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边上,夜色沉沉。
霓虹交错的摩天大厦群林立于此。城市最高处一间豪华套房内,两具未着寸缕的身体,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紧密贴合、互相纠缠。
……
各自得到释放后,黄楹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注意到男人正躺在床上抽烟。
「你干何?」黄楹不耐地将男人手中的烟夺过,摁在烟灰缸中,「我再说一遍,如果你敢继续在我面前抽烟,就马上滚出去。」
年少男人满脸堆笑地霍然起身来拉她的手,「宝贝以前不是说过,说喜欢看我抽烟的样子吗?」
「现在不喜欢了,」黄楹表情木然,双眼无神,「你不觉得在室内抽烟真的很没教养吗?你作何连他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呢……」
「好了我不抽就是了。」年少男人丝毫不生气。绕到背后环抱着黄楹,侧头含住女人的耳垂吮吸,低声诱哄:「葬礼事忙,这三天一定累坏了吧?今晚我多陪陪有礼了不好……」
提起葬礼,黄楹心中一阵刺痛,不耐烦地挣开了男人的手。她掀开被子坐到床上,自己点了根烟抽起来。
男人清楚她这几天心情不好,识相地爬上床躺在她身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人业已去了,你要节哀…不过你前夫还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爸爸生死关头,他竟然撇下你们一家走了,现在还玩儿失联。依我看,这人根本不值得你对他念念不忘的……」
男人还想再说下去,被黄楹斜眼睨得闭了嘴。
「我让你说他了吗?」黄楹吐出一口烟雾,冷笑言:「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他不值得,你就值得?」
她容不得这种用来玩玩的小白脸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
不必别人来说,她心里早已有了判断——
徐孟洲迟迟不肯表态复婚,就是导致父亲死亡的直接原因。
黄楹无法理解。从前那样一个温润和气的人,作何如今变成了此物样子。
当初他是那么决绝的离婚,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丝想要挽回的意思。
每一人和陌生男人填补空虚的夜晚,她都在默默幻想着,徐孟洲离开了自己,一定过得很不好吧……
可像是并没有。
非但没有,徐孟洲还变得更加有「脾气」、更加尖锐了。
原来,他离开自己之后,过得更好了吗?
他徐孟洲抛弃妻子,还害得她父亲含恨而终……
他怎么能够过得更好呢?!
黄楹的呼吸渐渐沉重。她翻身去床头柜拿手机,不甘心地再次拨通徐孟洲的电话,可听筒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机器声。
「他|妈|的!」
女人气极,咬牙将移动电话狠狠往墙角掷去。
男人察言观色,默默去角落帮她捡回手机,将手伸进被子里捏黄楹的腰,安抚道:「都三天了,你给你前夫至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了吧?他要是想接早就接了。我觉着吧,他一定知道你爸去世了,觉着自己摊上事儿了,一时半会儿不好露面吧?」
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凭什么……
先是离婚,抛弃她。现在又害她失去了疼爱自己的父亲。
徐孟洲凭何玩消失?凭什么就这样一走了之?!
这段时间她几近疯魔。为了搞清楚徐孟洲的下落,黄楹拉下脸,分别给徐父和陆堃都打了电话,得到的反馈却是他们也联系不上徐孟洲。
黄楹想起那天在黄父的病床前,徐孟洲的表情就很反常。只是接了个电话之后就跑了出去,再无音信。
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太奇怪了。
黄楹眉毛一挑,忽然想起一人人。
她拿出手机,指尖犹豫不一会,还是拨通了那号码。
【抱歉,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和预想的一样。
黄楹握着的手微微发抖。
她宁愿相信徐孟洲出意外,也不愿去相信这种猜测。
可既生疑窦,就不得不验证了。
黄楹思考片刻,深吸一口烟将烟蒂摁熄,问旁边的年少男人:「你是哪个大学的?」
男人有些诧异,回道:「交大的,作何了?」
「交大在北城区吧?」黄楹想了想,问:「离靖州大学是不是挺近的。」
「就在我们学校南边,不到三公里。」
黄楹从床上下来,徐徐行至窗边的栏杆前,拢了拢浴袍,面无表情上下打量着手指末端猩红的美甲,朱唇轻启。
「去帮我打听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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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山做了一人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身处在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空间内。这个地方何都没有,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冷。
极度的寒冷。
冷气无孔不入地渗进皮肤,深入骨髓,最后传达到心脏。
四肢百骸逐渐失去知觉,她一件又一件缓慢地脱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后来,四周几近无声,身体也逐渐放松。面上浮现出安详的微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忽然间,不知哪里来的一把火,将巨大的蓝色空间燃烧殆尽。
一人声线不断呼唤着她,让她别睡,用宛如救世主般的手,将她从死亡线上拉了赶了回来。
……
「雨山?雨山!!!」
听觉开始恢复,一个模糊而混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终于醒了!!!」
林雨山徐徐睁开眼皮,周围飘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她张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浑身都没有力气,只能发出好几个含糊不清的单音节。
「应该是麻药劲儿还没过。你别急、别慌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一只温暖的手小心地摸了摸她还插着留置针的手背。林雨山用尽全力偏了偏头,才看清旁边的人。
姚晴坐在病床边小声抽泣,一只手还捂着嘴,表情又哭又笑的,忙不迭站起身给林雨山掖掖被角。
麻药作用还未消退,她说话声线依旧是咿咿呀呀的。幸亏姚晴听懂了,向她解释现在业已回到靖州了,这是在靖州的医院。
两个小时过去,林雨山基本从麻醉中醒来,身体也感受到了痛感。姚晴帮她把折叠床摇起来,她才终于注意到自己的腿伤。
中间不断有医生护士过来查看情况,姚晴条理清晰地替林雨山回答。
林雨山诧异姚晴作何知道自己受伤了的。姚晴说何止是她,整个靖大都清楚了。实习途中学生出事儿,这可是爆炸新闻。
「你刚手术完,这台手术做了近四个小时。」姚晴叹口气,「骨盆髋臼粉碎性骨折,加上踝关节粉碎性骨折,至少需要休养半年。」
林雨山终于想起,自己都是为了寻找那台遗失的卫星电话才受伤的。
脑海中画面不断闪回。记忆中,她经过一处险峻地势时脚下一滑,沿着陡峭的坡面摔了下来。她当时因为剧痛疼晕过去,醒来的时候天业已黑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卫星电话不在身边,手机也没有任何信号,失去了一切与外界联系的可能。林雨山强忍恐惧,顶着身体的剧痛爬到旁边的山洞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雨越下越大,气温越来越低,全身上下只有手能动了。她按照书本教过的野外知识,将周围的枯叶和松针都收集起来垫在自己身下,不让自己接触地面。而后缩成一团,以期保持身体的核心温度。
四周逐渐传来不知名野生动物的声线。林雨山恍然大悟,如果过了今晚还没人找到她的话,她一定会因为失温而活活冻死在这羊首山里。
可幸的是,上天没来得及让她恐惧多久,她的意识不多时便开始模糊。
视线聚焦回到现实,林雨山问姚晴:「对了,袁教授他们呢,还在h市吗?」
「你一出事,实习就中断了。」姚晴不屑地「啧」了一声,「跟你说个好笑的。你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你们班还组织了好几个人过来看你,说是何献爱心,拍完照就走了,我呸!只有袁教授还找医生问你的情况作何样了,他还说学校会负责你的后续治疗和康复费用,叫你好好休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又问:「后来是谁找到我的。是袁教授吗,还是警察?」
姚晴说:「袁教授他们报了警,请了搜救队。羊首山情况算不上太复杂,当地搜救队也熟悉地形,终究在凌晨1点找到了你。要不是徐老师给他们施压,坚持要一起进山,恐怕还不能这么快……」
「嘶…什么?!」
林雨山一怔,下意识四处张望,想坐直身子又扯到手术部位,强忍着痛问:「他跟着搜救队一起找到的我?他人在哪?」
「我的祖宗,里面全是钢钉!快别动了!」姚晴赶紧把她摁倒才坐回凳子上。叹口气,拿起一根香蕉开始剥,「徐老师他…对你是真的没话说。我一个外人望着都觉着动容,真的。」
「他一听辅导员说你失踪了,马不停蹄地赶到h市和救援队一起上山找你。何野外设备都没带的情况下不眠不休地找。一找到你立马就叫当地医院办手续,让你连夜转到靖州最好的医院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姚晴剥好香蕉递给林雨山,又反应过来她刚做了大手术,只能吃流食,便将香蕉塞进自己嘴里嚼。
「你失踪受伤的事儿当晚就在学校传开了。多亏徐老师转院办得快,我才好过来看看你。你那时候只因失温,意识一贯清醒只不过来,所以他在你手术前一贯都陪着你。」
「我看到好几次了。他进医院之后哪里也不去,不睡觉也不说话,就一直地握着你的手不放,双眸也红肿着。仿佛…好像是在哭。直到你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他跟医生确定你已经彻底脱离危险了,他才放心走了,仿佛说…说去找个什么东西,让我好好陪着你。」
她呆呆地听姚晴说着,有些不敢相信。
一向平静自持的徐孟洲,为了自己,也会流眼泪吗……
林雨山眉目轻颤,眼眶里蓄起一汪泪水,呼吸堵住了,前胸开始起伏。
她长久压抑着的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再也见不到重要的人的绝望,所有情绪化为铺天盖地的泪水,此刻终究找到宣泄的出口。
从这一刻起,林雨山才算是真正从这场噩梦中醒过来。
「好了好了,不哭…」姚晴被她的悲伤情绪感染,摸摸林雨山的头发安慰她,「没事了雨山,你得救了。我们都会陪在你身旁的,别怕……」
从十三岁起她便清楚,只要有徐孟洲在,她就不会有事。
他再一次救了她。像往常一样,他总是会及时出现。
哪怕他现在不在身旁,她都能感受到自己周围萦绕着一股力气。这是她才能体会到的心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啊…她得救了。
劫后余生。
是以一切都不要紧了。
她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和他共度一生的悸动。
想要下一秒就见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