却半分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反倒是端得一副让人不敢小瞧的做派。不是宫嬷嬷又是谁?
确定了是这二人,贾南风心中直呼糟糕,注意到了不该看见的,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这是犯了死罪啊!罪名叫做「你知道的太多了」!不作死就不会死,贾南风心中暗暗埋怨自己这是在作死啊!好在二人还未发现自己,贾南风却是一步都不敢动了,尽量蜷缩身子,减少存在感!
「嬷嬷的脾性我是再清楚只不过的了,既然嬷嬷执意要长跪自罚,孤也不好勉强了!依着嬷嬷的本事,让嬷嬷调教一些黄毛丫头,确实是大才小用了!」司马炎这话说的很是恳切。
嬷嬷微微一笑,也坦率答道:「老奴既非大才,何来小用之说?只是老奴瞅着这些小姐们的规矩都是极好的,老奴怕是没有何可多教的了?」
司马炎恍然的长叹了一声,道:「既然嬷嬷说规矩是极好的,那想必是没得挑剔的了,只是这宫中,有些规矩,还是与外头不同的,嬷嬷只需提点她们一二便可。」
「这是老奴的本分。」嬷嬷垂头施了一礼。
司马炎虚扶了一把嬷嬷,便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嬷嬷望着司马炎走了的背影,心中千回百转,祖孙三代筹谋曹家的皇位,终是在他手底下得了手,不一般处自是不必说。想当初,司马昭还是晋王的时候,属意的是幼子司马攸。可后来却将晋王位传给了司马炎,难道只是单纯的立长不立幼?刚刚把晋王位传给司马炎,司马昭便中风猝死了,难道也仅仅是巧合?晋朝建国,司马炎分了诸多王,却纷纷指派去了外京,独留齐王司马攸一人在内京,难道真是只因一母同胞兄弟恭维?
人心最是难揣测的,嬷嬷行走宫中多年,终是练成了揣摩人心的法子,可这司马家人的心,任她在苦修三十年,也是揣摩不透的。
嬷嬷把自己的人生苦修的精髓明恍然大悟白的告诉了所有人,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人心最是难揣摩的,要靠守规矩才能活下去。嬷嬷能存活至今,靠得不是揣摩人心,而是守着自己的规矩,可这套规矩是何?没有人清楚,一如没有人能猜透的司马家人的心。
皇上特意把嬷嬷从这深宫里请出来教规矩,的确是大材小用了,只因皇上真心想让嬷嬷教的并不是简单地行走礼仪,而是嬷嬷存活的规矩。满京都有头脸的小姐们全都到齐了,将来的后宫之人,难保不出自其中,早些学规矩是好的。只是这规矩该教给谁,司马炎不愿说,嬷嬷也不愿去猜,两人打起了太极。
「贾府小姐是在花坛子后边睡着了么?仔细受了凉气。」嬷嬷温和的声线传来,贾南风只觉得「嗖」的一下,一股凉气从后背穿起,随后蔓延至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