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朕命你为漕运整顿钦差，全权负责此事。

侯方域为副，协理相关事宜。

三日后启程，先赴通州，再沿运河南下，实地考察，完善细则。」

「臣领旨。」

倪元璐和侯方域退下后，朱由检对王承恩道：「传魏忠贤，让他安排一队锦衣卫，暗中保护倪、侯二人。」

「皇爷是忧心...」

「漕运利益牵扯太广，他们这一去，断人财路，必遭忌恨。」朱由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奴婢明白。」

安排完这些，朱由检终究有不一会喘息。

他走到殿外，站在汉白玉栏杆前，眺望这座沉睡中的紫禁城。

穿越至今，这三个月，他用了魏忠贤这把刀，查了杨肇基，动了漕运，减了宗禄，还在陕西、宣大面临重重危机。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在面上，让人清醒。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有时候他会想，要是按照历史走，崇祯会怎么做？

诛杀魏忠贤，清洗阉党，重用东林，然后...随后就是党争不断，财政崩溃，流民四起，最终走向煤山那棵歪脖子树。

不，那不是他要的结局。

他要改变这一切，哪怕代价是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被后人骂作暴君。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王承恩为他披上披风。

「王伴伴，你说朕能成功吗？」朱由检忽然问。

王承恩沉默片刻，轻声道：「老奴不懂何大道理。

但老奴清楚，陛下这三个月做的事，比先帝在位七年做的都多。

只要陛下坚持下去，大明...总有希望。」

希望。

是啊，总要有人怀抱希望。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回身回殿。

明天，还有更多的挑战等着他。

但他不会退缩。

因为他是朱由检，是大明的皇帝，也是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

他要为这个即将沉没的王朝，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而在紫禁城的阴影里，暗流仍在涌动。

钱谦益府邸的书房中，烛光下，几份密信此刻正火盆中化为灰烬。

「牧斋公，魏忠贤的人盯得越来越紧了，」一人幕僚轻声道。

「我们与漕帮的往来，恐怕瞒不了多久。」

财物谦益面色平静：「那就让他们查。

查出来又如何？老夫收的是‘润笔之资’，是文人雅士的往来，有何不可？」

「可是那些金叶子...」

「字画古董，价值几何，全凭鉴赏。谁说卷轴里不能夹带私货？」财物谦益淡淡道。

「魏忠贤要抓老夫的把柄，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倒是侯朝宗，这次被陛下重用，恐怕会渐行渐远。」

「侯方域年少，不知轻重，被陛下几句好话就收买了。」

「不，」财物谦益摇头，「他不是不知轻重，他是太清楚轻重了。

陛下看中他的才能，他也想施展抱负。这是阳谋，我们拦不住。」

「那就这么望着他背离东林？」

「背离？」财物谦益笑了，「朝宗从未真正属于东林。

他父亲侯恂虽是东林，但行事向来务实。朝宗更是如此。

他若真能在漕运改革上做出成绩，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牧斋公的意思是...」

「东林党不能永远只做清流，」财物谦益缓缓道，「杨涟、左光斗那样的直臣，可敬，但不够。

要真正治国，需要能办事的人。

朝宗若能走出一条新路，或许...是东林转型的机会。」

幕僚震惊地看着他。这话若传出去，足以在士林引起轩然大波。

「当然，这是后话，」财物谦益话锋一转。

「眼下最重要的，是宣大的事。

王承胤投敌，姜瓖不稳，九边震动。这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钱谦益眼中闪过精光，「陛下重用魏忠贤，打压东林，朝野早有不满。

如今边关出事，正是问责之时。

若能将边患归咎于厂卫横行、迫害边将，那么...扳倒魏忠贤，就有希望了。」

「牧斋公高明！」

「去准备吧。联络御史台、六科给事中，还有...几位镇守太监。

这次，我们要让陛下知道，治国不能只靠一把刀。」

烛火摇曳，映着财物谦益深邃的眼眸。

这位东林领袖，此刻正下一盘大棋。

而棋局的另一端，朱由检也在布局。

乾清宫的灯光，一直亮到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新的交锋，即将开始。

大明的命运，就在这一轮轮的博弈中，缓缓转向未知的轨迹。

没有人清楚最终结局。

四月十六，倪元璐与侯方域离京南下。

通州码头，二十艘漕船整装待发。

这些船都是新近登记的「样板船」，船身刷着白漆，舷号清晰。

孙祖寿站在码头，对倪元璐拱手：「倪大人，侯编修，此去千里，多加小心。漕运水深，非比寻常。」

「多谢孙总兵提醒，」倪元璐还礼。

「有陛下的尚方宝剑，有魏公公的锦衣卫暗中护卫，料也无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侯方域却望向运河远方。

河面上舟楫往来，桅杆如林，炊烟袅袅升起。

这看似繁华的景象下，是绵延两千里的利益链条，是盘根错节的江湖规矩。

他们要动的，是整个漕运体系。

「开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号子声中，船队徐徐离岸。

与会者只有五人：魏忠贤、徐光启、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侍郎李长庚，以及方才被紧急召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文震孟。

同一时刻，乾清宫里，朱由检正在召开一场特殊的会议。

「今日召诸位来，是要议一件大事，」朱由检开门见山。

「朕欲设‘审计司’，直属户部，专司核查天下财物粮账目。」

众人面面相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陛下，户部已有清吏司分管各省财物粮...」毕自严迟疑道。

「不够，」朱由检摇头。

「清吏司只负责收发文牍，不负责核查真伪。

朕要的审计司，是要能下到州县，实地查账。

查田亩实数，查人口丁银，查税赋征收，查仓储库存。」

文震孟双眸一亮：「陛下是要做一次全面的‘清丈’？」

「不止清丈，」朱由检道，「是要建立一套制度，让朝廷能真正掌握天下钱粮的来龙去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凭地方官一张嘴报数。」

李长庚皱眉：「此举恐会引起地方震动。

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就曾激起诸多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