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家

水娃耐着性子听他讲完这一路的遭遇，略皱眉头道:

「你真是不容易，不过我清楚哪里有神仙。」

「快说哪里有。」猴子眸子一亮道。

「听我阿婆说，东边很远的地方有一座灵台方寸山，山上有一人斜月三星洞，洞里有一位老神仙，能耐可大了。」

猴子一愣，却摇头道:

「不好不好，这都是你阿婆编的故事，逗你玩呢。」

「不是，我阿婆从不骗人，我可以发誓……」

水娃举起右手正要说什么，却被猴子一把拦住:

「嘿嘿，你不用发誓，俺信你，这几年来难得遇见你这样能交心的小友。若你不嫌弃，咱们两个义结金兰如何？」

「何是义结金兰？」

「就是结为异性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

水娃很少与他人交往，如今碰到一人异类的猴子，却觉着无比亲切。

便点头道:「好，我们就义结金兰。」

二人捻土为香画地为蒲，对空拜了三拜。

猴子又道:「水娃，俺比你年长的多，你理应叫俺大哥。」

「作何会？年龄大就理应做大哥吗？」水娃不服气的道。

「那我们比什么，比力气吗？」

「好。」水娃爽快的答应道。

「嘿嘿，」猴子又忍不住咧嘴笑言，「不瞒你说，俺此物山大王就是在花果山凭一股蛮力拼出来的，你可不要自讨苦吃，就干脆认了我这个大哥吧。」

「我不怕吃苦，阿婆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嘿嘿，那咱们就比试比试。」

二人霍然起身身来，面对面四臂相交摆好架势。

猴子先道:「水娃，你是小孩子，俺让你先发力。」

「好。」

水娃话音刚落，就见那猴子登时被扔了出去，接连打了十好几个地滚，直到四五丈开外才停了下来。

水娃忙跑过去急道:

「猴子，摔疼你了吧，都怪我力气太大了。」

「呸呸呸……」那猴子狼狈起身，吐了几口嘴里的泥沙。

诧异道:「没不由得想到你这小娃娃这么大的力气，不过也怪俺轻敌了，来来来。刚才不算，咱们再比一次。」

「你不怕疼吗？」水娃绷着脸问道。

「笑话，俺是花果山的大王，怎么能怕疼，再比。」

二人又摆好架势，这次猴子可不敢大意了，四肢暗暗攒足了力。

「水娃，还是你先动手。」

「你小心了。」

扑扑通通……跟刚才一模一样，猴子又被丢出好远。

「不行，再来。」

……

如此反复五六次，猴子被虐的实在没了底气，躺在地面摆手道:

「不比了不比了，俺认输。」

他一骨碌站起身来，冲水娃道:「水……」

那哥字硬是没有说出口，又使劲摇头道:「不好不好，这样传出去让孩儿们都知道了，让俺还作何做山大王，不好不好……」

他摇头晃脑一番，又蹲下来兀自神伤。

水娃侧头苦思好一阵子，才道:「我清楚了，你是怕你做了我的小弟让你的孩儿们笑话。这样好了，我把此物大哥让给你。」

「真的？」猴子霍然起身道。

「我们业已是兄弟了，我还会骗你吗？」

「嘿嘿，水娃兄弟。」

「猴子哥哥。」

……

二人又开心的说了好久，那猴子终于露出了离别之意:

「水娃，俺要走了，就去找你说的灵台方寸山，你保重。」

「嗯，猴子哥哥一路小心，我会一贯想着你的。」水娃也撇着嘴道。

那猴子刚欲回身，却又感叹道:

「水娃好兄弟，俺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学艺赶了回来，也许要几十几百年。你是个凡人，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水娃却宽慰道:「怎么会呢，你生有仙根，又这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学会长生不老的本事。」

「嘿嘿，但愿如你所说，俺也会用心学的，一定会尽快回来看你。不过你长大了最好也要学做神仙，咱们兄弟两个一起长生不老岂不更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我不要做神仙，我要一贯陪着阿婆。」

「傻瓜，你阿婆也是凡人，早晚会死了。」

「呸呸呸，你竟说浑话，我阿婆才不会死。」

「好好好，是做大哥的说错话了。只不过你若有机缘学个防身术也好，不会被人欺负。」

「我这么大的力气，谁敢欺负我。」

「嘿嘿，小孩子心高气傲。要清楚强中自有强中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若你以后遇到打不过的先忍着，等俺赶了回来替你报仇。」

「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水娃兄弟保重，俺走了。」

「猴子哥哥一路小心。」

猴子转身朝东大步流星，走了好远又转头道:「水娃兄弟，你快回去吧，好好孝敬你阿婆。」

「我知道了猴子哥哥，你保重！」水娃带着哭腔嚷道。

猴子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孤单的水娃好不容易有了一人能交心的猴子哥哥，却又分离。

只不过他心中坚信，这个猴子哥哥一定能学到通天的本领，带回天底下最好的金饼……

日已偏西，风来水漾。

通天河依旧徐徐东逝，水波层层前推后涌，从不为谁的欢喜或是忧伤而停息。

年复一年，水娃十八岁了。

他生的异常高大威猛，比寻常壮年都高出半头。

一张五官方正而坚毅的脸庞，剑眉横竖双目如电。眉心处那道紫痕愈发的醒目，四肢更如铮铮铁骨，远观好似一尊落尘的天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由于从小被他人孤立，他逐渐变得沉默寡言，甚至孤傲冷僻，却也坚韧不拔嫉恶如仇。

有村民见他虽少言寡语但无恶好，也渐渐接纳了他，水娃也能为人家做做苦力讨些生计。

阿婆年岁大了，早已卧床不起。

终于有一天她自知命数已尽，从枕下拿出那副小水娃随身带来的红绸，将水娃叫到床边。

「孩子，你别怪阿婆贪心，想一直把你留在身旁。也是当初让难过难过，其实，你就是阿婆从河边捡到。这锻红绸，就是你的随身之物，也一定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信物……阿婆要走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阿婆，你不会死的……」水娃大哭。

「孩子别哭，听阿婆说。当初在河边见到你时就见天有异象，这锻红绸锦织手艺也不是凡物……你一定不是凡人，你爹娘或许是受了什么冤屈被逼无可奈何才把你遗弃。你一定要找到他们，那里才是你的家……」

「不，阿婆，我要一直陪着你孝敬你……」

「傻孩子，人都要死的。你要答应阿婆，找到你自己的家，听到了吗？」

「嗯，我答应……」

「好孩子，以后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住。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轻易哭鼻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阿婆终究还是走了，几个好心的邻里闻讯，也赶来帮着埋葬了阿婆。

失去至亲之人，再坚韧的心也会脆弱，水娃在阿婆坟前久跪不起。

「阿婆，这十几年来你含辛茹苦把我抚养大，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家……我也会听你的话，以后再不会哭鼻子，我还要找到我的亲生父母，问他们当初为什么不要我……阿婆，我走了，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水娃一咬牙，终于霍然起身身来。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河流。

水娃将那副红绸小心揣好，他沿通天河岸逆水而行，去寻找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