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砰!」
巨大的响声充满了某种警告意味。
烟火在天际中轰然迸开,碎成一丝一缕闪烁的银线。少顷,又被浓重的黑夜吞噬。
周遭仍旧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徐孟洲脑袋一片空白,任由喧闹的人群在他身旁突兀地挤来挤去。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只下意识抽开了手。
「老师看这个地方!我来找你!」
那声线并没有消失,而是迅速逼近。
徐孟洲不知作何反应。和林雨山十指交握的那只手正无力地虚握着,他脊背僵直望着前方,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仿佛被戳中死穴一般。
只不过三秒钟时间,少年的声线已经落在他耳边了。
从前和学生打招呼,他对孩子们向来都会报以一人从容的微笑。可现在,他觉着自己狼狈至极。
他终于恍然大悟,心里那道坎不是轻易就能越过的。
他太想要当一个「好老师」了。
而此时,少年却快速地越过他,声线瞬间变得越来越远。
徐孟洲有些愣神,他眉心微动,终究搞清楚对方并不是在叫自己。
他终究得以再次喘息,回身转头看向少年跑去的方向。
「老师!叫你老半天了,你怎么才注意到我啊!」
少年穿过拥挤的人群,挤到桥边一对年少夫妻跟前停下。
那对夫妻中的男人看到他,笑着轻拍少年的肩头,二人相互攀谈着,一旁的女人怀里抱着不到一岁的宝宝。少年与男人说了几句之后,又去逗女人怀里的婴儿,捏着宝宝软软的小手挥舞着。
望着他们开心的面庞,映照在徐孟洲眼底的霓虹变了又变。
那个男人…理应是一位很受学生爱戴的老师吧。不仅如此,他的家庭看上去似乎也很幸福。
他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是很向往一个美满家庭的。
林雨山顺着徐孟洲的视线看去,不一会又回到他的脸上,眼里写满了落寞。
徐孟洲仰头出神地转头看向那边,并没有留意自己。与他十指交握的余温早已被夜晚的凉风带走。
林雨山将手指拢了拢,却什么也没抓住。
其实,刚才那声突如其来的「老师」也让她神经一紧。
徐孟洲离婚才短短好几个月,如果被他社交圈子里认识的人看到他们俩牵手,可能会给他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她向来谨慎多思,自然恍然大悟这一点。
可男人转瞬松开的手却还是刺痛了自己的心。
徐孟洲终究回过神,神色也恢复平静。他微微低头对上林雨山的目光。
「…抱歉」男人眸色暗了下来,扯了扯唇角想说点什么,可女孩子眼眸中那一览无余的失落令他愧疚不已。
林雨山眼眶酸胀,微微低下头,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搓着手心,「不用…不用说对不起,我恍然大悟。」
沉默半晌,她忽而抬起头,眨着一双带水的眸子凝视着徐孟洲,绽开一个像是自我安慰的释怀笑容。
业已四年了,再多些时候又有何关系呢?
「我会等到你彻底放下心结的那天。」
她明明才十九岁,正是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年纪,作何会偏偏就喜欢上了自己呢……
徐孟洲听到女孩声线清晰沉稳,眼里却泛着水光。
就因为自己的顾虑,她到现在为止都不曾像同龄女孩子那样,挽着爱人的手臂肆意走在阳光下,享受爱情的美好。
徐孟洲前胸一阵发堵,摸索着想要再去牵她的手。
「徐老师我们回去吧,已经十点多了。次日你上班,我开学。今天我们都好好睡一觉。」林雨山仿佛像没事人似的,笑着拍了拍男人的手臂,从他身旁穿过。
她径自往前走。男人握了个空,在原地伫立不一会后,回身跟上她。
回家的路上,二人一路无话。
到了家大门处,他们也只是回到了同一层楼却不同的两个空间。
林雨山洗漱完,对着窗外的月色失神许久,她不愿再想。困意爬满全身,拉上窗帘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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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全靖州市的开学如期而至。
从星源小区搬出来,并没有冲淡林雨山与姚晴二人的友情。她们如往常一样在学校依旧形影不离,除了上课之外,日中两人偶尔会在一楼林雨山的那个小宿舍休息。
正式进入大四,课程就变得更少了。开学整整一周,学校只给安排了五节课。
随之而来的是班级里同学们的变化。
从前教室里还能看见好几个插科打诨、热衷社交的人。可现在老师点名时,听课的人逐渐少了一些,教室里坚持听课的同学们似乎都很紧迫,也比从前更认真。
这是大学本科最后一年。在这一年,不同的人会对自己做出不同的规划。
还坚持留在学校这座象牙塔里奋战的人,往往会继续考研深造。而提早从学校搬出去的人,大概率已经摩拳擦掌开始在企业的实习生活,提早迈入社会。
林雨山静静坐在图书馆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上刚对完答案的考研模拟卷,有些沉重地放下了笔。
虽说现在的分数考本校的研究生不在话下,可她的目标一贯都是华南理工大学——此物父亲任教、徐孟洲求学过的地方。
但这次的卷面分数,仿佛比之前几次模考更低了。要是考不上华南理工,考到本校,考研对她来说基本失去了意义。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心中杂念太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算了。
金黄色的夕阳透过玻璃反射进图书室。林雨山被光刺到眯了眯眼睛,她将学习资料收拾好放进背包,等待姚晴下课后来图书馆找她,二人一同去姚晴那儿吃个晚饭后再回华辰公馆。
徐孟洲自从开学后便忙得不可开交。不同于以往的值班,每一个早晚读班主任都定要在场。早晨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回家是常事。
林雨山清楚徐孟洲忙。即便他们住在彼此隔壁,这段时间两人碰面的次数也不多,说话谈心更是屈指可数。
只不过男人依旧会在百忙之中给她打电话和发微信。两个人不见面,只是互相传递着暖心鼓励的话语。
手机振动,是姚晴的来电。林雨山一面应着,一面拿起背包下楼。
二人挽着手渐渐地往校大门处走。途经篮球场时姚晴被一阵欢呼声吸引,便拉着林雨山凑过去看热闹。
二人站到一个相对高点的平台上,靠近铁丝网才能微微看清里头的情况。
篮球场四周围着高高的铁丝网,入口是关着的,外面的人暂时进不去。姚晴只能一只手扒拉着铁丝网,另一只手拉着林雨山寻找着视野最好的位置。
球场上,两支队伍正在酣战。四周穿着迷彩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一眼便能看出是今年此刻正军训的大一新生。
姚晴伸着脖子努力张望着,视线随着篮球移动,而后双眸一亮,指着前方说:「雨山快看他!那个大一学弟好帅啊!怪不得旁边的女生一个劲给他加油。」
林雨山顺着姚晴手指的方向看去,其中一人高个儿男生格外显眼。男生理着寸头,可清秀的面容却遮盖了寸头的死板,倒显得他韧劲十足。
由于都穿着款式相同的迷彩服,她暂时还分不清他是哪支队伍的。
耳边充斥着女生的欢呼声以及害羞的议论声。林雨山默默观察着那个男生的动作,不自觉皱起眉。
即便她完全不懂篮球,却也清楚篮球是一项需要多人配合的运动。
可眼前此物人每一人环节都在「亲力亲为」——他既不传球、也不与队友配合,拼着一股劲儿只清楚一味进攻,即便队友示意他也不管不顾。
这是何新式打法吗?林雨山心里犯嘀咕。
耳边传来两个男生的议论声,注意力瞬间被对话吸引。
「这人谁啊?你们班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竟然不知道辛智?他可是我们班的名人,哈哈!」
「嘁!这人作何这么装啊?我还没见过谁打篮球能一人人打的。」
「那你今天不就见着了。他也就骗骗不懂篮球的女生罢了…你看旁边那些妹子,一人个的不都在看他吗?还以为他SoLo打得好呢!」
「服了!正常人谁像他这样打球啊,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我要是他队友,我现在就开骂了。」
「你还别说,他好像真的有点儿不正常。听说他家里穷得要死,学费都交不起,妈妈都快四十了还在当小姐。来学校报到那天,他妈妈穿得那叫一人又土又骚,他就拦着自个儿亲妈不让进宿舍,还当着室友的面大吵了一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啧啧…这么奇葩的吗?」
……
林雨山细细听着,对正在议论的两个男生流露出鄙夷的神色。
那男生打球的方式的确很古怪。即便如此,却也不至于扯到别人的隐私上去。
她虽不清楚这两人说的是真是假。可她自己深受流言之苦,最能体会被别人造谣是何感觉。
明明彼此之间并不算熟悉,却偏要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某个人的「故事」,还要给那个被议论的人贴标签。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真的很厌恶这种行为。
这些议论同样也落入姚晴的耳朵里。姚晴看出她神色异常,怕她心情低落会影响病情,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林雨山又看了一眼球场上那少年,转身走了。
刚走出几步,背后蓦然传来一阵惊呼。
「他|娘|的搞何啊!辛智你几个意思?不会玩就给老子滚!忍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