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若是老去

杜鹃哪里是董蓉这牙尖嘴利的对手，听了这话羞得立时伸手捂了脸，笑骂道，「你这丫头，作何啥话都往外说！」

董蓉哈哈笑着上前帮忙摆碗筷，末了又把在城里买回已是切好薄片的酱牛肉摆在盘子里。杜鹃平日也不是个贪吃的，但今日嗅着这牛肉的香气却馋得忍耐不住，手指不听使唤的直接捏起一片就塞进了嘴里，可没嚼几下又猛然吐了出来。

董蓉惊得赶忙帮她拍背，追问道，「嫂子，怎么了？可是牛肉味道不对？」

杜鹃干呕了几口，皱着眉头一面掏帕子擦嘴一面思量，末了却双眸一亮，脸红道，「牛肉没坏，许是…嗯…」

董蓉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几乎是问出口的同时就猜到原委，这会儿再见杜鹃的模样就更是肯定了。她欢喜的拍手笑言，「恭喜嫂子又要当娘了，哈哈，我真该去街上摆个摊子算命了，铁口直断啊。」

杜鹃也是捂嘴笑个不停，「承你吉言，这次若真生个小子，我和你表哥就再没什么奢望了。」

杜鹃拾掇了碗筷然后坐在石桌旁做针线，眼见自家男人笑得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做起活计来脚下生风一般，她就不时嗔怪嘱咐两句，但心里却同吃了蜜糖一般欢喜。

两人正是笑得欢喜，又见王禄从外面推车送货赶了回来，听得这样的好消息也是笑得直搓手。四人围坐一处吃过午饭，董蓉就借口有活计带着傻柱回了果园，把小院儿全然留给了再为人父人母的杜鹃夫妻。

如今家里业已有黑蛋儿顶门户，这一胎即便不是儿子，就是个小闺女也不错。以前她兴许还有些重男轻女，盼着多子多福，可是这几月眼见董蓉这般精明能干，她也收了偏见，开始盼着再生个好女儿了。

不提杜鹃夫妻如何欢喜，只说董蓉和傻柱并肩走在回果园的路上。董蓉想起杜鹃抚摸着肚子的幸福模样，心里没来由的就很是羡慕。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很多时候，男人也许都是靠不住的，只有从自己肚子里孕育出的孩子才是最真实的。特别是在此物男权至上的时空，从来都只听说过因为美色苛待糟糠妻的男人，而没有不孝怠慢老娘的儿子。

这些时日她拼命赚银钱，尽量让自己吃的好喝的好，甚至送弟弟去读书，其实无非就是在寻找一种存在感。她在努力忘却前尘往事，从而融入这个陌生的时空。但无数个夜半惊醒时，眼角的泪水告诉她，这条心路还有很长要走。

也许，只有当她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人大赵的百姓，真心爱上这个时空的某个人，生下一人或者好几个爱情结晶，她惶恐又孤单的灵魂才会彻底停靠下来吧。

傻柱走在山路上，心里盘算着这几日要找个机会去看看先生了。说不得还要被他老人家打趣几句，不过若是能捧坛好酒上门，他老人家必定会立时喜笑开颜。他正是想得出神，蓦然发觉自己的手被身旁的女子握住了，便赶忙换了憨厚神色，问道，「你累了？我背你！」

而那能够让她爱上，并且心甘情愿替他孕育血脉的人，就是她身旁的这个外表俊美、心智却如稚童一般澄净无垢的男子吗？

董蓉没有说话，只是抱了他的胳膊慢慢走着，过了好久才低声应道，「不累，我就是想着几十年过后，我们会变成何样子？」

傻柱皱着眉头仿似极力思考了许久，末了出声道，「老了就变丑了，就像村西的刘二奶。」

刘二奶？就是那走一步颤三颤，满脸皱纹的驼背老太太？董蓉用力摇头，恼道，「我就是老了也是个端庄优雅的老太太，怎么可能那般丑？倒是你，一定会变成又丑又笨的老头儿！」

傻柱挠挠头，仿似不知自己哪里说错惹恼了媳妇儿，他赶忙补救道，「你再老，我也不嫌弃你。」

「你不嫌弃我啊？我嫌弃你！」董蓉被气得哭笑不得，跺跺脚直接跳上了傻柱的后背，两手用力揽着他的脖子嚷道，「你惹我生气了，惩罚你背我到山下！」

「好。」傻柱照旧憨憨应了，小心翼翼背了媳妇儿继续赶路。董蓉伏在他背上，耳里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前世那负心汉。

那人为她写过诗，抱着吉它唱过歌，人群里送过玫瑰花，几乎做过所有能上少女动容落泪的浪漫之事，若不然她也不会死心塌地的任凭他压榨了五六年。可惜，最后也是这个多情的人给了她最绝情的结局。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为任何人解冻，不会再奢望同谁相爱到老。但是这一刻，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傻柱太淳朴憨厚还是他的背太安稳温暖，她突然又想要鼓起勇气尝试一次，哪怕最后又是以失败告终，也比遗憾错过要好得多…

傻柱慢悠悠走在山路上，听得背后传来的呼吸声逐渐变得轻柔绵长，嘴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脚下也走得越发慢了…

许是早起就一贯忙碌的关系，董蓉趴在傻柱晃晃悠悠的背上睡得极香甜，待得醒转之时突然见得近在咫尺的桃树，她立时惊叫着跳下了傻柱的背，半是心疼半是埋怨的嗔怪道，「你这傻子，作何不喊醒我？背了这么远，多累啊！」

傻柱笑着摇头，末了伸手抹了一把肩头出声道，「你淌口水了！」

董蓉红了脸，慌忙擦着嘴角辩解道，「瞎说，我一直不淌口水！」

傻柱不服气，用力扯了衣衫要她看清楚。董蓉脸色更红，扭头就往山上跑，「我说没有就没有，你再诬赖我，以后不给你炖红烧肉吃了。」

傻柱爱极红烧肉汁儿浇米饭，听得这话立时就嚷道，「你没淌口水，没淌！」说完，他许是又怕别人误会一般，冲着山间大喊起来，「我媳妇儿没淌口水，我要吃红烧肉！」

正爬山路的董蓉听得这话，脚下一人踉跄差点儿摔个大马趴，她赶忙扭身又跑回去捂了傻柱的嘴，连连求饶，「祖宗啊，我认输了，我明日就给你做红烧肉，你赶紧闭嘴吧！」

许是心愿得偿，傻柱极听话的立时闭严了朱唇，一副打死也不开口的模样。董蓉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面拉他上山一面捶着脑袋嘀咕，「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咱俩到底谁是傻子！」

傻柱望着身前懊恼的女子，眼底深处的笑意差点儿就要溢了出来，再抬头望去，往日看得腻烦的山林似乎也鲜活起来，分外美丽青翠…

小夫妻俩一前一后上了山，董蓉一路上就觉着奇怪，为何没看见杂工们挑水担粪，结果爬到山顶一看就全都明白了。

三间茅舍的门口，曹大姐儿手里抱了那只梨花木的小方几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站着，显见是上门「打劫」来了。曹二姐儿两手拼命抱着她的胳膊央求着，「大姐，嫂子不在家，你不能拿她的东西啊？」

曹大姐儿不耐烦的甩开妹妹的手，气恨道，「你这笨丫头，就是她不在家我才拿的！她要是在家，别说木器，哼，一人草刺儿都不能给我。」

「那也不行啊，姐，我求你了，把东西放回去吧…」曹二姐急得小脸煞白，眼见就要哭出来了。都怪她脑子笨，姐姐平日是个什么脾气，她最是清楚，作何就鬼迷心窍带她一起来给嫂子送菜呢。若是当真把嫂子家搬空了，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同嫂子相处？

赵青山等人手里拿着筐篓等物，各个都是一脸难色。他们有心上前帮忙阻拦，又觉这是曹家家务事，他们这些外人没资格插手。但不管吧，又怕东家赶了回来怨怪，是以只能堵在山路上，指望这样能勉强拖拖曹大姐儿的后腿。

曹大姐被妹妹阻拦这么半晌也是有些心急，她懊恼的扔了小方几，怒道，「你到底姓曹还是姓董啊？你是我妹子，居然帮着那狐狸精？」

「大姐嘴里这狐狸精是说谁啊？」董蓉微眯着双眼，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慢悠悠边走边问。众人惊得齐齐回过头来，杂工们都是长出一口气，曹大姐儿却是不好意思不已。

但她不愧是有名的脸皮厚，眼珠儿转了转就伸手捞起躺在地上的小炕几，一面扯了衣袖擦抹一面数落自家妹子，「你这丫头要发脾气就在家里耍耍好了，怎么能随便拿你嫂子的物件儿出气呢？你看，好好的东西都划出印子了。」

说完，她又讨好的把小炕几递给走到近前的董蓉，笑言，「蓉姐儿回来了，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歇。」

曹二姐儿委屈的红了双眸，她虽是性子天真但也恍然大悟自家姐姐在拿她做筏子，有心反驳又不忍姐姐难堪，便只能极力忍耐了。

董蓉却没打算给曹大姐留颜面，她一把拽过小炕几扔给身后方的傻柱，高声出声道，「柱子，把东西送屋里去，以后依稀记得提醒我锁门。有道是家贼难防，别哪日咱们回来发现连吃饭的碗盘都被搬空了。」

「谁敢动咱家，我打折她的腿！」傻柱手里拎着小炕几挥舞了十几下，随后才送进屋里去了。董蓉也不理会满脸不好意思之色的曹大姐儿，直接牵了曹二姐的手笑言，「妹子，你作何来了？若是家里有事，就请邻居帮忙送个信儿来。你身子不好，别累坏了。」

曹二姐儿听得嫂子心疼她，脸色就好了许多，赶忙应道，「嫂子别担心我，这些时日我咳得不厉害了。我忧心你和哥哥没有菜吃就去园里摘了一些送来。」说完，她瞧瞧一面的姐姐又小声说道，「嗯，半路遇到大姐，她怕我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