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祭祀

水河城。

熊熊大火将祭台包围。

此刻祭台上正绑着一位哭的梨花带雨的妙龄女子，她的嘴巴和眼睛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麻布。

火焰业已蔓延到了脚边。

她闷哼着哭腔，身子在柱子上来回扭动着，试图挣脱绳索。

然而，直到她的手脚关节各处被勒绳磨出一簇簇鲜血来，周围的一切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台下众人手持着火把，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看台上一位身穿华服的男人。

这个男人便是水河城的现任河神大人，奚星河。

此刻，奚星河正冷着脸转头看向祭台，眉宇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朝身旁的祭司点点了头，随即背过身去。

祭司恭敬的俯身向他作揖，朝台下众人嚷道，「行——祭——典——礼」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应声举起火把，齐声朝祭台处大喝，「天煞死！水河生！天煞死！水河生！」

大约十来声后，祭司拳头猛然一收，众人立刻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似的收了音，下一秒，便将手中的火把悉数扔向祭台。

那火苗好似一条条恶龙张着倾盆血口，瞬间便将祭台上那女子吞没，眨眼的功夫，只留下淡淡的灰烬，漂浮在氤氲的水气中。

奚星河依然背对着祭台，没有人注意到此刻他肩头上的轻微起伏。

这该死的诅咒！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奚星河将手中的杯盏一把扔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啪——」杯子瞬间四分五裂。

「都退下！」

他的声线夹杂着怒火，威严无比。

身边的大小祭司见状，纷纷伏在地面，颤颤巍巍的大气都不敢出。

自打他记事起，水河城便背负了此物厄运，每隔十年便需要从人间寻一位八字至阴的处子之身来作为祭品，以延绵整个水河城的命脉。

三百年的今日，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姐姐被人拖上祭台。

姐姐被火舌包围时的惊慌失措直至放弃挣扎，他统统都看在眼里，幼小的他那时还不知生死为何物，只知道姐姐那天哭很难过。

那一刻，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改变这一切！

可现在，他是真的有些累了，作何会他一人人要背负起整个水河族的命运？

「报——」

突然，一小厮手捧一卷文书跪倒在奚星河面前，急匆匆道，「星河大人，乌满大祭祀传来消息！」

听到「大祭司」三个字时，奚星河微微睨了一眼小厮，好看的眸子蓦地一眯，冷着声说：「呈上来。」

「是！」

接过文书，徐徐拆开上层的封线，在看到里头的内容之后，华服男子那原本冷洌的面色终究由阴转明，双目中寒光乍褪，转而浮出一层淡淡的火光来。

所见的是泛黄的纸张上赫然好几个大字。

「天纲起，怙星现。」

指节微颤，奚星河缓缓将那几个字搓成纸团，揉进掌心里。

相传水河城几千年至今，河床稳固，源远流长的秘密，正是通过某镇河之宝的力气才得以维系着水脉，而这个镇河之宝便是文书里提到的——天怙星。

可是就在三百年前，天怙星一夜间离奇消失，水河一族危在旦夕，直至当时的大祭司日夜翻阅古籍寻得了祭祀之法，水河族才勉强逃过一劫，而奚星河的姐姐也就是在那时被推选出来，成为了祭品。

经过那一场血腥的祭礼，此物传统也慢慢被水河族奉为神宗，流传下来。

可今日，天怙星竟然出现了。

以后再也不用拿人命来换人命了！

奚星河捡起挂在颈间的碧青色吊坠，放在唇前小心轻吻，栗色眸子里氤起点点星光。

姐姐，你终于能够安息了……

「传我命令下去，务必找到天怙星！」

他拂袖转身，声线泠冽坚定，不容置疑。

「是！」

此刻，大小祭司们依然恭敬的跪拜在看台下，听闻他的号令后起身拜了三拜，便都匆匆退下。

众人退去后，只留下几个小厮看守祭台。

奚星河拂了拂衣袖，身旁的侍卫便立马整装收刃站立两列，整齐划一的跟在他的身后方，朝神宫走去。

……

神宫正殿。

水河城的长老们此刻正候在大殿里焦急等待着奚星河，琉璃砖瓦里嵌着各式各样的玉珠宝石，将整个大殿映照的金碧辉煌。

「星河大人到——」

一名小厮率先跑在前头，冲大殿外的传唤官喊了几声，传唤官收到消息之后再一层层的朝里面通传，直至大殿内的长老们收到消息。

闻声后，原本还闹哄哄的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众长老纷纷退至殿门两侧，正襟危立，哑声静候。

未待多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踏步声，长老们齐齐恭敬的把手埋进袖子里，直至奚星河本尊出现，方才齐声匍匐跪拜。

「星河大人，福祉天寿！」

可奚星河却像没听见一般，甚至压根瞧都没瞧他们一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自顾自的走向神座，甩开披在身外的彩缎披风，奚星河凤目一挑，回身朝向众人。

「既然你们都清楚天怙星的事了，那我也就直说，从今天起水河族的所有兵力只准用来寻找天怙星，祭祀的事谁都不许再提！」

说罢，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大殿。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左顾右盼，互相掂量着看谁会是第一人站出来的出头鸟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率先走到了大殿中央。

长白长老朝奚星河躬身作揖，操着低沉涩哑的声线徐徐的说：「星河大人，您三思啊，万一天怙星找不到，再耽误了献祭的最佳时机，那咱们水河族的命运便是岌岌可——」

「危言耸听！」

奚星河瞪着通红的双眸，大怒的转头看向老者，这些老东西总是有各种理由来挑战自己的决策。

「听你的意思，是觉得本王永远都找不到天怙星吗？」

声音的主人目光似血，仿佛瞬间便要将眼前的一切覆手推翻。

事实上，奚星河继位不过数十年，族中部分长老都在为此物年少的王能否胜任河神一职而担忧。

久而久之，这帮反对的声音便自觉结成党羽，与奚星河的拥护势力暗中较劲。

这一点奚星河了然于胸，在他看来，大概只有竭尽在众长老面前显示出自己的权势与威严，才能让他们信服吧。

「老臣……不敢！」

老者被盛怒下的奚星河吓得直接跪倒在地，爬满皱纹的额头上一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敢？我看你是想替我坐在这个地方发号施令吧！」

奚星河凌厉的目光仿佛苍鹰一般寒气逼人。

「是谁把我们的星河大人惹得这么生气啊，看我不扒了他的皮，哈哈哈……」

就在此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来人身着嵌着水袖图腾的长衫，脚踩一双镶珠浅底青黛靴，慈眉善目，一副雍容华贵的富态像。

奚星河看见他，瞬间收敛起眉眼间的怒色，起身和气追问道，「叔叔，你作何来了？」

「水河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中年男子踱着步，气定神闲的走到临近神座的栏杆处才停下脚，接着出声道，」星河，长白长老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觉得并不是没有道理。「

男子说话的时候不自觉的瞟了一眼跪在地面的长白长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叔叔，怎么连你都这么糊涂呢？」

奚星河有些不悦，身子一沉，重重坐在神坐上。

「这么多年，水河族一贯以人命来换取安宁，难道你们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活着吗？」

声线一落下，大殿里顿时又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奚星河那句「心安理得的活着」，一贯萦绕在空荡的大殿上空，久久不散。

此物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本事是越来越大了，竟不把他这个叔叔放在眼里！

中年男子依旧面色平静，可实际上心中却已是怒火中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整个大殿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而奚星河清楚，跟前的这位叔叔靠着多年的人脉在族中颇有威望，即便此刻的他是万河之神，却依然不能明着跟叔叔抗衡。

「你——把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奚星河率先打破僵局，低沉着声线，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直指跪在地上的老者。

「老臣……老臣……」

白发老者怯怯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奚星河又转头看了看奚天池，他清楚的清楚，无论他现在说何都会得罪另一方。

索性来个倚老卖老，眼前一黑，佯装昏死过去。

「长白长老！长白长老！」

大殿上的众人纷纷拥上前去，「快传河医！」

奚星河鄙夷的转头看向长白长老，老家伙，你可真会演。

只不过长白长老此举刚好给了自己一人台阶。

他站起身来，朝众人说道，「长白长老毕竟得高望重，这件事还是等他身体无恙之后，再一起商议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完他转头看向奚天池，「叔叔觉着呢？」

奚天池方才还是布满阴霾的脸上瞬间换上笑颜，「星河大人体恤长老们，才是我们水河族最大的恩泽啊。」说罢，他又放声大笑起来。

众人在奚星河的默许下，将长白长老送去了河医堂，奚天池见状也跟随众人一道退去。

他的手中依然紧攥着乌满大祭司传回来的信条，他深知即将到来的变数，关乎整个水河族的命运。

一时间整个大殿内外除了大门处的侍卫，就只剩下了奚星河一个人。

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