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8 陷于泥淖

一辆大巴正行驶在崎岖狭窄的小路上。

从学校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林雨山有些困，靠在窗边闭目小憩，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天色雾气蒙蒙，空中还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加上路况很差，因此车子开得极为小心。

她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从常德回靖州那天，徐孟洲亲口对她说的这句话。

「雨山。」

「等你满二十岁，从大学毕业之后，我有话要跟你说……」

当时徐孟洲的神色郑重，她猜测那时候，男人理应会彻底给他们的关系一个交代。

他既然这么说了，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毕业之后，他们可以毫无顾虑的在一起了？

换做从前她根本不敢想，自己竟然有一天出现在会在徐孟洲的人生规划中。

幸福离自己如此之近，又如此具象，仿佛唾手可得。

车身陡然摇晃，一人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把整车人都吓了一跳。

林雨山堪堪坐稳，从思绪中抽离，带队老师袁教授的声音从扩音喇叭里传来：

「咳咳…同学们寂静，听我说！我们大概还有一刻钟到达实习基地。请务必将学校发放的勘测工具都带好，下车到达集合点之后，梁冬青随即清点人数！」

今日是学校组织野外实习的日子，也是这批大学生们从未有过的真正意义上接触野外作业。

实习地点羊首山位于本省最南端。因其主峰南北耸峙，宛若羊首故而得名。

不同于靖州地势的平坦，羊首山属于丘陵岗地，研究样本丰富，与多所高校合作建立了地质实习基地。

林雨山随即拉开背包拉链，细细翻看检查——罗盘、野外记录簿、地质锤，中性笔等等都带齐了。

到达集合点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吃过午饭后班长清点好人数，袁教授开始交代本次实习的目的以及任务。

「……所有的东西都要在野外记录簿上有所体现，回学校后编写成文字报告，这是你们毕业论文中的重要一环。最后我再强调一遍，组队自由勘察期间，队长必须要负责小队人员的安全！恍然大悟了吗！」

「恍然大悟！」

「好。现在我们以六人为一小组，队长以抓阄的形式选择队员！」

班上一共三十人，分为五组。有几个玩得好的男生幸运地分在了一个组，只不过有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班长兼第三小队队长梁冬青从盒子里抓了五个纸团，第一个抓到的人就是班里的老油条郭子。

郭子屁颠屁颠地贴上去，笑呵呵道：「哎呦冬哥，巧了这不？我就想和你一人队！你也太懂我了吧！」

梁冬青没接郭子的话。打开最后一人纸团时，他抬眼瞅了瞅正蹲在路边，抱着膝盖休息的林雨山。

他将纸团放回盒子里，走到林雨山面前摆摆手招呼她过来：「林雨山，你在第三小队，过来吧。」

郭子眉毛一皱，伸手从盒子里捞出纸团来看，确认上面写的是林雨山，啧啧道：「…作何就抽到个拖油瓶。」

林雨山离他不远，听得一清二楚。好在她这段时间吃药情绪稳定了很多，也懒得为这种人消耗情绪。

分好队之后，在袁教授的带领下，全班统一行动，去夏朱村和青鸾山东坡观察褶皱和断裂构造。

袁教授在现场为大家讲解时，林雨山听得认真。不过野外环境比较复杂，加上行程紧凑，每个点位都需在规定时间内讲完，队伍速度快如行军一般，她好几次体能差点跟不上。

接近夜晚七点，一行人才回到山脚下的招待所集合。

吃过晚饭，男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在招待所楼下。有抽烟的，还有围成一圈胡侃的。

林雨山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出来，走到旁边的土坡上活动关节，转了转疼痛难忍的脚踝。她将脚小心翼翼地从运动鞋里挣出来，脚后跟磨破了，袜子业已被血染红一块，大拇指侧面也起了水泡。

她疼得倒吸一口气，发现一只看起来还没满月的棕黑花色的小土狗，正傻傻地咧着嘴，使劲冲她晃着小短尾巴。

她伸手去摸小狗头顶，它身上的茸毛是这个年龄的小奶狗特有的，又轻又软。小土狗被她摸得开心，小爪子踩上她的鞋亲昵地蹭蹭，而后像碰瓷般侧身往地面一倒。

狗子隔着鞋蹭到了林雨山脚上的伤口。她虽然疼，却还是被小家伙可爱到，咬了一口苹果放在它面前，「来，我们一起吃。」

野外的温度比要城市里低上许多，却也安静许多。

她摸着小家伙温温软软的肚皮，环顾山脚下那片田野。这个地方没有车水马龙，有的只是点缀其中的农村自建房的点点灯光，和晚风里传来的阵阵炊烟和蝉鸣。

夜里露气比昼间更重，林雨山嗅着湿润的泥土力场，愈发觉得这样的环境才令人心旷神怡。

她将小土狗抱在怀里，举起移动电话拍了一张合照，发给徐孟洲看。

林雨山：[给你看小狗热水袋！]

这一路上，她将移动电话里拍好的岩石样本照片都发给他。徐孟洲虽忙不能及时回复，每一条消息却都有认真看。

徐孟洲：[晚上山里风大，自己穿那么少还让人家小狗给你挡风，回去加衣服。]

林雨山撇撇嘴：[从前还觉得你古板，现在怎么越来越损了……]

她继续打字：[我觉得乡下比城里好，这里好寂静，要是我以后可以一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就好了。]

徐孟洲：[现在的人都向往大城市，像你这样喜欢田园的不多见了。]

徐孟洲：[对了，野外作业节奏还跟得上吧？]

林雨山原本想说自己想要跟上男生的体能还有些吃力，又怕他担心，思考不一会后回：[跟得上。]

徐孟洲回：[班级一起出野外理应没事。就算野簿记得不详细也不要紧，等你赶了回来我和你一起整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跟上大部队清楚吗！安全第一！]

林雨山刚回复完，就听得不极远处一阵骚动。

她起身往声线传来的招待所楼下走去，只见两拨男生正吵得不可开交。

一名矮个子男生喊道：「郭子你何意思？她是你们三队的，要让也该是你们三队的人让她！推给我们一队干何啊！」

郭子吸了一口烟，指尖掸掸烟灰，言语讥讽：「我这是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好不好，你之前不是还暗恋过人家吗？这次让让她作何了？」

矮个男生登时脸红，梗着脖子强辩道：「你别在这儿给我转移话题！谁暗恋她了？本来定好的三个人住一间房，现在她一个人就得单独住一间，岂不是有一间房要挤五个男生了？她既然是你们三队的，就理应你们让才是！」

「五个人作何睡啊！谁让谁脑子进水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是，你喜欢让你让啊！凭何男的就必须让着女的？打女拳是吧？」

两拨人窸窸窣窣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林雨山缓缓走近。众人见当事人出来了，才纷纷敛声。

自从林雨山生日那场闹剧，以及和室友打架事件弄得全校人尽皆知，全然颠覆了她之前的安静好学生形象。

班上男同学对她的态度从往日的敬而远之，变成了堂而皇之的议论，其中更不乏添油加醋，将她彻底妖魔化的。

「来来来，女神来了。」郭子狠狠吸了一口烟，随手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指着林雨山说：「我说了不算，女神今晚住哪间房让她自己选好了。」

丁晓从后面钻出来呛声：「凭何让她选啊？就不能让学校给她单独再给她开一间房吗？非要委屈别人。」

「就是！要她自己去找袁教授安排好了。反正我们不是三队的，我们不让！」

「这种小事找什么袁教授？」梁冬青听到吵架声也走了过来，「基地招待所不只有我们靖州大学的人，别的学校也住了人，现在室内都满了，还作何协调？」

他听明白来龙去脉之后对着郭子说：「实习一共就三天两晚，有何不能克服的？我和郭子去别的房间。如果换成是别的队长抽到林雨山，我相信他们肯定不会像踢皮球一样，把一人女生踢来踢去。」

梁冬青这句话既替三队表了态，又明着抬高实则嘲讽了那些小肚鸡肠的人。即便两方再不服气，一时间也熄了火。

「艹！」郭子在一旁踢了一脚烟蒂，小声咒骂一句。

……

「班长，谢谢你。」

众人散开后，林雨山向梁冬青道谢。

林雨山对班长梁冬青的印象一贯很好，他在师生之间也都颇具人望。因此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不用谢，班上只有你一人女生。之前订房的时候校务处按照报上去的人数就订了，没考虑到我们班这种特殊情况……唉，同学一场，他们不应该说这种话的，你别介意。」

梁冬青主动问她：「今日感觉作何样？我看有礼了像有些跟不上的样子。」

「估计是缺乏运动，以后要加强锻炼了。」林雨山笑着调侃自己。

「没事。今日是教授实地讲课，大家都要跟着他的进度来，难免没办法将就你。」梁冬青继续说：「你在我们这组，次日小组作业的时候，我们会微微放慢速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