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皮影

夜色渐黑，在绕过几处滚落在路旁的大石后，张骄竟意外的注意到了一处市集。

他远远望去，所见的是前方不远的山脚边，一处破烂的村庄中，此刻竟是人来人往，虽然看起来人数不是很多，但细数之下竟然有着近几十号人。

「鬼市？」

张骄停住脚步了脚步，望着前方的市集，低声自语着。

这兵荒马乱的，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蓦然遇到了一处红火的市集，由不得人不多加注意。

他抬起头朝着村庄深吸了一口气，风中带来气味并没有显现出特别的味道。

「有人味儿，难道真是普通的集市？只是作何会选到这个地方，还摆到了这个点？」

「还是说，这是个黑集？」

张骄看着前方市集中逐渐亮起的火把，不断思索着。

此刻正他准备前去探查一下时，身后方蓦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一道人影大步流星的从后方赶来，带起一阵尘土。

来人不多时就停在他的前方，在注意到张骄后，当即脱口而出，「是你？」

张骄回头看去，所见的是一有些眼熟的道士蓦然站在身边，戒备的望着自己。

余清望着跟前这位白发的同道，先戒备随后又支吾起来。

所见的是他两手合抱，一躬鞠下。

「小道崂山余清，上次多有冒犯，还请道兄不要见怪。」

张骄有些莫名奇妙的看着他，想不出自己曾和他有过何交集，以至于对方会向自己专门道歉。

像是是看懂了他的疑惑。

余清当即解释道，「上次相见，在下还以为你是那胖瘦头陀的同伙，接应掳走那群孩童的歹人。却不想追到华阴县城后才得知，那群孩子业已安然回到家中，原来正是道兄你救回了那群孩童。」

「小道误会道兄，还望赎罪。」

说完，他又一拜到地。

张骄望着他不像作伪的神情，转身闪开后轻声出声道，「顺手而为，朋友不必如此客气。」

余清闻言也不再坚持，他笑着起身，朗声说道，「对了，还未请教道兄尊姓大名，在何处清修？」

「鄙人张骄，野狐禅一个。」张骄答。

余清闻言也不再多问，他爽朗一笑，指着前面的集市说道，「正好前面有集市，我们去坐上一会儿，吃点东西也好。」

张骄听到他的话后，紧紧盯着他的双眼幽幽问道，「道友难道没觉得这集市有古怪之处？」

余清闻言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笑着朝张骄解释道，「道兄多虑了，这集市都是开在日落时分时的，现在各地动乱不堪，流寇私兵横行，大白天的谁敢出门，都是临近傍晚偷偷的跑出来换些东西。」

说着说着，余清已经满腹感慨。

「这才多长时间，就业已成这般模样了，不清楚还要等待多久这天下才能太平起来。」

「道兄，请。」

他摇头叹息，已经率先走去。

张骄看着他的身影，感受着左手中渐渐地挣扎起来的劲道，眼中一片阴冷。

「啪」

一声清脆的甩鞭声突然在暮色中响起。

余清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张骄正将一段短鞭状的长索收回到左袖中。

他这才观察到，原来他左手一贯缩在袖中，仿佛一贯在紧抓着何东西一样。

只不过他并没有多嘴询问，回身继续往前走去。

山脚边的村庄外，黄土垒起的土围已经倒了大半，不少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人低头蜷缩在快要倒塌的房子门口，小心翼翼的摆放出一人两个的物件，还用袖子草叶遮截住，只有有人走过来的时候，才会挪开分毫让人瞧瞧。

张骄跟着余清一路上前，也算是开了眼界。

这集市里的人远比外面看上去的还要多，当真是牛鬼蛇神何都有，什么都卖。

肉食，米面，盐巴，衣料以外，甚至还有贩卖字画古董，人口牲畜，春色交易等等。

张骄就亲眼看到一男子用半块吃食，就拉扯着一妇女走入旁边的不远处的破房当中，大门处还站着一人男人站岗放哨，旁边的诸人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除此之外，集市当中明显有些许不是正经路数的人，他们往往持刀负剑，阴沉的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光明正大的将些许不易见光的玩意儿摆在面前，等待着顾客上门。而在他们身后方的房间中，隐隐透漏出不止一双的双眸。

张骄跟着余清一路谢绝了不少上前推销的人员，来到了一处卖熟食的地方。

一头半大的山羊被拔了皮倒挂在木杆上，旁边的土灶上一口大黑锅正不断咕噜咕噜的冒着水泡。

浓烈的羊骚味充斥在整个集市间，不知有多少人咽着口水朝这儿瞧来。

余清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桩上，冲着拿着一把剔骨尖刀的壮汉喊道，「店家，上两斤熟肉。」

壮汉立即走了过来，豪横的出声道，「两斤八十文，您先付财物，我这就去给您切。」

余清闻言当即一怔，冲着壮汉低声嘟囔着，「八十文？你这也太贵了吧。」

壮汉撇了撇嘴出声道，「不贵了，道爷。您再往北边走走，想吃羊肉，就这个价格再翻上三番，那也不一定吃的到。你到底还要不要啊？」

余清看了看旁边已经落座的张骄，也不好意思在叫他起来，只能心疼的数出八十文递了过去，「店家，你这秤可要给我切够啊。」

壮汉接过财物，头也不回的出声道，「道爷，您放心好了，咱胡老三什么时候短斤少两过啊。」

说着他便手脚麻利的切了两块鲜肉放入锅中，顺便从黑锅里盛了两碗羊汤端了过来。

「两位道长，先喝口汤暖暖胃，肉马上给您上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余清接过两碗羊汤，正准备分张骄一碗时，忽然有人从旁边走来，一屁股坐在他们身旁。

来人盯着张骄的白发，忽然开口说道，「这位道长，我想和您做个生意。」

张骄立刻抬头朝他看去，所见的是一穿着破破烂烂，脑门上满是皱纹的老汉找上了自己。

他也不问为何突然找上自己，只是幽幽说道，「做何生意？」

张骄并没有像来人想的那般勃可怒，而是淡淡的说了句，「不愿意。」

老汉语气热忱的说道，「当然是一笔大生意。用你的命换你手中的镇物，你说是不是一笔大生意。」

老汉也没有生气，他望着张骄的眼神，突然出声道，「我猜你也不愿意。」

说完，他便一拳轰了过来。

旁边早已感到不对劲的余清随即挡住了这一掌，随后用力一推，只见这悍然出手的老汉顿时被推飞数尺的距离，一下子就栽倒在地面。

「你......这何情况？」

余清看着倒地不起的老汉，神情一片惊愕，非常想问一句。

「你气势汹汹的放大话，结果却这般不经打，你这是来讹人的吗？」

但还没等他问出口，旁边的羊肉店主的说话声就传了过来，「道长，您的羊肉好了。」

一柄锋利的剔骨尖刀，就冲着张骄的脖子处刺来。

张骄看着迎面刺来的尖刀，也不闪躲，掌中白芒闪烁，一把比人还长的妖刀凭空飞出，照准他的脑袋劈下

「一斩。」

低沉神秘的声响中，余清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壮汉业已裂成两片掉落下来。

「别.......他们，是凡人。」

他大怒的望着张骄，正准备说些何的时候，就见集市当中，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瞧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们神色僵硬，如同被操控住的木偶一样，一步一顿的走来。

张骄望着围上来的凡人，霍然起身身招手一挥，妖刀立刻飞回到他掌中，一股煞气随之扩散开来。

旁边的余清随即拦在他的身前，急促的出声道，「道兄，他们都是凡人，只是被控制住了，别这样。」

他一面说着，一边转过身就要拦住涌上来的凡人。

「道兄，你先走，我帮你拦住他们。」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张骄望着冲上前去的余清，忽然一步踏出，抓住他的后领，脚下一条灰白雾气通道便往集市外蔓延出去。

只是，一向无往不利的雾气通道头一次遇到了阻碍，他明明业已走了出去，却又忽然回到了原地。

周围不断围过来的凡人异口同声的出声道，「大戏才方才开始，阁下为何要急着离开呢？何不与我等共赏一番呢~~~」

张骄看着涌上来的人群，忽然咧嘴一笑，幽幽的声音随即盖过跟前近乎百人的唱声，回荡在整个集市上空。

出声道最后，他们的尾音已如戏曲一般，不断的在耳边回荡。

「好啊！只不过独角戏作何能算大戏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说话之间，四臂无面的邪物业已从他身后方探出，在余清惊恐的面容中，无数的黑发从地面上钻出，拉扯住围上来的人群。

集镇东方数十里地外的小山峰上。

一块描绘着整个集市地形的白色幕布背后，正变换着男女老少各种声线，操纵着数以百计皮影的老人忽然顿了一下，只感觉手中的皮影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了一下。

所见的是一根根黑色的长发自他手中的皮影上钻出，如同针线一般在皮影上缝出一人长发遮面的脸孔。

风一吹过，遮住的头发立刻飘散开来，露出一张无面的脸孔。

无面的脸孔正死死的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