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查封家产共计折银八百余万两,抓获涉案人员三百余人,追缴赃款二百余万两…
但密报的最后一段,让朱由检皱起了眉头。
「晋商虽倒,然山西官场积弊深重,新补官员多不熟悉政务,政令难行。
且晋商原掌控之盐、铁、茶、马贸易,骤然中断,商路堵塞,民生困顿。
若不妥善善后,恐生新乱。」
魏忠贤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恍然大悟。
反腐是必要的,但反腐之后的善后工作,同样重要。
否则,旧的腐败去了,新的乱子又来了。
朱由检提笔批注:「善后事宜,卿可便宜行事。
可设‘山西善后局’,统筹盐铁茶马贸易,招募晋商旧部中有才干、无大恶者,协助经营。
务必保证商路畅通,民生稳定。」
批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反腐非为杀人,乃为治国。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需恰到好处。」
他希望魏忠贤能懂他的意思。
反腐不能只破不立,破完之后,要尽快建立起新的秩序。
批完密报,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开始处理另一份奏章。
是徐光启呈上的《新政推行三年规划》。
这份规划很详细,分军事、财政、吏治、民生四大块,每块都有具体的目标和措施。
比如军事上,要三年内完成京营改制,装备新式火器;
财政上,要推行预算制,清理亏空;吏治上,要完善监察体系,推行考成法;
民生上,要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
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
这些改革,每一项都需要财物,需要人,需要时间。
况且,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朱由检沉思良久,提笔在规划上批道:「准。然需分步实施,先易后难。
首年以稳定为主,巩固已有成果;次年逐步推进,重点突破;三年全面铺开,初见成效。」
他不能急。急了,就会像历史上的崇祯一样,急于求成,四面出击,最终一事无成。
他要稳扎稳打,一步一人脚印。
批完所有奏章,已是深夜。朱由检出了武英殿,站在台阶上,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紫禁城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下,是汹涌的暗流。
朝堂上,东林党虽遭重创,但并未消亡;地方上,士绅豪强对新政虎视眈眈;
九边上,骄兵悍将仍难驯服;江湖中,流民饥民还在挣扎求生…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皇爷,夜深露重,回宫吧。」王承恩为他披上披风。
朱由检点点头,回身回宫。
但在踏进寝宫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王伴伴,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朕?」
王承恩一愣:「皇爷乃中兴之主,必能青史留名。」
「中兴之主?」朱由检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朕只希望,不要成为亡国之君就好。」
这话说得太沉重,王承恩不知如何接。
「好了,朕随口一说,」朱由检摆摆手,「你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寝宫的烛火熄灭了。
但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彼处,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在等着他。
这就是皇帝的生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休息,没有假期,只有永极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和永远解决不完的问题。
他要为此物即将沉没的王朝,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但朱由检没有抱怨。只因这是他选择的道路,是他要承担的责任。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身后骂名滚滚。
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朱由检,是大明的皇帝,也是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
他要证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
而此时,在山西太原,魏忠贤正面临着另一人难题。
晋商八大家倒了,但他们留下的产业怎么办?
盐场、铁矿、茶山、马市…这些产业关系到山西的经济命脉,关系到数十万人的生计。
「魏公,这是晋商产业清单,」杨嗣昌呈上一份厚厚的册子。
「盐场十二处,年产盐八百万斤;铁矿八处,年产铁五十万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茶山五处,年产茶三十万斤;马市三处,年交易马匹万余。
此外还有财物庄、当铺、货栈、商队无数…」
魏忠贤看着清单,眉头紧锁。
这么多产业,若由官府直接经营,必生腐败;若放任不管,又会落入其他豪强之手。
「杨按台有何高见?」
「下官以为,当效仿北宋‘市易法’,设官营商号,统一经营,」杨嗣昌道。
「但需招募熟悉商务之人管理,官府只监督不插手具体经营。
利润七成归国库,三成用于改善民生。」
「招募何人?晋商的旧部?」
「对,」杨嗣昌点头,「晋商经营百年,其中不乏能干之士。
只要他们无大恶,愿为朝廷效力,便可任用。
如此,既能保证产业正常运转,又能安抚人心。」
魏忠贤沉吟。这倒是个办法。
但让晋商旧部继续经营,会不会养虎为患?
「魏公不必多虑,」杨嗣昌看出他的忧心。
「可设监察制度,每处产业都派官监督,账目需公开,利润需上缴。若有舞弊,严惩不贷。」
「好,就按你说的办,」魏忠贤拍板。
「此事由你负责,尽快让这些产业运转起来。记住,稳定第一。」
「下官恍然大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杨嗣昌退下后,魏忠贤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他来山西业已一人月了。
这一个月,他查封了无数产业,抓了无数人,也杀了无数人。
手中的鲜血,已经洗不干净了。
但他不后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因这是陛下要做的,是大明定要经历的阵痛。
只是,有时候他会想,自己这把刀,用完了之后,会是何下场?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但他没有选择。
从陛下打定主意用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绑在了这辆战车上。要么跟着战车冲到终点,要么半路被碾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义父,」田尔耕悄悄进来,「京城密报。」
魏忠贤接过密报,看完后,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密报是朱由检批阅他奏章的内容,最后那句「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需恰到好处」,让他心中一动。
陛下…还是懂他的。
清楚他这把刀不能只用蛮力,也要讲究技巧。












