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离去与回归

乌山乾阳峰上。

张骄睁眼望向北方天际，灿若星辰的眸中煞气四溢。

「又起刀兵，真当我是和你们开玩笑的吗？」

他摇摇晃晃的霍然起身身，僵硬的肌肉骨骼当即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好似下一秒就要散架一样。

张骄对此却没有太过在意，反而轻声出声道，「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他的脑后颈椎处随即鼓起一人大包。

干瘪的皮肤当即割裂开来，一条乌金色的蛟蛇沿着他的脊椎徐徐的爬了出来，缠在他的颈脖之上，发出阵阵金属摩擦的声响。

张骄望着蹭到自己脸颊旁边的地脉孽蛟，略带嫌弃的将它往旁边拨了拨，只感到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

自然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这地脉孽蛟看似只有五尺左右，但重量却有好几十斤，毕竟是由地脉孕育金器所诞生的，自然要比看上去重的多。

这么重的一条异物盘踞在自身的脊梁柱上，又作何会感到轻松呢。

地脉孽蛟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发出一声声嘶嘶的声响，给人一种委屈巴巴的感觉。

张骄略感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它布满突起的倒三角脑袋后，它才停住脚步嘶叫，寂静的将头搭在他的肩头上。

小半年前，自从来到乌山之后，张骄就依照承诺放了这条地脉孽蛟。

但不曾想，这地脉孽蛟在这北地山川地脉中游荡四窜了两个多月后，竟然又回到了乌山上，寂静的盘踞在他的腿边，活似离家后又跑回来的小狗一样，再也不肯动弹半分。

张骄猜测。

可能是因为这地脉孽蛟本身就是囚死的龙脉转化而来的异秽之物，而自己又浑身邪气四溢，隐隐与其秉性相符相符。加之它又在自己手上呆了一年之久，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两者间竟然隐隐产生了一丝气机纠缠。

这孽蛟得了自由，在这北地彻底溜达够了后，又因为这一缕相连在一起的气机，便又跑了回来。

跟前这家伙自己送上门来，张骄自然也不会客气，随即将它抓了赶了回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一千点的功绩啊！

哪怕是自己不打算兑换，准备将其养起来，但这价值始终是在这里的。

这边，随着地脉孽蛟离体。

张骄反手一拍胸膛，就见一股白青黑红黄的五行煞气自他口中喷出。

煞气在他跟前一晃，随即变幻成五个婴儿大小的小鬼。

五鬼当即拜倒在地，口中高声嚷道，「小的拜见老爷。」

张骄点了下头，望着暴增数倍身高的五鬼，只觉着被啃了近半年的内脏的痛楚也算没有白费。

他徐徐走了两步，借由痛楚转移的杂念随即纷涌而来。

这一百多天里，随着邪物与三阳神尊的逐渐融合，这神躯上的香火愿力的反噬也越来越恐怖。

空虚、饥饿。

这种对香火愿力与血肉魂魄的渴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张骄与邪物的一切。

无尽的侵蚀与诱惑当中，张骄坐在这巫山当中，情不自禁的扬起鼻子，嗅着山风带来的鲜活味道的人味儿。

好几次，他都情不自禁的霍然起身身，想要下山去享受这美味的血食。但虚空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愿力，令他将心中那一抹最根本的信念坚持了下来。

「我愿世无邪，众生皆安乐。」

源自北地民众源源不断传来的愿力，让张骄一直保持着最后的一分清明。

只是，这种源自最深处的诱惑并不是存粹的愿力就能阻止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侵蚀与诱惑变得越来越强烈。

一次险些酿成灾难之后，张骄借着那仅剩下的一分清明，终是砸断了自己的双腿，从大腿骨一贯到脚踝，寸寸尽断。然后又唤出五鬼入体，命其日啖夜食，不准停歇。

再后来地脉孽蛟又回来后，张骄又如同炮制兰人英那样，也炮制起了自己。

就这样，在这自我折磨当中以及愿力的支持下，张骄终是坚持了过来。

孽蛟钻入他的体内，沿着脊梁骨层层缠绕，双爪更是死死的抓住琵琶骨，一旦稍有异动，随即如同蛇类一样纠缠起来。

他的身躯虽然已是千疮百孔，但精神意志却如同原石一样，打磨的越来越闪亮，心思也越发的明朗透彻。

「何为以信铸神？」

「自是以我之念，铸我心中之神。」

「此神无关善恶，不分黑白，唯贯穿我之意志，踏出一条自我升华之道。」

张骄踉踉跄跄的步伐中，一尊生有四臂，脑悬光轮的身影悄然浮出。

祂轻拥着张骄，周身散发着透漏着三色清辉的光芒。

这光芒如同清晨的太阳照在身上一样，温暖而又舒适。

张骄身上的累累伤痕随即在这光辉的照耀下，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干瘪的身躯更是如同充气一样，飞快地变得饱满而有光泽。

张骄回首朝着已经不能称之为邪物的邪物，随即将祂眉心中那枚，散发着暗淡的三色光泽的神魂抓在手中，如同抽丝剥茧一样往里探去。

兰人杰那疯狂而又杂乱的记忆随即支离破碎的呈现出来。

张骄就这样握着这团神魂，如同隐身一样消散在阳光当中。

长旗郡，距离北关城两百多里的山路上。

北关城大将军薛子仁的大军浩浩荡荡的直奔前方的松阳镇而去。

中军帐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薛子仁望着跟前的沙盘，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指着沙盘喊道。

「郭奉听令。」

帐篷之中，随即有一身着铠甲的大汉走了出来，半跪在薛子仁面前，大声嚷道，「末将听令。」

薛子仁立刻说道，「你带两千人马，十天以内，给我将永安城以北的所有城池村镇尽数切断，绝不允许放行一人，你可恍然大悟？」

「尔即刻出发，莫要耽搁了时辰。」

郭奉立刻嚷道，「属下恍然大悟。」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的朝薛子仁行了一礼后，这才转身退出中军帐中。

只是，在回身的一刹那，他的脸色变的格外难看，心里思绪翻腾。

「该死。这作何回事？难道有人告了我一状？不然为何会被大将军派去干这种差事？」

郭奉百思不得其解。

自从去年三阳会肆虐北地以来，整个北地几乎能够说是十室九空，荒无人烟。

这稀零八落的城池间，哪还有多少活人。也只有永安成附近，还有着不少的北地民众存在，这中间的城池那还需要截路封关呢？

就在他苦苦冥思之时，中军帐中，薛子仁业已连点数将，命其迅速行动。

帐中的屏风后，一道人影立刻走了出来，朝着薛子仁说道，「将军有何担心？莫不是怕攻不下这永安城？」

等到将帐中大将尽数派遣出去后，他才站在沙盘之前，神色里一片阴晴不定。

薛子仁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出声道，「本将倒是不担心这永安城，永王军中哪有我麾下的儿郎能征善战，不要三日，本将就能破了这号称北地第一的城池。」

薛子仁话音刚落，人影就立刻说道，「那将军有何苦恼的？届时北地就全在将军的掌控之中了，应该高兴才是。」

薛子仁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声，对着人影说道，「我忧心何你难道不知道吗？那神人之言至今还在我的耳畔回荡，你叫我如何能不担心。」

人影随即走了上来，冲着薛子仁出声道，「大将军莫要自己吓唬自己。天地自由规矩，神人之别等级分明。上次只不过是三阳会触犯天规，那神人才能借机出手，不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正说劝说着薛子仁的时候，忽然天穹之下，一道光亮直直的照射下来，将整个大军笼罩在其中。

北关城军士立刻注意到，那光辉当中，一尊高约百丈、生有四臂的神人忽然浮现出来。

神人漠视大军，森冷威严的声线不断在军中回荡。

「尔等当我之言是在说笑吗？」

无以言说的大恐怖随即笼罩在所有军士身上，北关军顷刻间便支离破碎起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量的士兵无意识的扔掉兵刃，如同麦子一样，连绵成片的跪倒在地，哭天撼地的忏悔着。

这半年多以来，跟前这尊神人的传说业已传遍了北地。

关于祂的来历与故事更是数不胜数，不过都只是一言片语、牵强附会。各路人马给祂加上去的名号更是多不胜数。

眼见神人质问，大量的军士随即士气瓦解，呜呼哀哉的请求宽恕。

「神尊明察，大将军说已得到您得旨意，称永王失德，命将军取而代之.......」

张骄看着北关军上空分崩离析得军气，随即毫无阻拦得落入军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中军帐中。

薛子仁大惊失色得望着这尊神人，神情一片狰狞。

他一把抓住身前的人影，拽着他就往帐外走去。

「神尊，神尊。小将是受这奸人蒙蔽，还望神尊明察啊！」

说着，他已是抽出腰中长剑，就要往那道人影脑袋上砍去。

张骄望着跟前的这场闹剧，忽然没了心情。

照耀在北关军中的通天光柱顷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天色又恢复了正常。

永安城中，永王望着报上来的奏章，神情一片喜悦。

跪倒在地的北关军官兵士们你看我，我望着你。这才发现，军中将尉以上军官不知何时业已消失不见。

薛子仁方才起兵之时他还忧心神尊不会过问这凡间争龙之事，但没想到薛子仁大军还没踏出北关城范围内，就直接被神尊彻底抹去了痕迹。

一想到折子上写着，从军士到薛子仁，整个北关军骨干尽数消失无踪时，永王开心之余又起了别样的心思。

他想道，「如果神尊愿意助孤，天下怕不是也是唾手可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永王顿时心情激荡起来，他稍作思索后，当即下令，要为神尊筑庙修金身。

整个永安城上下，立刻就只因这件事情而忙碌起来。

北关军事情的影响尚不止如此，此事之后，四臂神尊之名越发显赫，传遍大江南北。

一时之间，除北地之外，亦有不少座四臂神人的庙宇建立起来。

乌山之上。

张骄坐于顶峰，手中把玩着兰人杰那近乎于虚无的神魂。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这团神魂终于烟消云散，化为了虚无。

却是兰人杰在广为传教后，终于察觉到了香火之毒。但此时他已是香火缠身，没有后退之路。是以兰人杰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又回到了当初找到的三阳会遗址当中，想要看看有没有别的解决之法。

张骄也从这些杂乱的记忆当中理清了头绪，终究恍然大悟为何这一代的三阳会竟是如此般的邪意。

这一找，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本《三阳别录密解》。

密解之上描绘着种种香火入身后的症状以及解救之法。

兰人杰顿时大喜过望，当即就按照密解上的方法来抑制自身越来越浓厚的香火之力。

这一试，果真有效。

兰人杰顿时如获至宝一样，将整个心思都沉迷在了这《三阳别录密解》当中，然后按步就班一步一步的执行下去，准备炼成一尊真正的三阳神尊。

张骄望着兰人杰已经化为乌有的神魂，却是一声叹息，没不由得想到造成如此惨剧的罪魁祸首竟是一本别录密解。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冬季。

张骄业已来此世界业已快有三年。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这方天地对自己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送离出去，就如同送离亲戚来自家的熊孩子一样。

打不成，骂不得，还只能哄。

张骄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展颜一笑，好似和人说话一样，自言自语道，「既然我都要离开了，那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好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就业已消失在了原地。

乌云蔽日的苍穹下，忽有一轮光日冉冉升起。

自北朝南，徐徐飞过。

整个北地的民众就看到，这下了快二十天还没有停住脚步意思的大雪天，就在这一轮温暖的光日下，彻底的消散开来。

乌云散去，阳光普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沟壑之间，群魈出了山林沐浴着这难得的太阳；断崖之上，一株寒梅迎风而立，淡白的花朵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林间竹屋，木叟仰起头，只觉得背部忽然一痒，却是随手抓下了一块泛白的死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骄出神的望着这片河山，徐徐地消失在阳光当中。

........

张骄离开的百日之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乌山之上，

些许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明暗不定的身影。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身影仰望天际，发出一声声常人听不到的悲戚声。

「为什么？作何会还不放过我......」

「我业已按照你意志去了那鬼世界，怎么会就不能容忍我这一缕残魂歇息一下，让我感受一丁点的安宁呢？」

「真的，只要一点点。我真的只想静一静啊！」

它不停的咆哮着。

「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我何都给他了。神躯、香火、秘籍......只要他想要的，我都统统给了他了。你怎么会就不能放过我啊！」

「我什么都按照你的意志去办了，怎么会就不能放我呢？」

光线勾勒出的身影不停的闪烁着，好似甚是的激动，丝丝缕缕的污浊之色就从它简单勾勒出的身影中缓缓流露出来。

微风拂过。

这丝丝缕缕的污浊连同光线勾勒出的身影，就在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一直没有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