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顾南野下朝后业已回了京城的驿所，刚歇息了一会儿又被召进宫。

望着养心殿满屋的人，顾南野说：「臣的父亲近来身体欠佳，臣想解甲归田服侍床前。」

「爱卿！」雍帝吓了一跳，说：「爱卿年纪轻轻，正是为国效力之时，怎可解甲归田？」

顾南野看了一眼同样吃惊的左致恒，说：「臣年少离家，从未在父母跟前尽孝，世人都骂我罔顾人伦。如今家父缠绵病榻，无法经营家业，却有人弹劾我囚禁亲父，抢夺家产。臣思来想去，如今虬穹战事将歇，正是臣回家尽孝之时。」

雍帝连忙说：「又是哪个混账在编排你，你只管告诉朕，朕定要重重责罚他！这世人就是喜欢嫉妒贤能，顾卿不要往心里去。尽管虬穹兵退，然而戍守边关、整顿边军作何离得开你？还是要你主持大局的。」

左致恒心中憋得慌，金陵送赶了回来的本子还在他的书房里，他尚未找人参奏顾南野，顾南野自己倒跑到皇上面前告状来了。

皇上苦口婆心要留顾南野，但顾南野坚持要回家尽孝，君臣多番商议之后，打定主意让顾南野暂时回乡半年，待皇上亲征归来时，再定夺他的去留。

顾南野大方的交出西岭军的兵符，洒脱的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左致恒却心凉至极。

若顾南野不肯交出兵符，他自有办法让顾南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但他以退为进，在锋芒最盛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换取皇上的信任，以后待他重新返回朝堂时，只怕朝堂上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至午夜，养心殿的众人终于散去，左致恒离宫之前给胡公公手中塞入一张便条。

胡公公连夜将便条送到左贵妃手中，左贵妃立刻打开来看，上面赫然写着：绝杀金陵顾！

*********

夏日炎炎，最是好睡。

顾府主屋的绿纱窗下，曲慕歌穿着鹅黄的棉绸衫裙躺在一张翠绿的竹床上小憩。

微风透过窗外绿叶红花的芭蕉徐徐吹进，虽然微风依然温热，但并不妨碍她一场好梦。

梦境中，难得没有人欺负叶桃花，一片静好。

她坐在太玄观的太极窗旁，一手执扇微微的摇着，一手端着一只白瓷碗，白瓷碗中盛着冰镇梅子汤，盛夏喝来，格外解暑。

午后阳光透过院内的杨梅树落下斑驳碎影，几只小雀在树荫中跳来跳去，仿若跳格子一般游戏着。

叶桃花歪头望着，觉着有趣，不自禁的露出几分恬静的笑。

「妹妹今日心情很好？」

一人曲慕歌没见过的陌生男子走进来，极其熟络的坐到叶桃花面前，自己动手从冰镇的瓷缸里盛了碗梅子汤，喝了一口后，惬意的长叹道：「还是你这个地方最自在，酷暑里的梅子汤，简直是神仙水。」

叶桃花微微低头，生涩的嚷道：「表兄说笑了，这不过是我们乡下人解暑的东西，宫里做的冰露比这个好喝多了。」

曲慕歌仔细去上下打量此物梦中冒出来的「表兄」，帅气明朗，笑容和煦，身上穿着飞鱼曳撒，腰间还挎着绣春刀，这幅装扮竟像是个锦衣卫。

表兄妹二人喝着梅子汤说着家常，曲慕歌却逐渐听不清二人说的什么。

一阵踏步声忽然从她耳边传来，把她从梦境中惊醒了。

曲慕歌揉揉双眸，从竹床上坐起，看着竹床边的白瓷碗梅子汤，有些恍惚。

顾府的丫鬟环环从珠帘后跑进来，珠帘晃动，一片叮当乱响。

曲慕歌抬头去看，小声道：「轻些，夫人才睡着。」

环环跑到竹床边落座，在曲慕歌耳边说道：「门房接到消息，将军业已离京，不多时就要赶了回来啦！」

曲慕歌一下子提起精神，欣喜问道：「赶了回来金陵？谁送来的消息？」

「将军身边那个叫冯虎的。」

前院的护卫班房里，冯虎已和范涉水碰头，正蹲在地上吃西瓜。

曲慕歌下床穿上鞋，叮嘱道：「你在这儿守着，夫人醒了就告诉她此物好消息，我先去前面看看去。」

曲慕歌小跑着过来，开心的跟他打招呼道：「虎哥，你回来啦！」

「玄儿姑娘。」因冯虎三两口吃完西瓜，站起来跟曲慕歌打招呼。

曲慕歌出声道：「我以为你跟将军进京后，会直接回西岭军大营去，怎么又回金陵啦？」

冯虎叹气道：「西岭军回不去啦，将军辞了都指挥使的职务，交出兵权了，以后咱们要改口，不能叫将军，只能喊侯爷。」

曲慕歌没听出是玩笑，脸色一下子耷拉下来，焦急问道：「作何进了爵却丢了官？在京城出何事了？」

范涉水见小姑娘被唬到，拍了一下冯虎的肩头，说：「好好说话，把人都吓到了。」

冯虎憨厚笑了：「姑娘别着急，没出事。」

而后把皇上御驾亲征、顾南野主动解甲归田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曲慕歌拍拍胸脯，安下心来：「待会儿夫人问话，你可不能这样吓夫人。」

「好好好，是我错了。」

曲慕歌心情又雀跃起来。

顾南野赶了回来了，还会在金陵待半年。

真好！

冯虎见她心情好，就想逗逗她，说：「侯爷尽管是主动辞官，但这中间其实还是出了点事，况且跟姑娘有关。」

曲慕歌惶恐问道：「我、我怎么了？」

她一时间想了不少，是跟自己的身世有关，还是跟赵陈两家有关？

自己果然还是给顾南野添麻烦了。

「姑娘给侯爷写的话本和词曲，都传到京城去了。京中的大人们就拿此物参奏侯爷，说他收买民心。姑娘可要小心点，这次侯爷回来，是要找姑娘算账的。」

曲慕歌一时间脸红了，又有些慌张的追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冯虎「嘿嘿」两声，拿眼神去瞟范涉水。

范涉水感觉自己是那打小报告的人，有点不好意思，说：「跟侯爷有关的事，事无巨细都得查清楚，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曲慕歌倒不会怪他们，只是想到自己写的东西被当事人知道，有些尴尬。

「我原本是替侯爷觉得委屈，就想扭转一下大家对他的看法，没不由得想到会给他添麻烦。京城的大人们参奏侯爷，侯爷为了自保才辞官归隐的吗？这可怎么办，我是不是闯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