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百家灯火

「哦？是何天大的好事，不妨说来听听？」

询问声中，雅间的房门一下打了开来。

张骄眼底含煞的望去，却见一仪表不俗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

他身形精瘦，穿着一身深蓝布道袍，头上挽了个发髻，腰间还别了个焦黄的葫芦，行走间却自有一股洒脱的气度。

旁边的余清当即朝来人嚷道，「厉师叔，你作何来了？」

余清当即就要解释，却见来人业已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

被称为厉师叔的道人当即一声挪笑，出声道，「让你帮我看下摊子，你人都没见了，我自然要来瞧瞧。却不想你这崽子竟然背着我来付月楼喝酒，竟然还不叫我？」

只能无可奈何的出声道，「师叔，今日偶遇张道兄，我们也只是来叙叙旧，你来干何？」

「会会故友？」

厉道人看着稳坐在席间的张骄，神色不明的笑了笑，却是朝他打了个稽首，说道，「在下崂山厉飞宇，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说话间，他双眸不断上下的上下打量着张骄，好似要将他的跟脚分辨个底朝天，丝毫不加掩饰。

张骄对此仿佛没有察觉到异样，抱拳朝他出声道，「张骄，却是野狐禅一人。」

厉飞宇玩味的听着他的回答，在上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却是说道，「原来是张道友，久仰久仰。不知道友来浮昌所谓何事啊？」

「厉师叔！！！」

旁边的余清见他师叔这般询问的架势，当即打断了他的质问，借口岔开话题，「师叔，东子他娘说东子这两天有些痴呆，可能是在外玩的久了，把魂儿留在外面儿，想请您老人家去他家帮孩子叫叫魂。」

「您看，这时候却是不早了，要不您回去准备一下？」

厉飞宇一声嗤笑，立刻将他拨开。

「这才什么时候，大白天的叫魂？」

他一面说着，一面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张骄，分毫不让，等着他的回答。

张骄随即对上了他的眼神，口中缓缓出声道，「我此行却是为了买粮而来。」

「买粮？」

厉飞宇闻言顿时眯起眼睛，正待开口时，旁边的余清已经大声喊起来了。

「师叔！！！」

说着，他便要走过来想要拉住厉飞宇。

厉飞宇却是随手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臂，使了个巧劲，一下将他拽了过来，反手捉住他的肩头将其按在桌子上。

袖中一道黄符随之飘出，落在他的背上，将其定在桌边。

做完这一切后，厉飞宇当即神色一正，朝着张骄郑重的道了声抱歉。

「阁下莫怪在下多心。阁下一身鬼道修为可谓是在下所见过的人中最顶尖的那一拨，清儿这小子何德何能，能与阁下称友道故。若是与我崂山有怨，还请画下个道儿来，我等自当应下。」

说着他便伸出手掌，做了个一人请的架势。

张骄望着他神情专注、浑身紧绷的样子，语气毫无起伏的说道，「我此行来确是买粮，与余道友碰面也纯属意外，厉道长多心了。」

厉飞宇盯着他苍白光滑的脸庞好一会儿后，蓦然霍然起身身，两手内外相抱高举至眉心，随后一拜而下。

「在下孟浪了，还望张道友莫要责怪。清儿能与您这种高人结识，却是他的造化。」

说话间，厉飞宇业已直起身子，从桌上取过酒壶，给自己满满的倒上一杯，一口饮尽。随后才给张骄倒上一杯，敬了过来。

「请。」

张骄看着恭敬过来的酒杯，最终还是接了下来，与他端起的酒杯碰在一起，随后一同饮下。

先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随即消失的一干二净。

厉飞宇当即哈哈一笑，顺手把余清背上的符箓取了下来。

余清揉了揉自己肩头，苦笑着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一句话，心头一片热乎乎的。

他却是清楚，自己师叔这般行事，都是为了自己着想的。

「刚才那一礼，却是道门中除了五体跪拜外最大的礼仪了。自己此物师叔以前就洒脱散漫，对这些规矩最是不屑一顾的。现在却肯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不满的。」

厉飞宇却是不知道自己的师侄心中的想法，在散去敌意后，其散漫的性子立刻暴漏出来。

他坐在席位上，随即动起筷子，一面吃还一面点评着，倒是让张骄有种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下意识的问道，「厉道友这就信了？不由得你侄儿与我这鬼道之士接触？」

厉飞宇抬起头，毫无形象的挤了挤双眸，却是出声道，「不信能作何办？我估计我们叔侄两加起来都不够你折腾的，还不如顺顺你的心意，万一你翻脸的时候，想到这茬，能给我们一个痛快呢？」

「至于说禁止啥的就更免了。崂山正宗自己都没了好几百年了，咱们这下面的分支可没有那些规矩。」

「真要说起来，我们崂山的名号也不作何好听。这九州的范围内，你抓十个妖道，里面最少有四个半都会说自己是崂山的，至于那剩下的五个半，则就只能由茅山包圆了。」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笑了起来。

张骄闻言也不禁莞尔，却是觉着和他说话有点以前和苗子他们玩时的感觉。

互损，拌嘴，自黑，着实有些令人怀念。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朝着两人敬道。

「请。」

余清、厉飞宇两人立刻端起杯子，碰在一起。

一杯酒入喉后，厉飞宇砸吧着嘴，有些不满的说道，「这付月楼的酒越来越不对味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朝袖子里摸去。

「张道友稍等片刻，让我先买上两坛好酒再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顿时，一幅画卷就从他袖中抽了出来。

张骄瞅了好几眼，却是作何也没看出画卷是作何抽出来的。

「袖里乾坤，小口袋法，障眼术？」

他正琢磨的时候，却见厉飞宇摊开画卷。

一副近两米长的画卷随即出现在张骄的跟前。

他仔细看去。

再盯的久一会儿后，甚至会产生一种他们都是活在画卷上的感觉。

但见画上用浓淡笔墨勾出一副盛世画图。画上大至原野、浩河、商廊，小至舟车人物、摊铺、摆设、市招文字一应俱有，无数的行人贩夫出现在画卷之上，却是热闹非凡。

厉飞宇却没在意这些，他拇指与食指分开，如同尺子一般开始在画卷上丈量开来。

「一，二，三......九。」

在数到第九声后，他蓦然松开用手一尺一尺量过的画卷。

食指松开的位置上，赫然是一间挂着大大的「酒」字的酒肆。

厉飞宇当即一笑，又在袖中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数十枚铜板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取下腰间的葫芦，连同手中的铜板一起朝着酒肆扔了过去。

这众目睽睽之下，葫芦和铜板随即就没了踪影。

厉飞宇当即冲着画卷嚷道，「老板，打一葫芦酒。」

画卷中的酒肆大门处，立马走出一身穿无袖短褂、头扎汗巾的大汉。

他摇晃着手中的葫芦，嘴角不断张合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厉飞宇侧耳倾听，不一会后大声分辨起来，「上一次都能打一葫芦，这次就不行了吗？你们这还带涨价的吗？」

画卷中的大汉说了几句话后，顿时摊开双手，就将葫芦抛了出去。

涮的一下，画卷上便出现一焦皮葫芦。

厉飞宇当即破口大骂，「黑店，黑店啊！我的财物呢？」

张骄凝目看去，就见得那画卷上的老板立刻回到酒肆里，画上却是再无此人的身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心中一动，却是摸出一锭银子，在厉飞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将银子抛了出去。

银子准确的落在画卷上的酒肆上面，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画卷里，酒肆大门处。

刚刚才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老板立刻跑了出来，他左右两手各怀抱着一坛酒，脸上的笑意隔着画卷都能感受的到。

眨眼之间，这两坛贴着红纸上写着酒字的美酒便出现在画卷上。

张骄立即瞧去，却见这两坛美酒送出来后，整幅画卷上的人物车马酒肆开始依次从左到右的消散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眨眼的功夫，画卷上便一片空白，如同一张最普普通通还有些泛黄的画纸一样。

厉飞宇立刻卷起画卷，就这样塞入袖中。

张骄盯了好几眼，也没看出其中的门道。

厉飞宇却是得意的一笑，他掀开封在酒坛上的盖子，轻轻的扇了扇手。

一股酒香顿时弥漫了出来。

张骄轻轻的嗅了嗅，随即分辨了出来。

「还真是真酒。」

他正琢磨这其中到底有何奥秘时，厉飞宇已经给三人各倒了一碗。

「请。」

张骄随即端起瓷碗，看着碗中清亮无色的液体，当即一口饮下。

这酒初饮如水，在落入胃中之后，却随即如同火焰一样燃烧起来。

张骄顿感一股热流从胃里扩散开来，整个人也变得轻了几分似的，整个人飘飘欲仙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酒却是有点上头。

旁边，那师侄两人也一副酒醉微酣的模样，微微晃悠起了身子。

张骄心中一动，却是从袖中摸出五颗皮青叶翠的山核桃以及一把红透了的大枣。

植物的清香力场以及大枣独有的香甜味道立刻将两人唤醒了过来。

厉飞宇望着摆在盘中的核桃与大枣，却是眼中一亮，也不客气，随即伸手捏了一颗核桃和大枣。

「今日却是沾了光，不但混了口酒，还蹭了几颗灵果。却是赚了。哈哈。」

他轻笑间却是剥开了核桃，剜出其中的果肉，一口吞下。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桌上的三人好似多年的好友一样，却是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起来。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厉飞宇再说，他们二人在听罢了。

在厉飞宇扯完他见过的几桩异事后，张骄忽然心中一动，却是朝他追问道，「厉道友，我前些日子却是弄到了几支好香，但却无法点燃。你见多识广，可知为何？」

厉飞宇闻言当即说道，「那道友看来是弄到好东西了。」

他稍作思考后，便出声道，「我虽不清楚友弄到的是何种香，但点香的方法无非那几种。」

张骄随即竖起了耳朵倾听起来。

「这第一种方式，那就是将自身精、气、神三宝炼成三昧，养就离精，自然是无物不燃。」

「其二就是以一盏长明灯取百家灯火，自可点燃天下百香。」

「三则是寻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子，抽其三魂七魄炼成姹女冷焰，自可点香焚魂。」

.......

厉飞宇一连说了五六种燃香的方式。

张骄在听了后，沉思了不一会，这才追问道，「那百家灯火可是从百户人家中取来的灯火即可？」

厉飞宇却是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自然不会是那么简单。这百家灯火又叫百家愿火，乃是取的凡人心愿达成之时的一点愿力，将其融入灯火当中。多少传闻故事中，总有仙神修士帮助凡夫俗子们达成心愿，为的可不就是这一点愿力嘛。」

张骄琢磨了一下，又问道，「所以这百家灯火，向谁取都可以，只要是完成他的心愿即可？」

「自是如此。愿无大小贵贱，亦无善恶黑白，只要你能达成对方的心愿，自是能够获得这其中的一点愿力。只不过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就是人心，他可能在最饿的时候想要一块饼，但在拿到手后，这个愿望又会被其他的愿望所替代。」

「是以，这百家灯火可不是那般好收集的，并不是说帮助一百户就能收集齐百家灯火。这前朝有一僧人，曾立下大志，愿集万家灯火为佛祖点燃座下禅灯，但等到他圆寂时，别说万家灯火，甚至连千家灯火都未收集齐。」

厉飞宇出声道，「以道友这身本事，大能够试试别的方法。」

张骄微微颔首，正准备岔开了话题时，不料对方蓦然说道，「对了，张道友，我依稀记得你方才说要买粮食。我在这浮昌城中正好有些关系，你若是需要的多的话，我倒可以帮你牵下线搭下桥的。毕竟在浮昌城中，大宗的粮食交易是被禁止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张骄闻言微微的眯起了双眸，却是说道，「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厉飞宇望着他出声道，「有粮才有兵，更何况外面还有那么多张嘴，自然要管辖的。」

张骄「嗯」了一声后，便沉默不语起来。

雅间中顿时一片寂静，就连空气也多了一分沉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一会儿后，张骄蓦然开口追问道，「那要是我要大量的粮食呢？」

厉飞宇立刻回答，「那就要看张道友是不是三阳会的成员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两人立刻对视到一起，先前的友好气氛荡然无存。

片刻之后，厉飞宇蓦然哈哈大笑起来，眼中都似乎笑出了泪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张道友果然做了个天大的好事。」

张骄立刻望向厉飞宇，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从他周遭升腾而起，彻底笼罩住了整个雅间。

厉飞宇顿时大惊失色，他望着灰白一片的世界，当即大喊。

「道友，我们是自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