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朕太急,觉着朕不该用魏忠贤。但朕问你,如果不用魏忠贤,谁能去扬州把盐税收上来?你去?还是你去举荐个人去?」
李长庚哑口无言。
「回去吧,」朱由检挥摆手,「好好想想,作何把户部的账理清楚。
等魏忠贤从扬州赶了回来,朕要注意到户部的新章程。
记住,朕要的是能收上税的办法,不是加税的办法。」
「臣...遵旨。」
李长庚退出后,朱由检疲惫地坐回椅子。
王承恩端来参茶:「陛下,歇息会儿吧。」
朱由检接过茶,却只是捧着,没有喝。
「王伴伴,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说实话。」
王承恩沉默片刻:「奴婢斗胆说一句,陛下是心急,但急得有理。
只是...只是这天下的事,有时候急不得。」
「朕清楚急不得,」朱由检苦笑,「可你看陕西的奏报,十万流民啊,马上就要饿死了。
辽东那边,孙承宗说军中已有人卖儿卖女。
朕此物皇帝,坐在暖阁里喝茶,他们却在冰天雪地里挨饿...朕能不急吗?」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有时候朕真想,要是能变出几百万两银子,该多好。」
王承恩鼻子一酸:「陛下...」
「好了,不说这些,」朱由检振作精神,「去把孙传庭叫来。」
「现在?陛下,今天可是除夕...」
「除夕怎么了?流民过年吗?边军过年吗?去叫。」
「是。」
孙传庭,历史上崇祯朝的名将,此刻还只是个兵部职方司主事,六品小官。
他匆匆进宫时,脸上还带着疑惑。
皇帝怎么会蓦然召见他这样的小人物?
「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平身,」朱由检打量着他。孙传庭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清澈,是个能做实事的人。
「孙卿,朕看了你的奏折,《陈剿抚流寇十策》,写得好。」
孙传庭一愣。他那份奏折递上去两个月了,本以为石沉大海,没不由得想到皇帝不仅看了,还依稀记得。
「臣...谢陛下夸奖。」
「不是夸奖,」朱由检认真道,「你的十条策略,条条切中要害。
尤其是‘以工代赈’、‘军屯自给’这两条,朕很感兴趣。你详细说说。」
孙传庭精神一振,侃侃而谈:「陛下,如今陕西流民,多因天灾失地,无粮可食。若单纯赈济,耗银巨大,且易养成惰性。
不如以工代赈,组织流民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既给了他们活路,又改善了地方。」
「至于军屯,九边军镇多有荒地,可令军士携家属屯垦,三年不征赋税。如此,军粮可自给一部分,减轻朝廷负担。」
朱由检边听边点头。这些方法,在现代很常见,但在明朝却是创新思维。
「孙卿,若朕让你去陕西,你敢去吗?」
孙传庭浑身一震:「臣...敢!只是臣官卑职小,恐难当大任。」
「官小可以升,」朱由检道,「朕升你为陕西布政使司参议,专司赈灾屯田。
但你记住,朕不要你镇压流民,朕要你安抚流民。
那个‘闯王’,能招抚就招抚,招抚不了...也要尽量少杀人。」
孙传庭跪倒在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朱由检扶起他,「此去凶险,流民易躁,地方官也可能阻挠。
朕给你一道密旨,准你便宜行事。另外,朕会从内帑拨五万两银子,作为启动之资。」
孙传庭热泪盈眶。五万两对朝廷来说不算多,但皇帝从自己私库里拿财物,这份心意太重了。
「陛下...臣...」
「别急着谢,」朱由检严肃道,「这五万两,你要用在刀刃上。
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账目,朕会派人核查。若让朕发现你贪了一文财物...」
「臣若贪墨,天打雷劈!」孙传庭斩钉截铁。
「好,」朱由检拍拍他的肩,「回去准备吧,开春就出发。
记住,朕要的不是暂时平息民变,是要让陕西百姓有饭吃,有地种,长治久安。」
「臣恍然大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孙传庭退下后,朱由检长出一口气。
治国如医病,既要下猛药治急症,也要用温药调根本。
魏忠贤是猛药,孙传庭就是温药。
只是不清楚,这剂温药,能不能在陕西那片干涸的土地面,种出希望。
正月初三,扬州。
一场大火,在午夜时分烧了起来。
着火的是稽核司存放账册的西厢房。
火势很猛,等锦衣卫发现时,业已烧塌了半边屋子。
陆文昭带人拼命抢救,最终只抢出不到三成的账册。
魏忠贤站在废墟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督公,是有人纵火,」陆文昭低声道。
「我们在灰烬里发现了火油痕迹。守卫的弟兄说,起火前听到有动静,但追出去没发现人。」
「账册呢?抢出来的这些...」
「都是明账,无关痛痒。暗账和那些盐商私下送来的密账,全烧了。」
魏忠贤冷笑:「好手段。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回身转头看向身后那些被「请」来的官员。
这些人大多面露惶恐,但也有几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张运使,」魏忠贤走到张汝舟面前,「你说,这把火该作何算?」
张汝舟扑通跪倒:「下官失职!下官该死!请公公治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治罪?」魏忠贤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张大人,咱家要是治你的罪,岂不是遂了某些人的愿?这把火烧得好啊,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他直起身,朗声道:「账册虽然烧了,但账在人心里。
陆千户,从今日起,你带人挨个拜访扬州城的账房先生。记住,是‘拜访’,客气些。
告诉他们,谁能提供真实的盐账,咱家保他富贵。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若是藏着不说...」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还有,」魏忠贤转头看向那些盐商,「沈老爷,听说你们沈家有个老账房,在沈家干了四十年,所有的账都在他心里。能不能请他来坐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