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泽跟阿奇柯在交手中踹翻了火把,铁甲沾满了鲜血和黄沙,火海间冲进的有熊部战士拔刀奋战,只因霍长泽在边郡杀掉了他们的首领,在达兰台。
在寒部也拔出刀的那一刻,霍长泽陷入了真正的重围。
伏案小睡的唐安南惊醒了,她挪下压麻的手臂,分身破裂了,仿佛出事了。
堂内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偏厅里还有先生们的议论声,这个地方却显得异常安静。
过了几日,她终于平静下来,陆娉婷业已来过了,她表示不会杀太后,权当给乌苏一个面子。
唐安南扶着门框,外边的寒风吹得他后心倍感冰凉。乔歙听着动静,回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女……郡主,要受寒了。」
「大漠,」唐安南双耳的翠玉微晃,她掩住唇,忍住咳嗽,问,「出事了。」
杀掉杨盟已是用尽全力,还破格用了不少回溯源力,本来修整几日就好了,可现在怕是不成了。
「出什么事了?」
唐安南定住心:「我要做一件事,」
乔歙了然,退了几步,「那我会在门外保护好郡主你的。」
玄机上马,晨阳率军集合。
他们以霍长泽为中心,不断收拢。
燕北铁骑的铠甲损耗严重,只有霍长泽没戴头盔。
「你为了突袭,没有带着大军。」阿奇柯把被霍长泽砍出豁口的弯刀收回腰侧,「年轻总是易冲动,下辈子为你的冲动,再来一次吧。」
四方的机括「咔嗒」声密集,阿奇柯为了今夜,也孤注一掷了。
月被浓云遮挡,沙地间都是大漠的战士。
玛格丽特号召的有熊部战士是有熊部剩余所有的力气,他们借着玛格丽特的光,在仇夷部得到一段时间的修养,如今已从好几个月前被霍长泽击溃的重伤里恢复。
「你是个天才,」阿奇柯欣赏地说,「离北边沙难得一见的天才,比起先来的人来说,你更适合做这个地方的王。」
床子驽绷直,重箭齐齐对准霍长泽。
阿奇柯额间的石珠松开了,他摘下来,略显寂寞。
预示着什么。
他眺望向鸿雁山的方向,说:「但你杀了我的儿子。」
黄河对于青云人而言,是条风景里的玉带,可对于大漠人而言,它是条遥远的母河。
曾经,他们和青云共享着鸿雁山,后来的离北铁骑的崛起导致他们不断退了几步,回到大漠只能为了口粮自相残杀。
阿奇柯这一生,都想要把十二部带到黄河以西。
掠夺,掠夺。
他们要回家。
燕北人枕着山河,大漠人睡在黄沙。
他们用刀剑相识,接连三代的英雄豪杰都相遇在黄河畔。
春来秋去,无人幸免。
「战争总要结束,」阿奇柯把系着石珠的额带挂在刀柄上,「我会把你的头颅,送还给你的哥哥。」
就跟当初把霍伯卿的人头送回去一样。
雪球旋飞落下,离北的鹰很寂静。
但是现在它很吵.
霍长泽抬起左臂,架住猛,说:「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沙地飞起沙砾,在簌簌声中,寒部前奔的队伍注意到了长柄短刃的刀。
可是哈克却在「江元洲」身上看见了另一人人:「唐安南消失了,又出现了,不对……「江元洲」身上是她!!退——」
玛格追悔莫及,跳脚道:「「江元洲」、还有「江元洲」。」
玛格丽特看着她:「那便战。唐安南……是个好姑娘,可不是好君主。」
曾经深入大漠的「江元洲」跟有熊部一样熟悉沙道,霍长泽留下大军不是为了突袭,而是为了引蛇出洞。
阿奇柯不肯随意迎战,只有霍长泽的贸然突袭能让他看到曙光。
要是玛格丽特带着有熊部走了,今夜以后,霍长泽还要继续深入,但玛格丽特赶了回来了,她为霍长泽完成了一网打尽的部署。
「阿奇柯,」霍长泽重新握紧刀柄,「战争总要结束。可结束的人不是你,是我。」
黄沙滚滚,「江元洲」在奔至有熊部战士面前时猛地后撤,身后方的离北铁骑冲撞上去。
她在跟里北铁骑错身时补住四脚蛇的空缺,挥动的长刀悍然架住了四脚蛇的铁锤。
她单臂撑身,攥了把黄沙,笑言:「好大的力气。」
重力碰撞,「江元洲」的军靴在沙地里顿时向后滑。
面容是「江元洲」,可声线却是唐安南。
四脚蛇打开双臂,有拦住边郡守备军的架势。
「江元洲」的长刀骤然经过头顶,在翻动间「噼啪」地打在四脚蛇的铁锤上。
四脚蛇只与离北铁骑交过手,还没有遇见过这样诡异的兵器,那长刀长的是刀柄,她抡锤够不到「江元洲」的身体,格挡又跟不上「江元洲」迅捷,只能在这密集的攻势里连连后退。
再加上,「江元洲」像是还能用其他能力,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江元洲」缓缓移动,放下刚才的武器,拿出三角叉,唯一不同就是,三角叉的中央变得跟长矛一般长。
她在替离北复仇,血腥之中,仿佛只留下了她的残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铁骑业已提升外部防线,从侧方与霍长泽汇合。
霍长泽没有再上马,而是冲入其中跟边沙战士步战。离北铁骑这次犹如黑潮,以绝对碾压的数量横盖过来。
阿奇柯杀了几个人,在铁甲翻滚里又一次和霍长泽相遇。
霍长泽带起的劲风从上往下,劈开了阿奇柯的前襟。
银狼刀卡在弯刀的豁口里,霍长泽猛地逼近两步,压着阿奇柯后退。
阿奇柯使力上挑,掀翻银狼刀的压制。
然而银狼刀回击迅猛,长途都没能消耗掉霍长泽的精力,他在这个刹那间异常专注,专注到根本不在乎身上的伤,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
「江元洲」也在一旁飞奔而来,仅仅一人眼神,霍长泽就能与她配合。
霍长泽配合的人是唐安南,她来了。
弯刀在撞击里被弹开,然而它没有脱手,阿奇柯抄回弯刀,翻身踹在霍长泽的腰腹,霍长泽却没有如期回退。「江元洲」的三角叉挡住刀腹位置。
他顶着力,靠刀柄用力撞在阿奇柯的侧颊,「江元洲」借着力,一脚踢飞他。
阿奇柯没有翻倒在地,他口中弥漫起血腥味,牙齿都被霍长泽击得酸痛。
霍长泽的打法杂糅百家,然而始终没有脱离本宗,他像霍伯卿一样蛮横霸道,真的打起来十有要死人,旁边的「江元洲」身形动作都跟她很像,甚至更厉害。
这是年轻的狼王啊,还有那天上耀眼的明珠。
阿奇柯的左眼已经有些昏花,他看见月亮在燃烧,仇夷部的悲鸣穿透苍茫无垠的夜。那些曾经属于他的星星尽数陨落,穷途末路的豪雄要承认自己早已年迈。
巴伦。
阿奇柯骄傲的雄鹰。
阿奇柯仿佛注意到了儿子离去时的背影,也是这样的月夜,巴伦挥挥手臂,就被夜色掩盖了。
霍长泽每抡一次刀,阿奇柯的弯刀就会发出吃痛的声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元洲」不在出手,接下来是私情。她也回过神来,见此也懂,反身去拦住其他要过来之人,霍长泽的锐气不加遮掩,每一下都砸在弯刀最锋利的地方。
这场战斗不再是势均力敌,而是离北铁骑单方面的碾压。
玛格丽特的马被突倒在地,她跌在地面,看着匕首脱手,遗失在铁蹄间。
她的面颊上都是溅到的血,在擦抹间,失声呜咽。
哈克带着自己的短刀,冲入乱阵,对玛格丽特嚷道:「我的马给你,玛格丽特,跑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玛格丽特捂着肚子,摇头说:「你走吧」
哈克喘息不定,忽然握住玛格丽特的手臂,真诚地说:「小鹰要活下来,」他忍不住哭,喉间哽咽,「赤缇湖的傻女孩,跑吧,快跑。」
血光乍现,哈克的话没有说完,就栽倒在血泊中。玛格丽特怔怔地睁大眼,说:「不——」
晨阳抬起头盔,可却不是晨阳,「江元洲」冷漠地望着玛格丽特,用边沙话,带着唐安南的声音说:「哈克在端州杀掉了我们的左翼,是这个人出谋划策,一债还一债。今后的寓言,你们也不必再听了。」
哈克还握着玛格丽特的手臂,玛格丽特弯腰捞着年少人的身躯,声音颤抖,已然变了调,她脆弱地细声呼喊:「住手。」
哈克在端州附近不仅杀掉了当时离北铁骑的左翼,还夺走了左翼队伍里所有铁骑的头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他让这铁骑军队无人生还,所以她是不会让这些人好过的。
他们在黄河畔露营,踢着这些头颅,用铁骑的头盔撒尿,离北忘不了这份耻辱,萧兰佐说,霍长泽为此痛苦了良久。
火在烧,月亮却是冷的。
嘶吼,马鸣,鹰呖。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铁蹄踏过帐篷,大火以后是无边灰烬。在大漠里强悍了三十年的仇夷部就在这一夜里变作了泥,承载着离北与青云沸腾已久的怒火。
「他若是安生,别再搞事,我倘若也就放过他。」唐安南盯着玛格丽特,「你若安生,别搞事,我也放过你肚子里的孩子。」
玛格丽特握着肚子,声线脆弱:「那你不用放过我了,我肚子里的小鹰长大了,迟早有一天,会带着三十六部重新飞到你们面前,将你们统统杀光。」
唐安南指着她:「我能把女帝拉下马,让她自愿死在殉国这个谎言当中,我也能让你清楚,一味的激怒我,对你可没有好处,你是个好姑娘,只只不过你遇见了我,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依稀记得多吃点糖。」
玛格丽特看着哈克,风吹过她的头发:「你就是恶魔,哈克说的没错,他们的预言没有错。」
「还不懂吗?玛格丽特,无论此物预言怎样对我不利,我都能让此物预言对我甚是有利,离北的铁骑踏入了你们的心脏,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玛格丽特抬眸:「你不配,这个位置你不配。」
「此物位置我不配,你更不配——你肚子里的此物孩子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让它生下来了,二十几年之后,我不想在我颐养天年的时候,还要重新来跟你们算计一二,我累了,你也不用活着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唐安南捏着玛格丽特的下巴,她没有挣扎,只是眼角落泪。唐安南给她吃了:「回去吧,你能够继续,当你的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你能够死在你最美的年华。至于他们,我们能够放他们一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