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灞桥又别

令狐昭说是来喝早酒，可见了上官云不知请进来坐，还是不请。

而上官云早已瞥见了桌那面有一空位，及一人刚饮酒过后的酒杯。联想起了在青龙镇南宫寒说起令狐「勇」是他父亲的故人来。

索性，不等令狐昭踌躇，出声道：「我约的那位莫逆之交还没来，可否与令狐先生叙叙旧。」

「快请坐！」令狐昭忙出声道。

「先生，令狐娘子去哪里了，这长安可大得很，巷子可多，别迷失了方向。」

「大人，适才老朽刚与一位故人见面喝几杯，嫣儿没跟我出来，在客栈。」

「老先生人脉真广，从华亭来，到长安也有故人。令狐娘子可见了如意郎君？」

令狐昭听到此问，心中正为难，想着在青龙镇，与上官云相处也颇具真心，便有意想与他一说，便索性叹息一声，先没有回答。

上官云见状,「老先生是不是遇到何难事了？」

令狐昭依然沉默。

上官云肺腑道：「令狐先生在青龙镇可以信任纳兰校尉，在长安也能够信任本官」。

令狐昭听到此话，与上官云对视良久,出声道：「不瞒大人，老朽刚才见过的便是嫣儿的夫婿徐臣。」

「徐臣？可是左羽林卫的那位昭武校尉？我依稀记得今年上巳节皇上赐婚于他，以褒奖他的忠勇！当时还被传为美谈。」

「大人，正是……」令狐昭嗫嚅了一下。

「这可不好！棘手。」上官云大惊。

「老朽与嫣儿从华亭到长安，前后走了差不多六月余，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人结局。这事老朽还不知该如何与嫣儿说起！」

「你们不能久留长安，徐臣欺君已成事实，此事一旦被人告发，难免就会连坐。我建议你们尽快返回华亭从长计议，只要你们和徐臣都不提起，嫣儿择婿另嫁，可保两家周全。」

「谢大人提醒。老朽也知此物理，个人事小，要是连累全家事就大了。我这就回去，找个理由先瞒着嫣儿离开长安。否则兵祸一起，我们将流离失所。」

上官云一惊，明白令狐昭后面那句话的意思，不由佩服道：「先生不愧为老军，鼻子还是灵得很，一闻气氛即恍然大悟一二。老先生这几日在长安停留，如遇到何难事，可到兵部找我。另外，我可书一文牒，解决你们的回程之忧。」

「多谢大人关照。我即刻就回客栈，带阿嫣在长安转转，即启程回华亭。」

「住哪家客栈？」

「朱雀坊结义客栈！」

「噢？」

「作何，不妥吗？！」

「不！不！有事好去找您。」

「好！那老朽先告辞了。」令狐勇说完便拱手退去。

结义客栈，上官云其实是知晓的，他刚入仕时，任中书省知录。主要职责是抄录各地汇集上来的秘密信息，每月皆可见关于结义客栈日常出入人员的详细邸抄。不少当时的内容他还有记忆。

今听到令狐「勇」住在结义客栈，颇为一惊。当晚，太子召见他时，他将此事向太子禀报。

太子听了若有所思的问道：「确定住结义客栈的老军姓令狐？」

「殿下，没错！」

「父皇当年剿灭太平公主一党时，连累近四五百口，记得当时公主一近侍在外办差，躲过此劫。据说这位近侍智勇过人，是安西碎叶与突厥的景云之战中活下来的七人之一，七人中六人后来皆入羽林，成为太平公主的侍卫，尤其这位令狐颇得公主赏识。公主殁后，内卫查了他近十年，都未曾查到。」

「小人当年在中书省做知录，经常要抄一份邸报，与这件事有关，这七人姓氏仿佛有皇甫、令狐、司徒……时过境迁，其他四人小人记不得了。司徒易是他们中受伤致残的一位，赶了回来在长安开了一家客栈，这家酒店被监视多年，就是为抓捕那位漏网的令狐氏，可他后来没在这家客栈出现过。」

「那你所说的这位令狐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令狐昭。当年内卫也找到他的原籍扬州，家中已落败，家中人也远走他乡，失去了线索。」

「殿下，这位令狐来自华亭。那有可能当年他是替人从军！」

「极有可能，些许富贵子弟受不了边塞之苦，会出钱请人当兵。」

「殿下，您看这事该如何办才好？」

「此事过去差不多已是四十余年，且当年他们与突厥兵作战厮杀，留得一命已很庆幸。再说护卫公主亦是职责所在，念其忠勇，这事不宜追究了，让他速回华亭，不要让父皇知晓。」

「殿下所言极是，令狐老军虽年事已高，可忠勇仁义精神尚在，在青龙镇若不是他，纳兰校尉恐已遭毒手。」

「如你所说，这种身经死战的老将，若为我们所用就好了。如今安禄山那个大胖子已是磨刀霍霍。国难思良将啊！」

「殿下，安节度使或许迫于陛下的威名不敢起兵。」

「胡人中有剖腹救睿总的安金藏，亦有顽冥不化安禄山。」

「殿下所思深远。」

……

令狐昭回到结义客栈，令狐嫣见正因不见他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亚父，谁来找你？为何也不带上我？」

「噢！是上官大人闻讯差人约我出去喝了杯早酒。见天尚早，就没有叫你。今日我带你去逛逛长安的东市，买些物件。徐臣我已委托上官大人去知会了，相信今明两天，他就要来接你咯！」

令狐嫣听了转过身羞怯不已。

令狐昭佯装高兴地带着令狐嫣在长安城里转，先去长安城的东市，这里聚集多是大唐东部而来的商品聚集地，应有尽有，看得令狐嫣眼花缭乱，脸上洋溢着对生活美好的向往。

第二天，令狐昭又带着令狐嫣去了西市，注意到琳琅满目的西域风情，令狐昭亦是感慨万千。此生，应是最后一次来长安了，尽管四十年前在长安城呆的时间不久，但经历那次皇权的更迭，其中的波涛汹涌足以慰藉平凡的一生了。他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小人物，公主待她不薄，他想用一生去报答她的知遇之恩。

令狐昭看在眼里，心中却疼痛不已，他在谋划着如何掩盖这一事实，让令狐嫣跟回到华亭。

当他再回长安城时，发现自己曾经执着的那信念业已显得不重要了。四十年来，那位赐死公主的皇帝如愿以偿得到了最高权力，他的宏图伟略，让大唐焕发出从未有过的荣光。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包括他和不少人都嗅到了繁华锦秀后面蛰伏力量的蠢蠢欲动。他老了，他躲藏了四十年，耗费了大好年华，那些年里他一贯想着复仇，没有婚娶，没有孩子，一直帮堂哥打理生意，他不想有牵袢和负累而影响到他为公主复仇。

从西市回到客栈时，上官云已等候多时。令狐昭见到旋即明白上官云用意。

可是，他老了，他想若不是那次不是去太白山天池，他也与其他五兄弟成为刀下之鬼，那样倒还省去了不少事。他不怕死！

寒暄一阵，令狐嫣极其期待从上官云口中得到徐臣的消息，而上官云却慢条斯理的出声道：「令狐先生，令狐娘子，前日老先生委托我去找徐臣，我便马不停蹄赶往羽林卫北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上官云顿了顿，咳了一声，继续说道：「十分不凑巧的是，陛下明年将东巡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徐校尉作为先锋已先行为陛下东巡做准备去了！」

令狐嫣听了立马急了：「作何能这样？他爹已来信说送我来长安完婚的。这……」说完嘤嘤的哭了起来。

令狐昭佯装怒斥道：「徐臣怎能这样？我父女俩千里迢迢赶来，他倒好，一面不见，办差去了山东。这叫我俩如何是好！」

「令狐老先生，你也清楚这军令如山倒，封禅吉时据司天监的人说，封禅大典推算，要到明年中秋时节去了。你们若要等徐臣归来，也恐到明年初冬，如若陛下游兴未尽，再巡视其他各地也未可知啊。」

「亚父，我们一路东来，怎么就没碰上徐臣？我们今天到了长安，可他又不在，要不我们就在此等候一年。急人就书信告知父亲邮些银财物来。」

令狐昭见令狐嫣如此决绝，定是开始依恋起繁华的长安城来，于是向上官云递去求助的眼神。

上官云领会后马上补充道：「令狐娘子，在长安城住一年可开不得玩笑的，本官居五品，年俸禄才四十两多点银子。在这长安城也只能租住在南城，每天骑马来回赶，根本不敢将贱内和犬子接来长安，是只因这个地方安身太贵，寸土寸金啊！。」

令狐嫣接着出声道：「嫣儿，上官大人说得一点没错，这长安城我们来逗留一番，转一转能够，要是住一年，又没有正经的营生，你爹也出不起这银两。不如我们先回华亭，待徐臣将差事办完，由你公婆召回家中，在华亭完婚。你看如何？」

「亚父，回去我们又得走上五六个月，这舟车劳顿的……」

「嫣儿，我们来时走了些弯路，这次回去我们走一半水路，你就会觉着快了！」

「可是，亚父，你说这千里迢迢来完婚的，连夫婿都没见着，这回去着实不好见人啊！」

上官云道：「事出有因！令狐娘子夫婿为当今陛下办差，这是莫大的荣耀啊！作何不可见人！」

令狐昭觉着这样骗嫣儿又有些于心不忍，可不骗现在让她清楚内情，要是生出何事端来，自己也驾驭不了。且他自己也感觉多年前的那个身份，也越来越被人知晓怀疑，如若当今日子真抓了自己，嫣儿失去庇护，怕是连华亭也回不了。再说，若回程晚了，一旦战事起，叛军堵了潼关进攻长安，将无以躲藏，只能翻过终南山，入汉中，借蜀道进大江。蜀道难行，嫣儿恐难以胜任。是以，眼下之计先骗嫣儿离开长安，过了函谷再南下信阳到房州，才是上策。

令狐嫣嘤嘤哭声引起了司徒易的注意，上来询问因何事？令狐昭朝他挥了挥手，他似懂非懂的下楼去了。不曾想司徒渊此时端了一壶茶上来出声道：「伯父、令狐姐姐这是要走吗？怎么刚到几天就要走？伯父若是担心房财物大可不必。伯父当年救我父亲一命，就是住上八年十年也应该！」

上官云和令狐昭没不由得想到司徒渊耳朵如此灵便，此事被他听去，正踌躇不知如何是好时，司徒易在楼下喊道：「渊儿，还不快下来，大人的事情，你少插嘴。」

「父亲，我只是希望伯父与令狐姐姐多住些时日嘛。」

「下来！！！」

司徒渊只好悻悻地下楼去了。

令狐嫣正欲说话，令狐昭接了腔过去说到：「嫣儿，此事亚父自有主张。在家你听从父母，这一次是我带你出来，你一切听从我的安排。可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嫣儿听从亚父安排即是！」

「那好，我们明日即启程，」

「我带了一份兵部通关文牒，两位带此文牒，沿途可住驿站，可换快马，各路关口都不会阻拦。这样返程也会快不少!」上官云说完，将文牒呈了过来。

令狐昭忙接过后，连声道谢。

而令狐嫣则一脸茫然，感觉这好像是亚父和上官大人串通好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晚间，令狐昭向司徒易辞行，司徒易也自知令狐昭不宜久留长安，便没有刻意挽留，只是情不自禁落泪，不由得想到明日一别，今生将不复再见，而碎叶疆场厮杀和患难之情谊历历在目。

久久的沉默之后。

令狐昭问：「渊儿习武吗？」

司徒易答：「平时也见他耍刀弄棍的，但不知他功夫到底如何了！大儿子现在在朔方军中，我不能将两个儿子都送上疆场。」

「那是。那天我试了一下渊儿的功夫，感觉气力不在我之下！」

「他哪能跟你当年比。你当年可是猴虎附身，灵巧又勇武，我们当年那阵势，他们可没见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可曾见他与哪些人交好？」

「平时多在客栈，有好几个狐朋狗友，偶尔聚在一起，但也不见他干什么坏事，有的是胡人，还带来客栈过。平时我腿脚不灵便，也管不聊他那么多。」

「渊儿，是个练武的料，且人聪明机敏，是可造之才啊！」

「承蒙三哥褒奖，我也不指望他什么，安安心心将这家客栈经营下去就好。」

「是啊！有个儿子养老送终总是好的！」

「三哥，这么些年，你也没成婚，膝下没有个一男半女的。」

「老七，没何，一人人挺好，没何连累。军人，马革裹尸，我只要将嫣儿送回去，就没什么在意的了。」

「三哥，你一生都这么义气！」

「老七，我老了！」

「是、是，我们都老了。」

第二天一早，两辆马车从朱雀坊出来，经过几条街道出了春明门，在灞桥上停了下来，灞桥上浓雾弥漫，空无一人。令狐昭悦下马车，朝后车喊道：「老七，就送到这个地方吧！」

司徒易由司徒渊搀扶着走下马车，拱手道：「三哥，老七只能送到这个地方了，一路保重！」说完，流下两行热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令狐昭掩抑住内心的澎湃，说道：「老七，保重！」接着对司徒渊道：「孩子，好生照顾你父亲！」

司徒渊拱手答：「侄儿遵从伯父教诲！」

令狐昭从他的眼中读到一丝难以琢磨的眼神。转身驾车消失在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